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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燭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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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燭龍

第四十二章

他手下使暗勁,恰在昆浮後頸,索性把人敲暈。鳥的骨架子總輕飄些,但昆浮全然脫力,倒在歡雪意身上,還是有幾分沈的。

“呼……”

歡雪意稍稍推開昆浮壓在自己心口的腦袋,勉強留出喘息之機,擡手以靈力療愈手腕上的血痕。

他之靈力以天雷為根基,本就不怎麽溫和,加之本身也不是什麽細致人,靈力粗暴縫合,甚至也未消下疤,留著道猙獰的齒印烙在皮肉上,袖擺垂下便能蓋住。

事情敗露,歡雪意卻不見半點做賊心虛的意思,他不意外昆浮能猜出些什麽,自然也不在乎,反正昆浮不會礙事,大是大非面前也拎得清輕重緩急。

歡雪意只是憾然長嘆,他的時間太少了。

得收拾十二仙搞出來的爛攤子,還得設法斬殺庚琰,眼下歡雪意暗求與冥君合盟,也是心存求助之意,但商無別看上去不打算蹚這灘渾水,還得另尋他法。

歡雪意還有一計。

他把昆浮放下,正欲離開月華秘境時,那昆浮親近的小雀卻攔路似的擋在了他面前,啾啾叫喚。歡雪意待這些小東西總是溫和的,擡手任濁紅棲停,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腦袋頂。

“照顧好你家仙君。”歡雪意把濁紅送回枝稍,裂空離去。

犯天規下界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況且他走的月華秘境,又有哪個敢盯著昆浮。

昔日鐘山,是燭九陰棲身之所,但山體早在數萬年滄海桑田裏崩塌了,如今是大片丘陵,一半歸修者一半歸凡人。

歡雪意停步青山間,低眉看去,恰逢人間農忙時節,耕歌悠悠萬裏,青黃之間還有來搭把手的修士,身淩半空收稻卷水。

這年頭修士辟谷後雖不必討口飯吃,但要想修行,哪裏離得開凡人供養。這是凡人王朝與各大門派幾番拉扯後的結果,才叫天下安安穩穩了這麽多年,沒生什麽亂子。

鐘山能成為燭九陰安身之地,必有其異處。其究竟如何歡雪意暫不敢說,還得待眼見為實。

旁人或許不知,破境之災時,先帝大多時候是隱於凡間的。她是金龍之裔,生便在天界金玉宮裏,鮮少下凡。破境之災天界大亂,先帝為設埋伏,以傀儡在天界宮中相替,自個便拉著歡雪意下來界,尋了處山清水秀之地,願事農桑。

許多妖族仙者對人族後起、一家獨大之事有所不滿,但先帝胸懷寬廣,倒不覺興衰何異,她只是指穟穟青田與歡雪意閑說,“我們這些神啊仙啊,說到底也就是為了這些討活路的眾生而謀,王侯漁樵,飛禽走獸,也都沒什麽分別。”

唯獨龍族配說這樣妄大之語,因青龍先聖以身鎮魔,其後裔的龍族一脈便世代填了裂隙,擔著個天帝的名頭,卻從沒得什麽好處。從前天界安穩也罷,輪到先帝,便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

歡雪意自崖前躍下,抖開竹簡,拍在地脈上。

竹簡乃是朝暮樹身所制,有通天地奪造化之能,探個地脈不在話下,循著靈脈最盛處,歡雪意探得了一處礦洞。

是座靈石礦。靈石稀少,修者之中雖有流通,但畢竟金貴,許多散修一輩子也難見得。這礦大抵已枯竭了,靈源深埋,若非如此,恐怕鐘山一帶也難得安穩。

礦道昏暗不見天日,歡雪意沒有昆浮那隨時隨地點燈的本事,也用不得他那天雷,只是凡人似的點了夜明珠,借昏光看前路。

壁上映光細碎,看著古怪,歡雪意掌燈近看,原是他想錯了,此地在成為靈石礦之前應當是山精巖鐵礦,靈石不過是伴生之物。

靈石稀罕,山精巖鐵更是舉世難尋,庚琰的那把三生劍便是以此鑄造,足見其可貴。這東西比仙果蟠桃還金貴,若是錯過了吉時未能鍛造,便與凡鐵無異,這礦中還殘餘的便是如此。

上古仙神之地,生些好東西也不足為怪。歡雪意重新打量這礦洞,若此地有大批山精巖鐵,那這礦洞便不是尋常修者可以開辟,起碼要半步登仙的修為。

他不精此道,看不出礦洞成於何時,只得續向前行。

礦洞不算深,只是極窄,容納歡雪意已是勉強,他算了算即便在此動手也不至於山傾地動,索性撚指召雷來,開辟前路。

還未踏步,歡雪意便覺身有千鈞,不受控制地下墜,而那夜明珠不經用,根本照不開身旁無垠的黑。他運氣浮懸,上窺星鬥垂轉,寒光攝目,下淩白骨萬重,哀哭已朽。

依歡雪意猜測,方才他開辟之路該是道結界,且有如此體量,不是人力所能為之。

這便是結界背後鐘山之心的模樣,千千萬星辰不可窺,聞所未聞的流離之景走馬燈般從歡雪意眼前流過,而他在其間見到了世上唯一一條燭龍。

徂川不可追,逆水不可回。

每一片赤鱗都映紅塵百相,龍首龍尾皆不見,唯有長身旁若無人地行游虛空,平等地流經芻狗萬物。

那是最殘忍、最無情的光陰。

虛空之中每一寸厘都仿佛為燭九陰所有,它的身軀無處不在,歡雪意的目光怎麽可能逃出?他被古老的徂川之主發覺,而巨龍身軀竟還頗為貼心般疾行逆轉,沖他露出真面目來。

赤龍身上的人面高懸與歡雪意面前,仍然是那副噙著莫測笑意的神情,目光如洞,面容卻僵硬,給人以非人之感。

這是燭九陰本來的面目,根本不是四諦秘境中一道殘影可比。即便歡雪意自認無所懼,還是不由得在燭九陰面前感到壓迫,並非來自於其龐大的身軀,而是發源於燭九陰這個存在本身。人本就是要畏懼時間的。

燭九陰瞳中金芒閃爍,它開口時,千萬種不同音色齊出於口中,如鐘鼓合鳴,雖各有其異,卻合韻如一,“天雷的孩子,你果然來找我了。”

歡雪意:“我是來與你做交易的。”

“許多人都希望與我交易。”燭九陰擺動身軀,長身直起,居高臨下地俯視歡雪意,“不論是那對小龜小蛇,還是某些狂妄的人族,那麽多人前仆後繼地找到我,包括你。”

“來吧,死亡的孩子,”燭九陰逼至歡雪意眼前,張口卻吐蛇信,“你想向我尋求什麽?”

這人皮不過是燭九陰的偽像,它隨時可以將其撕開,卻偏要玩味地與人游戲。

歡雪意無畏地直視它,“我要你萬中之一的權柄。”

燭九陰卻笑,“好貪心,可你又給得起什麽代價呢?”

歡雪意:“你想要什麽。”

燭九陰幻去了龍身,又作那副極淡極艷的人形,染紅的指尖掐住歡雪意的面頰。

她輕聲道:“給我你的血肉吧,讓我嘗嘗這血肉到底有何誘人之處,這便是交換吾之權柄的條件。”

“不行。”歡雪意任她上手,不閃不避,“靈獸嗜血後墮為惡獸的情況不少見,我不會埋下這樣大的隱患。”

“是嗎?”燭九陰松開他,不滿道,“請回吧,看來你付不起我要的價碼。”

歡雪意:“但我有別的東西可做交換,你會感興趣的。”

燭九陰稍稍回眼,“哦?”

歡雪意取出骨白一物,不過巴掌大,看著極殘破,經過風灼雷烤,只餘下這麽丁點兒。

燭九陰緩步上來,湊近嗅了嗅,渾然雙瞳中難得起了些興味,“這是……天劫的味道,還有不信不甘者的掙紮,好滋味,呼——但其血脈不是世上能有,你從哪弄來的?”

歡雪意:“這是融鍛了月華鶴之血的金龍骸骨,這樣說興許不妥,應當說——這是金龍一族奪命而生的造物。”

燭九陰拿過殘骨,掂量在手,觀她神情,歡雪意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燭九陰不是世內者,而是不知何處的遠來客,它願意入這個局、蹚這渾水,未必有什麽多正經的理由——不過是戲玩罷了。

人世悲歡,對看客來說又算得了什麽?自然是越悲壯越熱鬧越好,這才有看頭。

“東西是好東西,我收了,只可惜,”燭九陰將殘骨高高拋起,一口吞下,化為□□長龍盤踞,“交易要講規矩,我不會按原先的籌碼付給你。”

它逼近歡雪意眼前,吞吐出一陣薄煙,將歡雪意籠罩。

薄煙凝成絲縷,沒入歡雪意額心,不留下半點蹤跡。燭九陰回身笑道:“萬分之一的權柄,你拿不到。這東西值三次機會,你會用上的。”

鱗光變幻,歡雪意被燭龍擺尾擊飛,不斷下墜,直至倒在白骨堆中。

真惡劣。

但仰頭已不可見燭九陰蹤跡,方才的幻景都如須彌般散了,想必這鐘山之中或有秘道連通世外,這才叫燭九陰得以降世,還被奉為鐘山之神。

“歡雪意!”

腦中響起昆浮怒氣沖沖的聲音,歡雪意還沒開口安撫,便聽他急道:“陛下與解千斛都找不到你,魔宗與虛極宗開戰,楚夢斷現身在虛極宗了!”

歡雪意撥開橫在自己胸前的白骨,艱難起身,“我這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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