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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沈客歡起床沖了杯咖啡,打開筆記本電腦查看顧星河的監測數據。夜間記錄顯示,顧星河在淩晨經歷了一次短暫的快速眼動期,隨後是深度睡眠,各項指標平穩。

沈客歡略感安心,但他知道那些無形的變化仍在繼續。

手機屏幕亮起,是顧星河發來的早安信息,附帶一張窗外的天空照片,雲層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色:“今天天氣很好。”

沈客歡回覆:“準備什麽時候去圖書館?”

“十點左右。你想一起來嗎?昨天說不用,但如果你有空的話……”

沈客歡看了眼日程表,下午才有病人預約。時間剛好。

“好,我九點半到你家。”

沈客歡的車停在顧星河公寓樓下。他剛熄火,就看見顧星河從樓門口走出來。

今天顧星河穿了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子整齊地挽到手肘,下身是卡其色長褲,肩上挎著一個米色的帆布包。

“早。”顧星河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謝謝你來。”

“剛好上午沒什麽事兒。”沈客歡發動汽車,“昨晚睡得好嗎?”

“做了個短夢,但醒來後不記得內容。”顧星河系好安全帶,“只記得是一片溫暖的光。”

“這是好跡象。”沈客歡轉動方向盤駛入主路,“你的潛意識可能在自我調整。”

顧星河看向窗外流動的街景:“也許吧。但我更想知道,為什麽是現在才開始調整。”

這個問題沈客歡無法回答。

“你今天想去圖書館查什麽資料?”沈客歡轉移話題。

“關於夢境記錄的古代文獻。”顧星河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個小筆記本,“昨晚睡前我突然想到,或許我們的情況不是孤例,雖然可能性不大,但值得試試。”

沈客歡瞥了一眼那個筆記本,看到上面工整地列著幾個關鍵詞。

“很清晰的思路。”沈客歡評價道,“你準備從哪個分類開始找?”

“哲學和心理學區,然後可能看看人類學。”顧星河合上筆記本,“不過我對市圖書館的館藏不太了解,可能需要問管理員。”

“我陪你去問。”沈客歡說,“我大學時常來這家圖書館,還算熟悉。”

市圖書館是一棟有著百年歷史的歐式建築,花崗巖外墻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

停好車後,兩人並肩走上臺階。進入大廳,涼爽的空氣帶著舊書和木地板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這邊。”沈客歡示意顧星河跟上,走向咨詢臺。

管理員是一位六十歲左右的女士,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正在整理歸還的書籍。看到沈客歡時,她微微一楞,隨即露出禮貌的微笑。

“沈醫生,好久不見。”她說。

“劉老師記憶力還是這麽好。”沈客歡點頭致意,“今天帶我朋友來查些資料,關於夢境研究的歷史文獻。”

劉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轉向顧星河,仔細打量了他幾秒:“這位是……”

“顧星河,自由譯者。”顧星河主動伸手。

劉老師與他握手,眼神裏閃過一絲困惑,但很快恢覆專業:“歡迎。夢境研究的話,哲學或者心理學區有專門分類。不過如果你們要找更古老的文獻,可能需要去特藏閱覽室,那裏有些歐洲心理學著作,包括一些關於夢的實驗記錄。”

“特藏閱覽室需要預約嗎?”顧星河問。

“通常需要,但今天人不多,我可以直接帶你們上去。”劉老師從咨詢臺後走出來,“這邊請。”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裏只有機械運轉的輕微聲響。沈客歡註意到劉老師時不時從反光的電梯門上觀察顧星河。

“劉老師在這圖書館工作很多年了吧?”沈客歡打破沈默。

“四十來年了。”劉老師收回目光,“從畢業分配到這裏就沒離開過。見過很多讀者,查過很多稀奇古怪的資料。”她停頓了一下,“不過關於夢境的研究者,確實不多見。”

電梯到達閱覽室所在樓層,門開時迎面是一道厚重的木門,上方掛著“特藏閱覽室,憑預約進入”的牌子。劉老師用鑰匙打開門,室內光線柔和,空氣中有淡淡的樟腦丸氣味。

“這裏存放的都是一些外文原版書,”劉老師介紹道,“夢境相關的應該在靠窗那排書架,分類標簽是‘心理學實驗與記錄’。”

“謝謝您。”顧星河說。

“不客氣。需要什麽幫助可以按那邊的服務鈴。”劉老師說完,又看了顧星河一眼,才轉身離開。

閱覽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高高的書架排列整齊,每排之間留有寬敞的過道。靠窗的位置有幾張深色的橡木長桌,桌上配有綠色的臺燈。

“她好像認識你。”沈客歡低聲說。

顧星河正在查看書架上的分類標簽:“可能只是覺得我面熟,也許我是大眾臉?”

“長成你這樣的大眾臉?”沈客歡心裏默默地反駁,又回憶劉老師的眼神,“她的反應更像是想起了什麽。”

顧星河沿著書架尋找目標。沈客歡也走向另一排書架,目光掃過那些古老的書籍。

他的手指拂過書脊,皮革和布面的觸感各異,有些已經破損,邊緣起毛。在書架盡頭,他發現了一本特別厚的精裝書,深藍色封面,燙金的標題已經褪色:《夢境記錄檔案》。

沈客歡小心地取下這本書,很沈。他走到最近的長桌旁坐下,翻開封面。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跡:“獻給所有在清醒與睡眠之間行走的人。”

書裏是按年份整理的夢境記錄,每段記錄都標註了詳細的過程。沈客歡快速瀏覽,大多是普通的夢,但也有幾段描述引起了他的註意:

“1929年3月12日,夢見自己站在一條無盡的走廊中,兩側是無數扇門。推開一扇,看見海。”

“1929年4月8日,反覆夢見同一個人,但永遠看不清他的臉。醒來後感到深深的悲傷,仿佛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1930年8月23日,實驗記錄:嘗試與另一位受試者共享夢境。部分成功,但醒來後雙方都出現了記憶混淆現象。”

沈客歡的心跳加快了。他翻到下一頁,發現接下來的幾頁被撕掉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紙邊。在殘留的頁面底部,有一行小字:“實驗終止,風險過大。”

“找到了什麽?”顧星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客歡擡頭,看見顧星河抱著幾本書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一本夢境記錄檔案。”沈客歡將書推過去,“裏面有一些描述和你相似。”

顧星河仔細閱讀那幾段記錄,眉頭漸漸皺起:“這些日期……”

“怎麽了?”

“我做過一個夢,”顧星河的聲音有些飄忽,“夢裏我在一個實驗室裏,穿著舊式的衣服,旁邊有個人在記錄數據。墻上掛著一本月歷,翻到的那頁是1930年。”

“你還記得夢裏的其他細節嗎?”

顧星河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實驗室裏有很多儀器,其中有一臺像鐘表一樣的設備,很大,表盤上有覆雜的花紋。還有……”他睜開眼睛,“還有一個人,站在陰影裏,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閱覽室裏安靜得能聽見遠處街道上模糊的車流聲。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區,空氣中的塵埃在光線中緩慢浮動。

“這本書可以借閱嗎?”顧星河問。

“特藏書通常不外借,但可以覆印。”沈客歡看了眼服務鈴,“需要我叫管理員嗎?”

顧星河搖頭:“先看完再說。”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兩人各自翻閱找到的書籍。沈客歡發現更多關於“共享夢境”實驗的零星記錄,大多以失敗告終,有些甚至提到了受試者出現記憶紊亂和精神崩潰。

而顧星河專註閱讀一本外文著作《意識的雙重狀態》,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麽。他的側臉在臺燈光線下顯得專註而寧靜,偶爾會無意識地用筆尾輕敲下巴。

沈客歡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這一刻的顧星河看起來完全正常,甚至比許多人都要專註和敏銳。

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中午了,“你要覆印哪些資料?我幫你拿去前臺。”

兩人選定了需要覆印的幾頁,沈客歡拿著資料走向服務臺。劉老師正在那裏整理目錄卡片,看到他時點了點頭。

“找到需要的了嗎?”劉老師問。

“找到了,這幾頁需要覆印。”沈客歡將書和標註的頁碼遞過去。

劉老師接過,目光落在《夢境記錄檔案》的書名上,動作微微一頓:“這本書很久沒人借閱了。”

“是嗎?”

“嗯,最後一次借閱記錄是很久以前了。”劉老師點點頭,開始覆印資料。機器發出低微的運轉聲,一頁頁泛黃的紙張被掃描覆印,吐出帶著油墨氣味的副本。

“沈醫生,”劉老師突然開口,聲音很低,“你那位朋友,他是不是經常做重覆的夢?”

沈客歡警覺地看向她:“為什麽這麽問?”

“只是覺得他有點眼熟。”劉老師將覆印好的資料裝進文件袋,“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年輕人常來這裏查資料,查的也是夢境研究。他看起來,和你朋友有點像。”

“什麽時候?”

“記不清了。”劉老師將文件袋遞過來,“歲數大了,可能記錯了。”

沈客歡接過文件袋,道謝後轉身離開。走回閱覽室的路上,他的心緒有些亂。顧星河長得很出眾,按理說應該不會記錯。

回到座位時,顧星河已經收拾好東西。“怎麽樣?”

“覆印好了。”沈客歡將文件袋遞給他,決定先隱瞞劉老師的話。

離開圖書館時已近中午,陽光變得更加明亮。“先回去吧。”

回程的車裏,顧星河比來時安靜許多,一直看著窗外。沈客歡也沒有說話,專註開車,但餘光註意到顧星河左手無意識地按著右手無名指的位置。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陳醫生。沈客歡接起藍牙耳機。

“沈醫生,顧先生上午的數據有點小波動。”陳醫生的聲音傳來,“心率和腦電波出現短暫同步異常,持續幾分鐘,然後自行恢覆。你們當時在做什麽?”

“在圖書館查資料。”沈客歡說,“他看到了些可能觸發記憶的內容。”

“需要我調整監測參數嗎?”

“暫時不用,但繼續關註類似波動。”沈客歡說。

掛斷電話後,顧星河轉過頭:“數據又異常了?”

“小波動,已經恢覆正常。”沈客歡說,“可能是那些資料觸發了你的記憶反應。”

顧星河沈默了一會兒:“沈醫生,如果這些現象真的不是疾病,而是某種連接的表現,你還會繼續治療我嗎?”

前方紅燈,沈客歡緩緩停車。他轉頭看向顧星河,陽光從車窗灑進來,在顧星河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治療的目標是幫助人找到平衡和健康。”沈客歡緩緩說,“如果那種連接是你的自然狀態,那麽治療就是幫助你與它共存。”

綠燈亮起,車流重新移動。顧星河沒有再說話,但沈客歡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淡但真實的微笑。

回到顧星河公寓樓下時,顧星河突然說:“今天謝謝你,不只是為陪伴,”他停頓了一下,“更是為你沒有把我當成一個負擔。”

沈客歡皺了皺眉:“你從來不是負擔,顧星河。你只是一個正在經歷特殊狀況的人,而我的工作是理解這種狀況,不是評判它。”

車的前排空間不大,兩人面對面後,只隔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對方眼中的自己。

“有事給我打電話。”沈客歡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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