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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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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番外三

夢魂驚斷,窗寒月冷,乍起時,總覺胸口淤著一股郁氣,轉眼一看,原是睡前未放下的書壓在了胸口,墜如驚魂。

歡雪意起身,窗外是月華秘境永不歇的月色。

主人不在,月華秘境裏頭便更顯冷清,連半點雀聲都不聞。歡雪意在窗臺處擱下一只竹編小球,已有數十枚了。

這寂寥景象似也尋常,漫長生涯怎不是這樣捱過呢?歡雪意明明早已習慣了,懵懂無知寄身歡家時、茫然無覺隱居山野時,不都是這麽過來,哪裏又是什麽忍不得的至苦呢?

他知道怎麽做一灘死水,不起波瀾,便也不多生思緒,相思無益,何必苦苦自囚。

其實他與昆浮都是這樣,分離百年間,自有旁的事可做,哪裏至於日思夜想,何能成什麽疾。

想昔日落榜之時,也沒留下什麽文名,大抵能怪罪到這上頭,沒什麽逢秋起悲的心思,也就寫不出什麽動人至深的字句。

歡雪意清楚,昆浮就在人間,在輪回裏死生契闊,要去遇形形色色的人,要入凡塵識八苦,那可是輪回——凡人在這兒走一遭,丟了記憶,便不能說是當初故人。輪回是他們親手求得、親自敲定,歡雪意自然不會插手循私,可輪回又哪裏是易渡的涯,命途卻盡是難回的苦海,要將不谙紅塵事的天外仙拽進火宅裏,與眾生同甘苦。

昔日向道無惑一佛識,輪回裏煎熬千千年,不也孤註一擲地求過死路麽?他不敢去看,不敢見這恐將人消磨得面目全非的輪回,相信昆浮必會歸來,又不敢賭他將如何歸來。

只有神識裏的紅線將彼此牽連,偶爾,歡雪意能借此嘗得幾分人間的喜怒悲歡,像個以七情六欲為生的妖鬼,只從此中偷一點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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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得了,話本子也不帶這麽編的。”

楊采薇來梅山拜訪,煮酒時,又與昆浮閑聊幾句,誘得他抖摟了不少在人間時的舊事。歡雪意在旁盯著火,是一句也沒落下聽。

這輪回裏頭翻覆一遭,可不是一帆風順的。昆浮魂魄只與清氣相合,因此光是修得月華鶴之軀,便耗了百年有餘。縱是有個幾千年的見識,人間魚龍混雜,昆浮去了也討不得好,沒少結仇,命懸一線的時候也不是沒有。

真是坎坷非常。他們這些成了仙得了道的,誰不是秉著點造化機緣在身,誰又敢篤定重來一遭能再成此業?

“這話可別在陛下身邊說,”楊采薇掩唇輕笑,“陛下這些日子,遇了瓶頸似的,甚至總想著投身輪回。可天界哪能失了陛下,還是想想別的法子好。”

“陛下?”昆浮驚道,“她還這樣想麽?”

“是啊,”楊采薇無奈,“前些時日玉截可為此事奔忙了許久,陛下後來將此事擱置,才算作罷。”

昆浮伸手去拽歡雪意衣角,“等會兒回天界一趟。”

歡雪意不做聲,點頭應了。

天界差不多還是老樣子,繼歡雪意之後,下一個突破境界的是道子——也有聽說幽冥之地曾有異動,但冥君隱而不發,便與他們無關。道子並未像歡雪意這般留在此間,而是帶著貓去了無境之境,此後便未聞音訊。

仿佛受了刺激似的,天帝對修行更加上心,甚至有幾分急切了。陛下這麽上進,旁人也不好多勸諫什麽,但難免有些操之過急,還需有人來指點。

這兩個如今不理天界俗務,便也不給誰做臣,擺上了長輩的譜,自然是能在陛下面前進言一二的。

天帝難得見他們歸來,自是心喜的,忙拉著歡雪意說近來修行心得,也意有所指地提及了昆浮歷輪回之事,約莫是想提前同他們打聲招呼。

“輪回兇險,陛下還是三思為妙。”歡雪意不如何讚同,“昆浮輪回百年,尚且帶著記憶,都有諸多兇險,眼下人間變革頗多,易生變數,此舉著實有些冒進。”

連歡雪意也這麽說,天帝難免神色間有幾分失落,“仙君親手設造輪回,卻也這樣想麽?”

“我倒覺得未必,”昆浮搖著扇,“人間倒也不是什麽洪水猛獸,陛下若只是想著去見見世面換換心情,去個百八十年,又有何不可?”

到底還是有人站在她這邊,天帝又支起勁來,“老師說得不錯。老師親身在人間待過,可覺得有什麽得當心的?”

都問上這些了。歡雪意頭疼道:“陛下若是非要去,也得約法三章,做足準備再去。倘若陛下都隨意入凡間轉世輪回,天界中旁人又如何想呢?陛下若開了這條修行之道,旁人又會如何做呢?這些還當思慮周全。”

天帝猶豫,“此話倒是……若是以律令約束呢?”

歡雪意:“那陛下便要想想,如何得以服人。”

天界待仙者沒什麽約束,天帝權柄也只是依法行事罷了,天帝若要做,也確實不能開了個壞頭。如今天界行修行之風,倘若進一趟輪回當真有用,後來人豈不想方設法往輪回裏鉆?刃有雙面,可利處總比弊端誘人。

“陛下未必不能去,”昆浮拿扇柄敲了歡雪意肩頭,“秘而不發,準備周全些,陛下可比我強,總不至於怎樣。”

歡雪意瞪他——說要來天界,到底想做什麽?

自陛下小時起,昆浮這廝就常慣著她,輪回之事這般重大,竟也無法無天了起來。

“身處輪回之中,只要不忘自己是誰,總能有一線出路的。”

昆浮道:“陛下再想想也好,去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天界還有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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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這話說的,陛下是感動了,歡雪意又要被拉去天界幹活了。歡雪意都懶得說他,在陛下面前把什麽都許了,好事盡給他占完了。

回來自是少不得要說他的,歡雪意話未說盡,便被昆浮撒潑耍賴似的一撲,壓倒在榻。

“我雖在人間,卻也不是全無知覺的。”

昆浮懶洋洋壓在他身前,撚著歡雪意發絲纏繞,“心說我這樣沒心肺的,怎能多生出這樣的心思來,後來才知,原是丈塵牽著,是你那兒的滋味。”

“說來也怪,”昆浮擡眼瞥來,笑意卻是滿盈的,“我從前總覺不懂你,卻又知你,這丈塵一連,才知你的心思與我也沒什麽不同。”

歡雪意輕笑,“我哪有日月可鑒之心。”

“陛下自己心裏有數,咱們哪裏是來礙事的。”昆浮話鋒一轉,又開始挑他來,“你受先帝之托為陛下做事,又不是為全天界做事,咱們遮掩得好些,陛下想做什麽讓她做便是了,成日唱反調,真是敗人興致。”

歡雪意擡膝踢他,“這哪是輕易的事。”

逼得昆浮讓身,他才得起來,撫去了衣上褶皺,“噱得陛下走了,到時候你頂天相之名回去便是,我照舊要在梅山逍遙的。不過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也可留於人間,照看陛下一二。”

昆浮壓過來“你就是不想幹活是吧。”

歡雪意:“這麽說也行。”

昆浮撲身在被褥上,悶悶地笑,伸臂去撈歡雪意,也不嫌黏糊地膩歪在一起。

什麽也不思不想地這般窩了好一會兒,歡雪意才出手推搡他,“你是當真想叫陛下去一回?”

昆浮:“做什麽說得像我煽動陛下似的,我同陛下都不是凡間出身,但凡間才是三界之基,若不去見識一番,只盯著天外,豈不好高騖遠了?”

歡雪意敷衍道:“唔,仙君高見。”

昆浮戳他,“你如今是半點不動彈了,上回李墨拜訪,你壓根睡得沒起。”

既嘗過清閑滋味,歡雪意是再不願奔忙了,對修行之事也無追求,只在梅山做他的世外高人去。連帶著昆浮也懶了,常常被他誘得諸事不思,只惦記檐下的花還有幾日好開。

歡雪意撩開鬢絲,懶散斜臥,“那仙君與我同眠,豈不正好。”

昆浮久經磨煉,早已不吃這套,“我還有事可做呢。”

歡雪意逗他不成,拿軟枕往二人之間一擱,遛起了身,又去桌前拾了清早才洗凈的狼毫。

昆浮此時心情不錯,也樂見歡雪意寫畫些什麽——歡雪意畫人不行,畫鳥倒是還不錯,先前昆浮隨意瞥過紙上,鶴姿清傲,一看便是觀摩過無數回,極為細致。他跟著去探看,卻見歡雪意落筆紙間,題了一字。

“四諦秘境早已歸還,你我身在塵外,恐難再為人間做些什麽。”他舒眉一笑,唇邊點痣隨之而動,叫人心神搖曳,“既然要做世外高人,不妨做得徹底些,來為後人留些心得絕篇,也算流傳後世。再造些個什麽秘境仙谷,哄後輩去闖一闖,也算解解悶。”

真是個閑得發慌——卻正合昆浮心意的餿主意。

“既然如此……”昆浮揚起眉梢,頗有些不懷好意的狡黠味道,“本尊可得好好想想,該置辦些什麽放進去。”

歡雪意慢條斯理沾墨,落墨第一行,“仙君大可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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