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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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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舊影

第二十四章

歡雪意這貨起了個猜測就敢說有五分把握,向來是個不過腦子便敢動手的主,昆浮才不由著他胡鬧。

昆浮雖性狂,但也不會拿神魂開玩笑,何況是這種契令,根本不想理會他。

“如若契成,契令自會為我指引所約之人,我的猜測便得驗證。”歡雪意這時還挺耐心,“不煩仙君如何,交給我便是。”

“呵,到時候玩大了,契令不成,你便一死了之好了。”昆浮握掌,身有暗紋浮現,朔月張開,直撞上祖地密封,“反正血誓在身,你本就沒什麽可活。”

歡雪意沒吭聲。

這朱雀祖地攔攔人族與尋常妖獸還可以,昆浮這等修為,願意與其周旋已經很給面子。先前昆浮本想給先聖留點體面,貿然將祖地拆了算怎麽個事,但朱雀這般給臉不要臉,他也沒什麽可收斂的了。

朔月席卷開,將整座祖地包裹,昆浮以力破法攪攔了祖地中朱雀所留禁制,還客氣道:“走時我會修好的,您若在天有靈,少來找我麻煩。”

禁制破開,留下的是一道進門——相傳上古大能能掌時空之力,連接異境,可惜許多法門都失傳了,只有羨艷的份。

昆浮進了門,不由得驚詫。

此地與他的月華秘境很是相像,甚至池畔都曳著棵朝暮樹。不是說這玩意只在他家長嗎,什麽意思?

祖地之中這方天地同樣叫昆浮親切,碧波蕩漾,春山無盡,但是……也靜得太過了些,半點活氣也無。

人族的東西空置下來,那就歸花鳥魚蟲了,也熱鬧得很,但這朱雀的地盤是實實在在閑置了這麽多年,連只飛蟲都見不著。

這就是朱雀住所吧,但為何費這麽大番力氣封起,還設那喪心病狂的契令?

按照程九黎的說法,這兒還有朱雀同胎而生的一位前輩,但書中毫無記載,昆浮粗略掃了眼,如果不是朱雀性天然純稚,就是那位前輩年歲尚輕,畢竟朝暮樹上還懸著好些藤球蔓鏈,小孩才喜歡。

此地山青水綠,來者唯春風,暖風拂過,玉色枝頭竟緩緩消融,仿若東風開萬物。

昆浮算算時候,今日是百年之時,月華秘境裏的朝暮樹該玉化了。

莫非這兩樹之間有什麽關聯,這才一朝一暮地改了模樣?

玉樹飛花,這盛景人間不可見,雪凝似的花瓣落於肩頭,被昆浮輕撚下。

他想起歡雪意。他們是在朝暮樹下遇見的。

如今想去,還不知歡雪意那次受命來訪裏藏了多少私心算計,但昆浮不打算同他計較,全當自己年輕眼瞎便是……何必要害得昔日那點可憐的好時光都斑駁至此呢。

如今一根月老線將他們神識牽連,昆浮卻覺得歡雪意遠不可及,那家夥永遠自顧自走在絕路上,沒閑空勻給他哪怕一個眼神。

那又怎樣?

歡雪意越是想甩開他,昆浮便越不能讓其遂願,十二仙之事牽扯他身世秘辛,歡雪意不肯多說,昆浮還不能自己找去麽。

他停步朝暮樹下,靜看這百年一次的須臾春生,擡手將掌心貼靠樹幹。

朝暮樹可以說是月華秘境之核,汲月華飲靈泉而生,相當有靈性,指不定哪天便能成精。天上地下本該獨月華秘境中那一棵,但這株朝暮樹與他的相替而生,一盛一衰,命格相連。

“朔月,開。”

以朝暮樹為媒,昆浮將此境囊括入朔月之中,幾乎化為指掌。

朔月與月華秘境相連,其中一切事皆為昆浮所知,他以此同化之法,試圖窺探此境前塵事。

神魂沈入,與朝暮樹合二為一,昆浮得以借用這雙古老的眼睛。

.

那時萬族皆昌,鳥獸奔走,山河興盛,眾仙神尚游於人間,庇護蒼生萬物。

昆浮被兜頭淋下,敢情現在自己就是根樹苗,連片葉都沒有,光禿禿難看到家了。

那盛水澆下的少女嬉笑著將水珠抖灑於身側趴伏的白虎身上,一對笑眼格外靈動,“白虎大哥來了我這兒,竟成日動也不動,小心我給青龍告狀。”

白虎掃掃尾巴,翻了個身,照舊睡自己的不理會她。

雖說氣質大不相同,但昆浮還是能看出的——這少女是朱雀。

看著青春年華,實則已尊聖級修為,便是成仙了。

那時百年生死的朝暮樹都還只是朱雀掌下的小小青苗,流離隕落的四聖尚且親密無間,天人初分,許多故事還未來得及成序。

“不過青龍大哥倒是真忙,答應了人族做那什麽天帝,竟得待在天界不得來——那兒連個池子都沒有。”朱雀歡躍幾步,從池邊抱出只小鳥在懷,“還是我們這兒自在,對不對呀小月華。”

小鶴配合地嗷了兩嗓子。

鶴身玉翼,青頂碧瞳……這分明是、分明是月華鶴!

今兒個到底怎麽回事,幹什麽總叫他遇上這種假冒偽劣之事?朝暮樹共生共死便算了,連他這天上地下獨一位的月華鶴也要奪了去?

朱雀親手編了只藤球,穿雜花草,很是精巧,但這也只是拿去逗逗小鶴的玩物,她絲毫不吝,大方地給這孩子所有能拿出手的玩意。

月華鶴是清氣所化,得萬物親近,連路過的蝴蝶都樂意在它翅上多停留片刻。昆浮不滿地盯了好半天,著實沒能從這小東西身上看出端倪來,莫非真是他同族不成?

這種耗盡萬年氣運才生得出一只的玩意,有同族才稀奇。昆浮理不清,只好暫不理會。

這時雖說已有天界凡間之分,但畢竟神仙都沒幾號,四聖之中除卻任天帝之位的青龍,其餘三尊還是待在凡間自己的地盤。而人族還尚且沒有漫山遍野地占地方,與各族無異,都在四聖庇護下生活。

在朱雀看來,人族是群頗有意思的小東西。

她不介意幻化成人族模樣,也時常被當作神女供奉。南地多瘴,也盛蟲蛇,柔弱的人族若有不慎便容易死去,朱雀便教會他們如何避開那些受驚嚇的小蛇,如何采選草藥治傷愈病。

常有幾個人類代表部族前來洞府向朱雀求教,又或者抱著新生的孩子祈求朱雀賜福,也算是繁榮安穩。

數載光陰倏忽而過,朝暮樹都高了好一截,那只小鶴還是沒長大,至今只會跟在朱雀身後梗著脖子叫喚。

朱雀苦惱道:“怎麽還是未開靈智,我還等著給你起個名字呢。”

她變戲法似的掏出只白玉,在小鶴眼前晃蕩,“白虎大哥從西邊給我帶來了這個,你看,上邊這玉紋像不像你?”

其實說什麽像與不像都只是附會罷了,小鶴哪裏聽得懂,只知道拿喙啄叼那玉塊,險些鑿豁了口。

“別咬壞了,這是給你的。”朱雀凝靈力為結,將白玉串起,“白虎大哥說那山名叫昆山,我曾見過一次,當真巍峨極了。這字也好,我聽說凡人之中亦有這個姓氏,將來給你起這個名可好?”

小鶴凈知道瞎開心,撲騰翅膀跳進朱雀懷裏。

而昆浮已經亂作一團,連自己的來龍去脈都想不明白了。

他的名字是自己起的,開過靈智,字文之類尋常事便輕易可知,但“昆浮”這二字倒不是出自哪書哪文,只是昆浮覺得合緣,仿佛天然該是這樣。

他做事向來隨性,如此敲定了下來,自然也沒有外人置喙的餘地,倒是真想也未想過能與朱雀有什麽因緣。

清氣凝形,族類之別不過是依托,還能兩回都投胎成一個模樣麽?

昆浮不由得想:我初凝魂時,輪回還尚未崩毀。

因此這只月華鶴,不無可能與他有關。

不等他想明白什麽,朱雀洞府便來了位稀客。

“你是蛇鳥族的?”朱雀扶起奄奄一息的蛇鳥,以靈力療愈,卻是無事於補,“你怎麽了?”

生靈百族自有其道,尋常獵捕生死之事不會向四聖尋求庇護,蛇鳥艱難鳴聲,將臨終之言穿搭,便僵著長頸倒了下去。

“滅族?”朱雀難以置信,“人族怎可能做出這等事?”

但沒有誰能回應她,朱雀取下自己片羽,將蛇鳥屍身裹蓋,便當安葬。她信手在小鶴身前設下護咒,安撫道:“我得去人族看看,很快便會回來的。”

懵懂稚子不知其意,還在潭中叼草玩,脖上玉塊一搖一晃。

在昆浮印象裏,蛇鳥族幾乎只剩那麽幾只,隱在西南重山之間,難見蹤跡。人族興盛,飛禽走獸皆避讓,他一向不怎麽喜歡人族。

朱雀離開此方天地,想必是去調停此事,但依昆浮看,恐怕沒什麽用處。

朝暮樹驟然變化,竟已是百年之期,花落了滿池,枝條漸染玉色。

“清氣所成,月華鶴。”

境外結界被打碎,蠻橫的靈力席卷碧湖,掀起湖浪千層,將本還悠閑撥水的小鶴掀飛。

小鶴撞在朝暮樹上,懵懂地抖落羽上水珠,艱難撲翅試圖逃開。

“原來在這裏。”

用朝暮樹的眼睛,昆浮看清負手而來之人,玄衣墨發,蒼白若骨。

冥君商無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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