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訪冥

關燈
第五十二章訪冥

第五十二章

等到歡雪意總算打定主意要下幽冥,已是月末,每逢月末便雜務興繁,仙鶴好幾日不在,歡雪意便挑了個日子離開。

梭行三界是他們這些成仙者的特權,凡人除非生死,可沒這本事。歡雪意這回到幽冥,光景卻與昔日大不同了,歡雪意才到界門口,便被兩桿長槍交攔了下來。

“來者何人!”

“幽冥重地!”

蒙面批袍的傀侍鎮守門口,歡雪意往下邊瞥了眼,昔日混亂不堪的黃泉道上也布滿了這樣的傀侍,如今竟也稱得上井井有條了。

“天界清然,特來拜會冥君。”

如今的幽冥可不是他想闖便能闖的,他老老實實通傳待應,這傀侍動作倒快,似乎直與冥君耳目相連,不多時便得令歸來,領著歡雪意往幽冥深處去。

幽冥重建,本非朝夕之功,但商無別是個雷厲風行的,竟這麽幾年就將幽冥覆原,一切禍亂皆憚壓鐵腕之下,以不可撼動的威權構築秩序。

想來冥君統禦幽冥數萬年,自是用的這般氣勢。

昔日破敗閻殿,如今已垂簾斜翠,雖說商無別的喜好叫人不敢恭維,但總算在殿中點起了燈,不至於那般鬼氣森森。

“你倒是孑然一身,膽識不小。”

商無別半靠在織金軟墊間,手裏九連環斜斜掛著,隨他隨意撥撩碰撞出響。歡雪意頭一回見他簪冠著錦,玄服曳地,這樣的氣派,不論商無別本人是個什麽模樣,都不妨礙他是幽冥之主,掌亡魂百萬。

歡雪意:“無牽無掛,自然無所顧慮。”

商無別:“你無令私出,靈力難用出十之一二,不怕我向你發難?”

“冥君無由如此。”歡雪意從袖中取出一物,丟給商無別,“況且我是帶著誠意來,何必要拒之門外?”

那是昔日庚琰給他的東西——青龍鱗所制瓔珞,但庚琰在其中留有後手,恐怕原本是打算讓他以此為倚仗降服楚夢斷,又想用這東西逼歡雪意將楚夢斷交到他手中。庚琰卻不知楚夢斷與商無別只是演一局罷了,到最後歡雪意也沒用上這東西。

商無別投去一眼,“青龍?”

“裂隙與幽冥相連,到底是禍患。”歡雪意掃過商無別神情,低眉垂眼,“冥君難道不想去一探究竟?青龍祖地中,尚有萬千秘密。輪回是如何崩潰,先聖因何身死,冥君就不好奇?”

“無事不登三寶殿,敢情你是來拖我下水。”商無別將瓔珞隨意擱置,居高臨下地打量他,“龍族如今只剩天帝這一脈,哪怕我占著地利,跑去挖別人祖墳,那也未免太不厚道。不過你倒說對了一事,輪回如何崩潰,本座也未曾知曉,你是為了此事而來吧?”

兩張輪廓神似的面容在此相對,一個玩味一個沈靜,誰也沒有讓步,誰都無所遁形。

“有關輪回,茲事體大,望冥君諒解。”

商無別陰惻惻地牽了牽唇角。

“你可知輪回從何而來?”

“願聞其詳。”

正當商無別打算開口時,畫棟之間懸鈴搖動,紺青蛺蝶撲湧而來,靈巧翻飛過垂紗疊慕,在商無別身周歡舞糾纏。

歡雪意別開眼去——這樣洶湧的魔氣,除了楚夢斷還能有誰?

“阿遂,”蛺蝶拼凝出人形,魔氣化作蒼白眉目,楚夢斷親昵地擁著商無別肩頸,逼迫般將商無別圍困在自己與坐榻間,“今日好熱鬧,是有什麽新鮮事?”

商無別勾勾指,一道灰氣縈繞的靈絲現於手中,他輕輕拽握,系於楚夢斷喉間的絲線另一端便驟然收緊,“別鬧。”

楚夢斷眼中墨色翻湧,不見半點白,雖面有不快之色,但還是馴從地順著商無別的意思,伏於他身側。

實在不關心他們之間如何,也沒心情多事,歡雪意追問道:“冥君可是知曉什麽舊事?”

商無別姿態懶散,輕撫手邊楚夢斷眉眼,“我初生時,天地尚且混沌無著,那時別說什麽輪回了,人族都尚且是山中一泥猴。後來生老病死,失了軀殼的魂魄多了,隨天地牽引自然下沈,這才有了幽冥。”

這還算是天地自生自長,幽冥確是如此,與天界大不相同。歡雪意頷首,靜待下文。

商無別卻輕嘆一聲,目光難得溫和下來,倒更像個人,無端多生幾分追懷之意,“我自恃天生,從未修行,只水到渠成般到了境界,想來按你們人族的說法——是獨得天道庇愛。但也是我年少時太輕狂,不知天外有天的道理,彼時什麽四聖……那些個小雀小貓都還沒出生,我看天地之間滿是孤寂,便生出了個狂妄的念頭。”

歡雪意:“你是造化之靈,能有什麽事可稱狂妄?”

聽了這話,商無別更添幾分戲謔,“你還年輕,眼界淺,我那時便同你一樣,自覺宇內再無敵手,要撕開了這天去。”

“可天外是不可踏足之境——那位天外之人言說此方世界殘缺不可用,而我有劫未竟,還不到離開的時候,並贈我一物,叫我可用此物輪轉魂魄、興繁大世。”

歡雪意神色微動,“那便是輪回。”

“這東西本就同我沒什麽幹系,借來一用罷了,你要問我它如何來、如何崩潰,我可是一概不知的。”商無別擺擺手,“天相請回吧。”

他這句“請回”還真不是客套話,商無別身旁的楚夢斷驟然化作翻湧魔氣,撲向歡雪意,叫他擡袖抵擋,不過低頭擡首的工夫,人已重回冥界大門口,只和無知傀侍幹瞪眼。

照商無別所說……輪回是天外之人的饋贈,這樣龐大精巧的系統,也不像是天地自生,若是按商無別的意思,他豈不是還得去天外求輪回?

且不說天道設限,庚琰上萬年都沒能突破,即便他能去到天外,怎能篤定就有此番機緣?況且修行突破之事,動輒千年萬年也不足為怪,他可不打算吊著一口氣耗那麽久。

還得另尋他法、再做打算。

托庚琰的福,如今氣運集於一家,人族大興,要從其中找些擅修行之輩不是什麽難事。歡雪意看那道子就很不錯,若非陛下太年輕又俗務纏身,也是修行的好料子,再不行,趕鴨子上架,昆浮也是用得的。

歡雪意行至裂隙前。

裂隙沈寂如常,只是溢出一絲縷魔氣與楚夢斷相連。

真麻煩。

想根除裂隙之患,恐怕得叫天地間相生相克的清濁之氣各歸其位,但如今輪回已崩,總不能一劍抹了昆浮脖子把清氣與魔氣搖勻,這不像話。

重建輪回之事避不得,歡雪意便想起先前秋子潢與他所說魂魄厚重還帶著個虎妖之人——這般詳述,實在有幾分熟悉了。

死馬當活馬醫,先去看看也無妨。

幽冥之地死氣深重,歡雪意到底是活人,不好在幽冥久留,回到梅山,才覺先前靈力桎梏,渾身難受,重回人間才輕松許多。

他的小屋還是老樣子,隱於青山間,回到這裏,歡雪意便像拋卻一切紛擾般,忘機而歸。

桌上還有他閑來信手畫的半朵白菊,瓣葉未描完,當時他失了興致,便隨意擱筆。

這會兒若想續上,還沒了當時手感。

“歡、君、留——”

歡雪意筆未拿起,擡眼掃向屋外,昆浮怒容驚慌,掀門而入,怒火卻被鎖在軀殼下,面對歡雪意時,他竟還撫著胸口,平了平心氣。

歡雪意心道這畫今日是畫不成了,拿來筆洗,隨意攪滌筆尖,“仙君無令下凡來找我,是有何事?”

“我有何事?你問我有何事?”昆浮死死盯著他,唇角抿得發白,“你如今受天規桎梏,還孤身敢下幽冥,只要商無別想,斬你人頭比折朵花都簡單,你在山中待著沒事做,非要去找死不成麽?”

“仙君多慮。”歡雪意道,“冥君視我如後,沒必要對我出手。”

昆浮咬牙,“商無別和你有約,我管不著,但庚琰呢?那老不死的東西至今下落不明,你怎敢篤定他不會截殺你,你若這副模樣對上庚琰,我身在天界鞭長莫及,我……”

“這就不裝了?”歡雪意微微側首,叫眼邊的穗子一晃一晃得惹眼,“還以為仙君迷上了梅妻鶴子的游戲,樂意送我一程,陪我演出好戲,聊當寬慰。”

昆浮怒火中燒,面色更顯煞白,活像個深山老林裏剛扒開青泥的千年屍鬼——哦,還是個長得不錯的屍鬼。

歡雪意輕輕拂開他,“我有分寸,仙君不必掛懷。你來得正好,替我向陛下請道令,我要去人間一趟。”

昆浮狠狠瞪他,“天界才安穩這麽些年,你又添什麽亂?”

“我已問過冥君,輪回乃是化外之物,如今天道設限,仙者修為難進,我沒力氣同天道相互消磨,也不想做第二個庚琰。”歡雪意垂下眼簾,擡手輕撚著長穗須梢,“最好是另尋他法……你還記得如是觀麽?”

昆浮沒說話。

只是幾面之緣的凡人罷了,怎麽可能叫昆浮記得,歡雪意也只是隨口一問,續道:“重構輪回的關竅,或許就在他身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