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關燈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電工伊藤誠殺掉川上富江

爆炸的餘燼還沒散盡,B2-07就被水泥封死了。校方給出的理由是“結構受損,危房禁入”。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為了把什麽東西,永遠關在裏面。

橋本和小林退學了。剩下的幾個學生,也陸陸續續搬離了宿舍,不敢再靠近那棟樓。

但總得有人去修電線。

東京藝大的電路老化得厲害,尤其是那幾棟老樓。那年的雪特別大,壓斷了好幾根電線,導致好幾棟教學樓停電。維修科的人手不夠,外包的電工嫌錢少活重,沒人願意接。

最後,這活兒落到了伊藤誠頭上。

伊藤誠不是正式員工。他是臨時工,按天結算。四十多歲,個子不高,精瘦,皮膚黝黑,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幹苦力的。他話很少,總是戴著一頂臟兮兮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那天早上,雪還在下。

伊藤誠背著工具包,踩著積雪,走進了那棟封了門的樓。

他沒去管門口那張“危險”的封條,直接從旁邊的窗戶翻了進去。

樓裏很黑,很冷。沒有暖氣,也沒有燈。他打開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切開一道口子,照亮了飛舞的灰塵。

伊藤誠沒多想,他只是來幹活。

他檢查了配電箱,發現是主線跳閘。他合上閘,樓裏的燈亮了幾盞,但忽明忽暗,電壓不穩。

“媽的,哪裏的線短路了。”伊藤誠罵了一句,從工具包裏掏出測電筆和膠布,順著線路往裏查。

他查到了B2-07門口。

那扇被水泥封死的門,縫隙裏透出一股詭異的、像是硫磺燒過的味道。

伊藤誠皺了皺眉,沒在意。他檢查了門上方的線路,發現一根電線被燒焦了,垂了下來。

“得把這修好。”他自言自語,從包裏掏出梯子,架在墻上,爬上去接線。

就在他剪斷燒焦的線頭,準備接上新線的時候。

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電流聲,也不是風聲。

是女人的笑聲。

很輕,很甜,像是在耳邊吹氣。

伊藤誠手一抖,差點把鉗子掉下去。

他低頭,用手電筒往樓下照。

沒人。

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他的影子被拉長,投在墻上。

“誰?”伊藤誠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樓裏回蕩。

沒人回答。

他又繼續接線。

剛接好一根,那個笑聲又來了。

這次更近了。

就在他腳邊。

伊藤誠猛地低頭。

手電筒的光柱,照在梯子的橫桿上。

那裏,坐著一個人。

一個小女孩。

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散,遮住了臉。她坐在那根細細的橫桿上,身體卻穩得像釘在上面一樣。

“叔叔。”小女孩擡起頭,露出那張臉。

伊藤誠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富江的臉。

不是那個成年女人的臉,是七歲時的臉。

那雙眼睛,漆黑,空洞,沒有一絲孩童的天真。

“叔叔,修好了嗎?”小女孩歪著頭,聲音很軟,卻讓人渾身發冷,“修好了,就能進去了嗎?”

伊藤誠從梯子上滑了下來,摔在地上,手電筒滾出去老遠。

他連滾帶爬地往後退,抓起工具包,轉身就跑。

但他跑了沒幾步,就撞在了一堵墻上。

不,不是墻。

是一個穿著深棕色西裝外套的女人。

川上富江。

她站在走廊盡頭,完好無損,甚至比爆炸前更艷麗。她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非人的、瓷器般的光澤。

“跑什麽?”富江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電工先生。你還沒修完呢。”

伊藤誠嚇得魂飛魄散,他抓起工具包裏的扳手,對著富江砸過去。

扳手穿過富江的身體,砸在墻上,發出哐當一聲。

富江像煙霧一樣,散開了,又在伊藤誠身後重組。

“沒用的。”富江貼在他耳邊,聲音甜得發膩,“物理傷害,對我沒用。除非……”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伊藤誠的心口。

“除非你這裏有漏洞。”

伊藤誠感覺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眼前一黑,無數個畫面沖進腦子。

他看見了高木老師撲向富江的瞬間。

看見了橋本跪在地上求饒。

看見了惠子吊在通風櫥裏的樣子。

看見了那幅畫,那顆痣,那個黑洞。

“啊——!”

伊藤誠抱住頭,慘叫著,跪倒在地。

富江蹲下來,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像是在看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蟲子。

“你知道嗎?”富江輕聲說,“我最討厭兩種人。一種是自以為是的藝術家,比如高木。另一種是自以為是的修理者。”

她指了指伊藤誠手裏的工具包。

“你們總以為,什麽東西壞了,都能修好。都能補上。都能像新的一樣。”

她伸出手,抓住伊藤誠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看著自己。

“但你修不好我。”富江說,“我是完美的。完美不需要修理。需要修理的,是你們這些看著我、想著我、卻修不好自己的廢物。”

伊藤誠看著富江的眼睛。

在那雙金色的瞳孔裏,他看到了自己。

一個猥瑣的、卑微的、四十多歲的老男人。

一個連給富江提鞋都不配的螻蟻。

羞恥感,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比恐懼更強烈的羞恥感。

“我……我修不好你……”伊藤誠顫抖著,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但我能毀了你……”

他猛地從工具包裏掏出一樣東西。

不是扳手,不是鉗子。

是一把巨大的、用來剪斷粗電纜的液壓剪。

那剪刀的刀口,鋒利得像野獸的牙齒。

“哢嚓!”

伊藤誠用盡全身力氣,揮起液壓剪,狠狠地剪向富江的脖子。

富江沒躲。

剪刀剪過她的脖子,像剪過空氣。

但這一次,不一樣。

富江的身體,停頓了一下。

那張完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不是皮膚裂開,是那種“完美”的質感,出現了一絲縫隙。

“你……”富江低頭,看著自己脖子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痕,“……你碰到了?”

伊藤誠沒回答。

他瘋了。

羞恥和恐懼徹底摧毀了他的理智。

他爬起來,揮舞著液壓剪,像一頭被逼瘋的野獸,對著富江瘋狂地剪、刺、砸。

“修不好!修不好!修不好!”他一邊砸,一邊嘶吼,“老子修不好!老子就砸爛你!砸爛你!”

富江的身影開始閃爍,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

她不再從容,不再優雅。

她開始躲避,開始尖叫。

那種尖叫聲,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嘲諷,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痛苦的、屬於生物的慘叫。

“夠了!”富江尖叫著,雙手護住頭,“你這個臟東西!你碰臟我了!”

“臟?”伊藤誠笑了,笑得眼淚流出來,“對!老子就是臟!老子就是修下水道的!老子就是修爛電線的!老子就是碰臟你!”

他再一次揮起液壓剪,這一次,對準了富江的左眼。

對準了那顆淚痣。

“去死吧!”

哢嚓——!

液壓剪合攏。

沒有血。

沒有斷頭。

只有一聲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富江的臉,碎了。

像一面鏡子,從中間裂開,碎片四濺。

那些碎片裏,沒有血肉,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體,像墨汁一樣噴湧出來,濺了伊藤誠一臉一身。

伊藤誠癱倒在地,扔掉剪刀,大口喘氣。

他看著那些黑色的液體,在地上蠕動,掙紮,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最後慢慢幹涸,變成了黑色的灰。

富江,消失了。

B2-07裏,安靜了。

伊藤誠爬起來,渾身發抖。他看著那一攤黑色的灰,看著那把沾滿黑液的液壓剪。

他贏了。

他用一把修理工的工具,殺死了那個不可一世的怪物。

伊藤誠笑了,笑得很難看。

他撿起工具包,背在身上,一瘸一拐地走出那棟樓。

雪還在下。

他走出校門,沒有回家。

他直接去了河邊。

他脫掉衣服,跳進冰冷的河水裏,瘋狂地搓洗著自己的身體,特別是那張臉,那個被富江的“臟東西”濺到的地方。

他搓得皮膚出血,直到河水變紅,直到他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疼。

他爬上岸,坐在岸邊,看著河裏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還是那張猥瑣的、卑微的老男人的臉。

但左眼下方,多了一顆痣。

一顆小小的、黑色的、像芝麻一樣的痣。

伊藤誠看著那顆痣,突然明白了。

富江沒死。

他沒殺掉她。

他只是把她,從那個完美的、高高在上的“女神”的形態,剪碎了,剪進了自己的眼睛裏。

他成了新的容器。

新的富江。

伊藤誠看著河裏那個倒影,看著那顆痣。

倒影裏的“他”,對他眨了眨眼。

然後,露出了一個和富江一模一樣的、冷酷而滿意的微笑。

(第二十八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