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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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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回魂

第三十三章

“陛下。”

歡雪意看著金龍列末先帝虛影,不由喃喃。

但那終歸只是夢幻泡影,不可駐足。這種幻影的設置多半只有兩個用途,一是阻攔擅闖者,二則是為後人引路,以青龍為首的眾龍族並沒有針對他的意思,歡雪意想是自己用天帝的血叩門,被誤認了也不足怪。

歡雪意暫且不管高懸的諸位龍帝,更往祖地深處下行。他到底還留著一絲對先聖與先帝的尊崇之心,沒有貿然以雷光照明,循規蹈矩地取出法器,註靈燃光。

祖地深處,是重重累疊的森森白骨,如起伏峰巒,綿長蜿蜒。

果然。

自青龍始,歷代龍族先帝皆埋骨裂隙,這祖地還真不見得是青龍所開辟,甚至可能是同祖骨骸相轟鳴,有如墳場般,自聚為界。

歡雪意撥開橫雜斜起的白骨,一樣一樣探察過這些先人屍骸。他不通醫理,但也看得出這裏包括青龍先聖在內十三具骸骨皆有殘缺,俱是人為,卻並不在相同之處。

龍族屍骸有這麽大把,何必要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能入龍族祖地竊先人屍骨的,會是什麽人?

歡雪意找到骨山之上、最後一具骸骨。

先帝之資,乃是除當今天帝外的金龍族中最高,靈力瀚不可探,甚至使白骨玉化,而其屍身之中,獨缺了心口一肋。

這白骨之上還殘留先帝氣息,歡雪意跟隨先帝數百年,自然再熟悉不過。他擡手輕撫脊骨,龍身嗡鳴,仿佛正向他報以回應。

左肋第二、脊節第四、尾骨第七……歡雪意數過這十三具龍骨,每位缺失的骸骨各不相同,恰好可以拼湊出一具完整龍形。

歷代龍帝皆對十二仙有所防備,這青龍祖地,十二仙的人應當進不來。除了那幫瘋子,還有誰動了這樣大逆不道的念頭?

先帝龍骨身上有靈氣浮起,緩緩上聚,漸成人形。

雖為夢幻泡影,卻是真切望著他的,歡雪意試圖從先帝眼中找到自己的形影,卻一無所獲。

“你還是找來了。”

先帝珠眉稍低,慣殺伐常威嚴的面容間難得流露垂憐神色,“朕知道絆不住你多久,新帝未必勸得住你,找來也不過早晚的事。”

“陛下。”歡雪意躬身深拜,幾乎叩首於先帝前,“臣不負陛下之托,輔佐新帝,已將功成。只待舊怨盡報,根除固患,還政於新帝……便願追隨陛下而去。”

可這到底不是先帝魂靈,不能理會他肺腑言語,先帝只是莞笑,“朕也知道,你定是將秦峨照看成材,這才會追到祖地來。”

話音才落,先帝便一轉神色,沈眉道:“可秦峨若已渡劫,你也不必費盡心思跑到這裂隙深淵,君留,朕得明白告訴你,秦峨的仙劫絕不簡單,你得護著她。她是朕采十三位龍帝之骨,融以精血煉就的逆天之身,是我族逃離命運的唯一希望,天道未必能容她。”

歡雪意已然驚駭——他知道天帝資質非凡,但畢竟年幼,也鮮有出手之機,可這天資竟是先帝碎骨焚血以鑄,豈不……豈不讓秦峨這樣一個無知稚子生來便背負舉族眾望,落於窠臼難得解脫。

不過此事是先帝所為,那也不怪,先帝半生血火,鐵石心腸慣了,若是高懸的所謂天命真有可解之法,她定是拋生卻死也要一搏的。

天行有常,既容不得逆天而生的魔,自然也容不下自死而生的龍。

“不論你眼下有何要緊事,且再助朕一回,回到秦峨身邊。”先帝身形漸淡,魂魄已滅,殘留的這點靈力難以維系,她笑道,“愛卿,人事常如此,勿多思懷。”

歡雪意:“陛下所封我之記憶,是否與十二仙有關?”

可先帝已如巫峽雲般淡散了,無法應他半句,堆上龍骨色澤漸黯,靈力盡耗,不覆故貌。

歡雪意氣息急顫,踉蹌靠扶於先帝肋骨之上,闔眼定神。

依天象預示,留給天帝的時日恐怕還不到一月。他還能做什麽?該如何於三災九難間保下天帝?

還有先帝……先帝絕不會無的放矢,既然再次為他謀設,就必有後手。於此時點出秦峨身世,是為提點他應多替天帝籌謀,亦是為阻攔他與十二仙周旋。

先帝仍覺得時機未至。

歡雪意深飲寒風,手中凝練天雷,以紫雷為劍,斬下先帝骸骨之一角。

先帝、乃至金龍全族謀劃多年,造就天帝此身,歡雪意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但用天雷勉強捏個形還是可以糊弄的。

十三龍骨各取其段,拼湊龍形,以天雷凝鍛,以定其軀。歡雪意沒有龍族精血,自己這死生之軀殼又用不得,只好暫舍血肉之軀,先把這東西帶走再說。

“得罪。”歡雪意帶著先帝骨骸拼成的龍軀,破開祖地遠去,還不忘朝先人之影躬身一拜。

他回到裂隙,重返冥界,照舊闖入冥君殿中。

商無別一相現身人世,屬實是攪弄風雲的一把好手,還不知如何同人族新魔糾纏到了一塊,害得天界警惕萬分大動幹戈。

本屬於他的地盤倒彌滿死寂,昔日鎏金溢焰的閻羅殿也敗落至此。

歡雪意再度解開血靈術所設結界——用的卻是那虛極宗靈泉中的血色靈水。

結界緩緩消退,露出安躺的冥君死相,玄衣白骨。其死相倒是比在外邊興風作浪的那個更有冥君風範,當然,也可能是昏沈之間不得言行,單看皮相,總順眼不少。

歡雪意將手中盛水玉瓶隨意棄了,白玉染血,骨碌碌滾至冥君榻邊,不再動。

閻羅殿中玉床前,高懸明鏡,其鑒一面照陽間前塵風月金玉叫人流連,一面照幽冥本相,紅顏枯骨,富貴塵土,本是對殿下罪魂的嘲弄。歡雪意擡眼,陽面裏映著朝暮樹下弄扇擷枝的昆浮,轉眼又沖他照來,拓他白骨身,不過骷髏幻戲罷了。

歡雪意手中雷光剎朔,叫這幽冥寶物陰陽鑒碎成千片萬片,不絕換演著人間景,比戲臺子還熱鬧些。

他面上常肅容,也慣會擺些慍怒姿態壓人,但殘鏡照他面龐,卻平靜得莫測。

借三生淚之力脫離幽冥,歡雪意這回卻墜入滿眼黃沙之中,被風沙迷了眼,好半晌才勉強看清自己所在。放眼盡是斷壁殘垣,沙塵漫延,約莫是處古跡。

而那吞天風沙間負手獨立的,正是冥君商無別。

.

“師父,您的意思是……”秋子潢目光微凝,“師祖叔之事,按下不表,一切照舊。”

公叔桓挽袖,擡起茶壺,又給自斟了熱氣騰騰的滿盞。他撥搖著杯蓋,深聞茶香,“正是。”

秋子潢蹙眉,“但師祖叔不是與您同屬……”

“是如此不錯。”公叔桓笑呵呵給他塞了口茶糕,打斷秋子潢後言,“師叔是族中得養的大成者,可以不受天道束縛而得長生。而我受領族命,借虛極宗之便,掩藏我族秘事。”

秋子潢托著茶糕落下的碎渣,頷首以示。

公叔桓飲罷,仰首恰見屋外雲天晴明,翠山連城,正是好風光,連帶著眼角眉梢神情都暢快幾分,“我對族命並無不滿,但經營虛極宗多年,到底還是有幾分感情在。我想留下一個幹凈的虛極宗給你。沒有血脈中延續的古老恩怨,只是給你、你這樣有天資的孩子們一個暫歇之所,仙途不易,大道孤單,聊作慰藉罷了。我知道你不喜俗務,往後也不會非要將虛極宗強塞給你,但我希望它至少能變變模樣,倘若不知變通,在這山雨欲來之世,恐怕也不得長久。”

秋子潢:“我聽聞師父年輕時曾為鉆研大道,一百零三年不曾挪身。”

“誰與你說的,怎麽什麽話都拿出來給孩子說。”公叔桓裝模作樣地擺下臉,又覆笑道,“是,我年輕時也同你一樣性子。不過換種活法倒也不賴,有時我也真心佩服族中老祖,竟能數千年如一日地與天爭命,也不知累麽。”

秋子潢捧杯飲了口,糯米噎人,潤潤好下咽。

“許多事到如今,我也不知對錯,或者說,世間本沒什麽對錯。”公叔桓悵然道,“雖說這話聽著像個糟老頭,但也是我肺腑之言,子潢,你是我虛極宗千年來最有天賦的孩子,師父也不知該為你尋一條怎樣的路,家族中事,也未曾隱瞞於你,只是為盼你能找到你不悔的……師父說話呢,別一個勁玩貓。”

秋子潢愈將貓往懷裏抱了些,無辜道:“我與卿卿一貫如此。”

公叔桓拿他沒辦法,起身撩袖,“好了,帶著你的貓過來。”

秋子潢摟抱著貓兒,跟上公叔桓腳步,繞至殿後屏風後,此地安放著驚現於虛極宗靈泉邊的觀覆山道人屍身,來不及準備,只是草草打了棺槨。

“你可看得出,你師祖叔是因何而死?”

秋子潢蹙眉,擡手遮掩貓兒視線,緊盯那雖血肉模糊、但仍可辨面容的屍身,“焦痕透骨,是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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