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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歸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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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歸隱

第四十九章

冥君如期而至,還帶了個意料之外的人物。

如今歡雪意見了楚夢斷便一個頭兩個大,更何況這貨看著春風得意,猶其討嫌。

而偏偏天界未對楚夢斷斷罪——追捕他也只是因為魔者獨立天道制約外,況且除了他,還未有入魔的人族。而楚夢斷除了大鬧虛極宗,也沒幹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如今有冥君相護,天界還真沒有緝拿他的理由。

魔者堂而皇之上天界,簡直是對陛下的不敬。

歡雪意遙遙與冥君相禮,“見過冥君。”

先前虛極宗大難時,楚夢斷帶著冥君陰相逃之夭夭,回了幽冥。後來那游蕩人間的一相也當歸位,再加上本就駐守幽冥的死相與死生之後得歸正位的陽相,如今的冥君,應當早已恢覆。

商無別擡手,“天相不必多禮。”

他繞過歡雪意入座,卻將楚夢斷親密帶在身邊。說來也怪,這楚夢斷自現身起便安分得古怪,老老實實粘在商無別身後,幾乎目不斜視。

“天帝陛下,”商無別舉樽相敬,“我此來天界,是為給陛下求個安心。”

天帝:“哦?冥君何出此言?”

為了迎接冥君,天界可是熱鬧張羅了一番——這幫神仙成日窩在自己洞府也無聊,只要是個樂意湊熱鬧的,都不介意赴天帝的宴。況且冥君失蹤萬年頭一回現身,少不得好奇的人。

商無別微微側目,下望那幫或隔岸觀火、或心懷鬼胎者,有些僵硬地提了提唇角,“天界的那位庚琰,倒是個人物。”

天帝:“庚琰已然伏誅,往後之事,還望冥君多多留意。”

商無別笑笑,“自然。”

歡雪意舉杯,“多謝冥君出手相助。”

商無別慢悠悠起身,“今日諸君皆在,我便在此言明。楚夢斷我會帶走,他與天界人間都再不相幹,只遵幽冥管束。”

一時物議如沸,尤其是妖族好些仙者,對人族入魔之事有所芥蒂,自然不放心楚夢斷離開天界掌控。

商無別:“只是告知此事罷了,若有閑言,大可下閻殿尋我。”

“冥君說笑了。”歡雪意輕笑道,“與庚琰一戰,楚夢斷助力良多,況且其自現身以來,未聞亂法逆行之事,只要不生禍亂,天界又怎會有閑言呢?”

既然歡雪意先這麽說了,天帝便也順水推舟,“天相所言極是。天界只護人間安寧,倘若其有幽冥管束,自然無妨。”

商無別敬天帝一杯,先飲盡了。

天界宴會不常有,但多半熱鬧,有舊的有仇的齊聚一堂,若是再借幾分酒勁,說不定還要鬧出亂子來叫天帝斷。

有位善釀酒的仙子送了仙釀來,酒香清淡,卻極醉人。歡雪意有傷在身不敢多飲,天帝生怕等會兒被拉去做包拯,也是不敢糊塗的,唯獨昆浮放開了喝,明春和勸了又勸,怎麽也攔不住。

楊采薇笑道:“你管他的,縱他喝便是了,大不了我調點醒酒湯送去。”

明春和嘆道:“姑奶奶,你是不知道啊,上回他醉在我那兒,要不是清然來接,我可不敢招待。”

楊采薇拿著仙釀哄小蛇,沖明春和揚揚眉,“這不人在這兒麽,還容他折騰不成?”

昆浮只是喝大了,又不是醉糊塗了,掃袖喝道:“管他在不在!”

明春和攤手,拎著酒壺起身去勾搭自己舊情人了。

他本就渾身脾氣,又喝點酒,楊采薇才不理他,也抱著小蛇逗北堂瑤去。她見北堂瑤初飲仙釀那好奇樣,本打主意好教北堂瑤如何運轉靈力消化酒力以純靈氣,卻沒想到一杯下肚,北堂瑤便面上紅暈,人也暈暈乎乎,不多時便靠她肩睡了。

一時竟啼笑皆非——倒是個格外安分的。

宴飲至半,商無別約了歡雪意借一步說話,就連這時都沒忘把楚夢斷帶上。

歡雪意冷眼打量這個古怪的楚夢斷,“他魂魄不全,你幹的?”

商無別擡手撫了撫楚夢斷面頰,竟姿態輕佻,不似從前疏離,“我陰相半殘,他助了我一臂之力。只是靈識暫封罷了,過段日子養好了便放出來。”

歡雪意頷首,他與商無別關系微妙,沒有敵對的打算,自然也不會妄言什麽,“有何事找我?”

商無別:“庚琰跑了,但十二族也未除凈,天相做事竟不知道斬草除根麽?上古鐘山有燭龍,十二族偷了一絲燭龍之力,但他們與燭九陰契約不成,是強求來的。我給你指點條明路——燭龍不歸,十二族可還倒不了,庚琰也勢必卷土重來。不過往後他如何,可同我沒幹系。”

歡雪意沈思片刻,“此事我會稟明陛下。多謝冥君提醒。”

商無別有些意外。

歡雪意回到宴席中,與解千斛等一幹先帝舊部敬飲,也依次托付與追陛下者。

他出席下拜,“臣請下放於凡間隱居,望陛下恩準。”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歡雪意是助天帝除庚琰的大功臣,輔佐兩任天帝,從前便是陛下身邊最要緊的人物,也擔著調和人族妖族隔閡的重任,天界誰不知他鞠躬盡瘁,今兒個怎麽轉了性,說走就走了?

連喝大了的昆浮都被此言驚醒,一下站起身,竟也顧不得什麽君臣僭越,蹙眉道:“歡君留,你什麽意思?”

歡雪意卻不理會他,只是拜於陛下階前,“望陛下恩準。”

高座上天帝沈眉片刻,道:“朕準了,即日起,清然仙君辭去天相之位,特許隱於梅山,任神官職。”

歡雪意:“臣,叩謝天恩。”

他長伏不起,脊背像傾塌的古遠的山,直到天帝以靈力相扶,歡雪意才起身回座。

不過宴中插曲一段,即便旁人有話,也不會在這兒當著天帝與歡雪意的面說。唯獨昆浮的目光像燙過的酒,灼灼不肯松,幾乎要把歡雪意那身紫袍上暗繡的鶴舞雲紋望穿來。

素日裏與歡雪意親近幾分的仙者都去敬杯相送,不管怎樣,這是歡雪意自己求得的,是他自己願的,友人又如何能多言什麽,只是願別無恙罷了。

那些相熟的、不相熟的,都圍在座前觥籌交錯,唯獨昆浮邁不出半步,沒有立場、沒有借口上前。

歡雪意的目光與他擦肩而過,彼時哪位仙君仙子正敬酒,歡雪意挪開視線,將仙釀一飲而盡。

“星曜仙君。”

歡雪意越過人群,朝他走來,“一日夫妻百日恩,不送送我嗎?”

他怎這樣輕飄、這樣漫不經心?

肺腑叫囂著,思緒卻前所未有地沈靜下來。是他親手拿起姻緣剪斷了他們之間本就不堪一擊的紅線,但昆浮本以為最壞最壞不過一切回到最初,可沒想到歡雪意還有手段,竟說服了天帝,連人間也逃得。

“送。”昆浮拿起酒樽倒滿,閉眼咽下,喝得又急又猛,像惡狠狠吞著什麽似的,“祝你仙壽永綿、長樂安康。”

歡雪意笑了,也敬他一杯。

仙釀本是再溫和不過的口感,但再溫的酒也禁不住昆浮這樣飲,他胸腔燒得滾燙,喉腸熱痛,卻無暇顧及這些,滿心滿眼都只有歡雪意轉身去的背影,翻湧的恨意幾乎淹沒心口,呼之欲出。

可到頭來,恨來恨去,也不過是恨他太薄情。

明春和把昆浮拽走,照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哎呀——方才銜明仙子邀我去她洞府游賞,我記得她是靈貓族吧?聽說這一族最善雕鑄,你要不要也去看個稀奇?”

“不去。”昆浮咬牙切齒,“有人辭相正好,這活我要向陛下領了。”

明春和驚道:“你瞎湊什麽熱鬧?哪有帝師天相一塊幹的,這陛下能答應麽?”

昆浮別過面去,不說話了。

宴中尚有絲竹,他們卻是不歡而散,等昆浮散了酒勁回到月華秘境,那屋裏的東西早被搬得半點不剩,只給他留了間空屋。歡雪意走得決然,竟連一句話都未給他留,真正落在月華秘境的,也就只有那不開智的鸚哥懷璧。

昆浮本想將斷了的紅線殘軀系在鸚哥腿上,想了想,太不像話,還是丟進朔月裏頭積灰恰當些。

陛下自然沒同意昆浮任天相,但也不再設天相一職,分權三方,由昆浮調停。十二仙與眷族出事後,天界妖族便多有微詞,若無昆浮斡旋,必然生患。

日子長了,天界安穩下來,人間也不得不接受虛極宗傾覆、魔宗上位一事。魔尊易梵兼並虛極宗殘餘,與魔宗歸束為一,更名“正天門”,對門派勢力大清洗,不肯再受十二族擺布。

天界與人間都各在其軌,幽冥也沒閑著,既然冥君歸位,自是不容亂象的。

雖輪回崩壞已成定局,但依商無別的手段,如何能忍自家地界滿是牛鬼蛇神?他大刀闊斧收拾了哪對不安分的鬼修,將其鎮壓三泉下,刑滿才得自由身。幽冥撥亂反正,就連天界也聽聞,昆浮多有探聽門路,還聽說跟在商無別身邊那癡癡傻傻的楚夢斷竟也修固了魂魄、恢覆如初,此人空有滿身魔氣,卻半點踏出閻王殿的心思也無,不成大患。

故事到此紙頁單薄,誰都能占上兩行筆墨,唯獨歡雪意一片空白,他隱居梅山,久無聲息。

昆浮心道:這才是他最心狠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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