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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鏡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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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鏡煞

第十八章

他起初不過天界一尋常小仙。任你在凡間有天大的本事,到了天界,也不過爾爾,更何況是歡雪意這種一心潛修不曾留名的,自然無人知曉,若不生意外,想必要在天界的某個雲山頭做千年萬年的散仙人。

飛升後的第一千二百七十三年,他遇見了先帝。

仙者壽永,但天帝已更疊數任,似因血脈有缺而不能長生,因此歡雪意見她的第一眼便知,她總有一日會死去,像個凡人。

但他仍然走向她。起先只是因利而合,天帝的修為與手腕都無愧為至尊,歡雪意的本意是借天帝之力了結血誓……到後來他也未向天帝透露血誓之事,十二仙勢力龐大盤根錯節,一旦出事,必然動搖天界根基,歡雪意不想讓這些牽連先帝。

以戰事揚名,他自認沒有柔善心腸,只是劃得清界限,不至於將無辜之人牽扯進渾水之中。

“清然。”

廊下先帝擷一葉飛紅,鳳仙色的甲尖將柔嫩的花瓣撚破,她隨手撣去,象征龍族血統的金色眼瞳中不摻閑情,“你為朕做事,論盡心盡力,天界無出其右者。既然選了朕做靠山,偶爾也不妨恃天恩行事,就算只是與朕說說也好。”

清然——是先帝禦賜的號。

那時歡雪意垂首侍立,不敢冒言,“為陛下盡忠是臣之職,臣不敢稱功妄大,恐墮陛下之名。”

先帝斜眼瞥他,只莞爾道:“想你也會這麽說。罷了罷了——你意如此,朕還能如何呢。”

她的裙擺垂拖在地,金線蜿蜒如龍,漸漸隱進回廊之後。

此後許多年,歡雪意都只望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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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雪意架上鏡片,與窗前啾啾叫的山雀對上眼……這分明就是跟在昆浮身邊的鳥兒,當他認不出來麽。

“清然仙君。”

淵微披甲而入,假面遮了個掩飾,不得見神色,“你所說靈泉之事,我已向師尊問過。他說靈泉乃虛極宗開創者所留,已經千年,想來並無可疑之處。”

歡雪意頷首,“有勞了。既然虛極宗這邊並無進展,便不多勞煩仙君流連下界,我會向陛下呈報,必不忘仙君助力。”

淵微搖頭,“不必。”

這淵微仙君也是修行飛升的人族,論資歷,比歡雪意來得更晚些,但飛升時可是好引一番轟動。其為衡玉仙君公叔茂獨傳弟子,尚在凡間時,卻鉆研出可溝通天界的術法,將衡玉仙君騙回凡間,甚至蒙蔽天聽,連先帝耳目都未能覺察。

他們師徒二人皆出身虛極宗,這才是歡雪意請他來助的緣由。

虛極宗數千年根基,他們挖出的也大多是些不痛不癢之事,歡雪意沒有限制淵微動作,本是欲以螳螂捕蟬之術等待破綻,但不知是不是淵微太過死性,盯梢數日,歡雪意竟全然未覺異樣。

簡直白費幾日力氣,早知如此,歡雪意還不如幫著解千斛去做事。

不過也並非全無所獲——明面上他與淵微同查虛極宗,但歡雪意暗中追溯了楚夢斷從精玨國至此的一路行蹤,多少還是有所發現。

精玨國破後,楚夢斷一路東行,起先倒像是漫無目的的游歷,但歡雪意發現他造訪之地大多有些生死機緣:若是不出意外,他或許在尋逆轉陰陽顛倒生死的法子。

逆轉生死,這等事聞所未聞。昔日輪回安在,死者尚有轉世之機,那也是前塵盡忘從頭來過,不能算是死而覆生。如今輪回崩毀,魂魄被拘於幽冥不得往生,生死之事更是渺然無望。

就連找到觀覆山來,也是向那長生道人打聽覆生之法——這是歡雪意從觀覆山道人那兒搜魂發現的。

想想與楚夢斷交手時候他說的那些顛三倒四的混賬話,怕不是將商無別當做了覆活某人的皮囊。只是不知商無別這等壽比天永的老東西,怎麽可能看不穿楚夢斷的把戲,又如何同他廝混在一塊?

淵微向他抱拳,“師尊有命,我便先回了,清然仙君自行保重。”

歡雪意起身鞠禮與他作別,待人一走,便冷下了神色。

桌上殘局未收,黑白相持,撲朔迷離。不知此番風雲裏,誰為執子之人?

歡雪意耐心不足,甚至動了直接綁來公叔桓搜魂的念頭,但想想公叔桓的脾氣與那道人不同,約莫是自毀靈臺也不願讓他得逞的。況且他如今為陛下做事,既然答應了先帝幫扶陛下,便至少要看護陛下渡過雷劫,不宜行這等自傷之招。

“嘰嘰。”

不怕人的小雀跳上他肩頭,裝也不裝了,擡腿給歡雪意看它爪上紙卷。

合籍之契未斷,分明可以直接與他傳話,何必要這麽麻煩地遣派旁人。歡雪意展開紙卷,正是昆浮那鬼畫符般的字跡——陛下召歸。

橫豎該查的也差不多了,歡雪意給小雀餵了把瓜子,送它飛遠。

既然是陛下所召,那自然是入宮去見。歡雪意行於廊見,不由得思及小憩時驚鴻而顯的夢影,依舊是曲廊庭中樹,卻不見當年垂冕者。

先帝已去百餘年,天界皆知陛下駕崩之事,卻無人曉其中緣由,許多人以為身為近臣的歡雪意或能知曉,但那段時日的記憶他丟了個完全,至今未解。

“啊,仙君在這兒啊。”

回廊那端天帝正帶著悠哉搖扇的昆浮走來,迫不及待般上前。歡雪意頓步躬身而拜,“陛下。”

天帝命他起身,道:“知道仙君忙碌,但此事重大,非要仙君看看不可。”

雖覺察昆浮略顯微妙的目光,但歡雪意不打算理會,跟著天帝進入書房。

“江南大旱,仙君可有耳聞?”

歡雪意:“略有聽聞。”

“江南之地有一凡俗門派,名叫若水門,前幾日斬殺了一名魔修,而後那魔修魂魄竟不入幽冥,反倒化作瘴氣鋪蓋人間,才有了這聲勢浩大的江南大旱。”天帝將神官遞來的文書一股腦塞給歡雪意,“原本這點凡間修者能料理的小事,不該由天界插手,但那魔修屍身異變,仙君看這——”

她拿出六合鏡,鏡面中顯化出人間之景。棺槨無蓋而敞,外鎮符紙陣紋無數,棺內屍骨已不似人形,屍塊零落,如遭車裂。

歡雪意蹙眉,“鏡煞?”

“仙君也覺得像吧,還是老師告訴我的呢。”天帝收了法器,免得這狼藉礙眼,“想到成魔之事,我便覺得不安。都說人族入魔則成鏡煞,豈不是太巧了?”

歡雪意:“陛下所言甚是,若在平常,區區鏡煞自有人間修者凈鎮,但人族已有成魔者,便不容小覷。臣請接手此事,追查鏡煞由來。”

“當然按仙君說的辦。”天帝拽著昆浮衣擺,將他拖來,“我知道老師有清心定神之能,便和仙君一塊去吧。事事小心為上呀。”

歡雪意看了昆浮一眼,兩張不情不願的面目相對,但也不得不承認——月華鶴是天地清氣生,若說三界裏誰算得上魔氣克星,那便只有昆浮了,天帝這麽安排確確實實是為他著想。

“還有,今日解將軍傳訊來,”天帝又道,“看楚夢斷之蹤跡,約莫是往青州去了,那是人間魔宗所在,許有幹系呢。”

“有解將軍與綏淇君在,楚夢斷不日定將被獲。”歡雪意垂眼看向天帝,又覆往日波瀾無驚之態,“陛下放心,臣等定不辱命。”

天帝凝出兩枚玉令,一人一只,笑道:“交給仙君與老師,我自然是放心的。”

昆浮收了扇,點上歡雪意肩頭,冷聲道:“楞什麽,還想拖到明日動身不成?”

想當日皎月中別後,昆浮便一直是這副沒事找事的模樣,不比平日在妖族面前演戲,約莫是當真胸中含氣。

他脾氣雖臭,但到底端著帝師的分寸,不至於礙了正事,只是共事倒也無妨。

二人同行,向來是歡雪意做主,帶著昆浮下江南,順手落了道悶雷,將瘴氣攪開,引得雲震雨落,以緩江南之危。

歡雪意落地不欲惹人註目,但江南之地於他而言實在不熟,一時竟找不到什麽安身的好去處,只得躲進了荒徑野廟裏。

破廟灌風漏雨,茅草都生了黴,看得昆浮寧可在外淋雨也不願踏進半步。

若水門並不張揚,不同於虛極宗那般熱鬧,而是隱於山野間,有大片山路需行。不過他們好歹是仙者,尋常禁空術法拘束不得,歡雪意駐留於此,不過是急於召雨,暫避片刻。

昆浮掃扇於頭頂,辟出方寸晴隅,於檻外斜眼看他,“你又打算如何混進?探察具屍體罷了,若還像上回那樣要我出去丟臉,這賠本買賣,我可不幹。”

“不必。”歡雪意身雖立門前,目光卻已飄至廟檐下神龕後,那兒佛身殘立,猶擡慈眸。

佛前功德箱爛得只剩個底了,粗略看這地方少說荒廢十餘年,約莫也只有些村野行客歇腳來訪,而佛陀默看,不聲不言。

昆浮見他出神,重咳一聲。

“只是探看罷了,略施障眼法混進便是。”歡雪意收回目光,滿眼細雨如絲,霧蒙百裏,“到頭來,也只是凡人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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