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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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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暗湧

第八十六章

濁紅領著懷璧在月華秘境裏頭逍遙自在,好在這些日子秘境裏頭常不見人,懷璧總算是把那些渾話忘得差不多了。

天劫未竟,歡雪意估摸著還有一道心劫,但恐怕心劫一過他便會被拉往天外,總不能以此軀游走,於是什麽時候渡、怎麽渡便又成了一樁要事。

說來也算因禍得福,從前歡鬥給他下的血誓依附軀殼而生,但歡雪意如今身軀與混沌本初無異,區區凡胎肉身,隨時可捏,換言之,便是那血誓已做不得數,可省下幾條人命來。

為消此血誓,歡雪意自絕了一回,痛是痛了些,但根斷後患,連帶著眼也不昏花了,叫他的小鏡成了擺設。昆浮看得膽戰心驚,難怪此人能抵這前無古人的絕代之境呢,同庚琰一樣,都是不惜命的狠角色。

“我也給你捏個軀殼,好過委屈你待在這小石中,如何?”歡雪意撫著戒面,“不過眼下技藝不熟,恐怕只能捏出個鶴身來。”

昆浮白眼道:“是只能捏出鶴身,還是你偏想捏出這鶴身?”

歡雪意不語,默默挪開眼。

盡管昆浮問得很在點上,但歡雪意對此混沌之力尚且生疏不假,自己身軀可以敷衍了事,總不能陷昆浮於險境。他只仿著昆浮原身造了個小鶴之軀,供昆浮魂魄暫棲,多時還是歇在戒中。

因入魔而有的魔氣與丈塵牽來的清氣如今共存於歡雪意體內,並不相兼或相沖,而是都去了蹤跡,如江河入海,雖不同流,卻殊途同歸。這大概是創世混沌的雛形,天地自此開,天道由此生,以化萬物。

興許突破之機便是這一縷虛無縹緲的混沌之力,歡雪意不缺光陰,便閉關於月華秘境中,潛心感悟。

參悟大道不分甲子,歲短日長,晝夜消磨也成無意之物。昆浮不知遭了什麽事,破天荒頭一遭,竟也憑此軀修行起來,鍛煉神魂。

人久不動身,自然也覺得夜風徹寒。歡雪意回月華秘境裏一通翻,自己本就沒幾樣家當,好些都在梅山,只得尋了件昆浮的茸領薄氅披身,錦繡銀絲,也太華貴了些。

他自後敞懷,攬住岸泮修行的昆浮,不安分地摸了摸小鶴尾羽,“朝芝近日倒是,勤奮非常。”

昆浮如今不過一臂長,受制於人,嘴上更利些,尖酸道:“這是好話?”

歡雪意正色,“如何不是?”

長喙一伸,昆浮叼著歡雪意發絲細細梳理,靈泉微漪倒映成雙,對月成三客。

歡雪意抱手,“如今可算明白你為何總懶於動彈了。”

直覺他未必能說好話,昆浮在他鬢邊磨了磨喙尖,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又明白什麽了?”

大氅下是一衣之隔的單薄胸膛,昆浮總嫌歡雪意肉薄骨硬,摟著硌手,此時被柔軟衣袍一襯,更顯形銷骨立,與溫香軟玉相去甚遠。

“華錦壓身,果真是半點力氣提不起。”歡雪意嘆道,“仙君竟還願隨我這般奔勞,實在是用情至深。”

昆浮拿翼尖拍他,“你頭一天知道——先前說那天外所見的家夥,究竟是怎麽個事?”

“彼時我目瞽難視,只知其名李墨,自稱執火者。”歡雪意自嘲一笑,“倘若天外之天、無境之境也不過紛紜爭鬥,修行之途又有何意呢?我想天外應當另有法則,這些三千世界中驚天撼地的人物,若無約束,難保不多見庚琰之流。”

“他執的什麽火?”昆浮冷笑道,“商無別可是在那兒栽過跟頭,若是你去了又替他頂賬,這算什麽事?”

小鶴羽翼未豐,觸手極為輕軟,歡雪意再難按捺,攏著昆浮背脊撫弄,看上去已是什麽都聽不進了。

禽鳥稚子,只有絨羽時模樣大都不怎麽樣,但昆浮哪是尋常氣量——他自信三界再不見如此姿容,自個即便是掉光了毛也是只芳華絕代的禿鳥。被歡雪意這樣撥弄,雖有些許不耐煩,卻也自顧自諒解上了。

“嗯?”昆浮一激靈回神,不快道,“青嵐子?出什麽事了?”

畢竟歡雪意仍在閉關,按楊采薇性子,不會貿然來訪才是。但她既來了,也沒有閉門不見的理,歡雪意摟著昆浮去見客,鶴氅圍得嚴嚴實實,不露半點涼意。

“此來打攪,可不要礙著二位的要緊事才好。”楊采薇莞爾,“是我新煉著藥,思忖許久,想著還是該來問問清然的意思。”

月華秘境中鮮有桌椅屋舍,他們便席地而坐,歡雪意把昆浮摟在懷中,正坐於朝暮樹下。

“青蛇入魔,我得以感悟魔氣,先前臥病時便想,倘若以此煉丹,是否能為你助力?”楊采薇道,“只是我聽陛下說了你遭遇天界之事,拿不準你如今體質如何,還是得來看上一看。”

“青嵐子費心了。”歡雪意伸出腕,“不知我這混沌之身,尋常藥材可能見效?”

楊采薇替他把脈,沈思片刻,道:“依我猜測——只是猜測罷了,做不得準數的。世間靈力自有其性,譬如朝暮樹是至寒涼的寶材,清然原先靈力也依天雷,罡正霆肅,只是經了機緣,如今再探,倒分不出有什麽陰陽之性,格外中和。”

歡雪意:“這大抵是混沌本源,世間清氣魔氣之根。”

楊采薇笑道:“我不精修行,於靈力感知不怎專熟,清然這麽說,想必是沒錯的。既如此,興許便可不顧陰陽五行相生相克之理,皆化本源靈力為用。”

她恍然大悟,緩緩起身,“藥石乃是大事,不可妄為,我先嘗試一番,明日還勞清然試一試新藥。”

歡雪意從前也沒少給她試藥,早便慣了,也不禁好奇青嵐子有所感悟後的新藥會有何等功效。

待送走了青嵐子,昆浮嫌歡雪意懷裏熱得慌,又下了水去,徘徊岸邊。見歡雪意閑著不動身,疑道:“你今日要做什麽?”

“無事。”歡雪意搖搖頭,拽著鶴氅鋪平,墊在身下,“且眠一夢再說。”

.

“那樣聲勢浩大的天劫,陛下覺得能瞞過誰嗎?”

碧翎於天帝殿前憤然道:“裂隙魔氣平息,月華鶴久久不歸,誰不知清氣與魔氣最為相克,陛下,月華鶴如今當真還活著麽?”

天帝:“老師只是負傷,在月華秘境中養傷罷了。”

碧翎冷笑,“妖獸以四聖為尊,四聖直系多留無多,陛下算一位,月華鶴再算一位。我與昆浮交過手,知其修為深淺可以服眾,但陛下,若失了昆浮,我等在天界該如何自處?人族本就在凡間獨大,若再無斡旋者,將來的局面絕非陛下想看見的。”

天帝又如何不知?但如今昆浮連軀殼都失了,更是不可能露面於人前,只能稱其封印裂隙消耗過大,在月華秘境中同歡雪意一道閉關。

天帝未曾詳問究竟發生了什麽,卻也能猜個七七八八,歡雪意尚且不敢篤言此番閉關要耗幾許年月,亦不知昆浮是否能恢覆如初。碧翎所言在理,但天帝難以回應。

說到底,天下者盡奉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理,碧翎看著她身為天帝的份上願與她說上幾句,倘若有朝事異,碧翎也定然全心全意站在妖獸那邊。

可她到底是歡雪意帶大,雖為龍族,畢竟生來得智,有些事難以體諒,便不免偏頗。

天帝為難道:“老師閉關之中,貿然打攪才非上舉……”

“陛下,”碧翎正色道,“至少該讓那人族的歡雪意出面,給我們一個交代。他迎天劫而生,究竟是做了什麽才惹天道如此忌憚?還是說,他歡雪意想做下一個庚琰不成?”

天帝沈思片刻,道:“朕明白。”

碧翎亦是為天界打算。程九黎入魔身死,昆浮鎮裂隙後閉關不出,天界的妖獸諸仙本就多凡間人族警惕非常。上古之時各族仙者皆雜居凡間,後來十二仙與四聖造天界,才有了諸多條律制約——倘若真有誰不甘世運如此,非要下界去行越軌之舉,天帝必不會好辦。

“陛下何必擔憂。”

玉殿中回縈朗聲,天帝偏首,目光避開冕旒珠簾,望向登階而來的雲世寰。

雲世寰身姿高挑,快步前來,拜於座下,起身時比碧翎還高過一截去,驚得碧翎躲了半尺。

“氣運落於人族,已是塵埃落定之事,無可更改。”她笑意微妙,稍稍彎起眉眼,“誰想逆天妄為,且由著他去也無妨,大勢如潮水,陛下可見過日月逆轉、河海倒流之景?”

她絲毫不將碧翎放在眼中,振袖高談,“若是誰生了歹念,陛下大可放手不理,時不可逆,勢不可違,讓他們吃了苦頭,自然能看清。”

天帝更是一團亂麻,學歡雪意那樣捏著眉心,無奈道:“仙子……此話可不能妄言。”

聽勸,雲世寰沒再將話接下去,只是笑吟吟面向身旁怒不可遏卻不得不強忍的碧翎,挑釁般笑了笑。

天帝苦惱萬分,心力交瘁地擺了擺手,“二位都請回吧,朕自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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