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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風雨欲來(十) 剝了他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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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風雨欲來(十) 剝了他的衣

她一口一個師尊, 話語卻盡是譏諷。

聽到那句殺她滅口,燕溪山忍不住皺眉:“你明知我不會。”

“誰知道呢?”付今越說,“畢竟不是我走到這一步, 你也斷不會出來坦誠見我。”

她一字一頓道:“對吧,師尊?”

語調輕柔, 卻任誰都能聽出話裏的怒氣。

燕溪山不由微怔。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生氣。

在隱霧原的這段日子裏, 她表現得太過完美,耐心傾聽,說話溫和,總是笑意明媚,因為意外墜落受傷的來歷,又讓妖族對她格外憐惜,她們好像相處得很好。

燕溪山卻知道她和她們的關系始終是疏離的。

因為付今越從不傾訴她自己。

被旁人追殺到如此境地, 又流落妖族四面皆敵,怎麽會有人不憤怒、不害怕,不哭泣?

怎麽會有人從不傾訴?

在無數次為她療傷的夜晚裏, 燕溪山看著對方沈靜的睡臉,都感到無比困惑。

救助過大大小小的妖族、人族,他從來沒遇到這樣的對象。

再堅強的戰士獨處時亦會悲傷嘆息,再孤僻的個性也會在夜深時抹過眼角, 可她只是笑,尋常的, 淺淡的,並無特殊意味的微笑。

好像什麽都打不垮她。

那笑只在少女熟睡時歸於平靜,清澄月色落在眉頭,她皺了起來。

燕溪山的菌絲圈在她手腕,另一部分則織成網, 為她遮擋過於明亮的月光。

觸絲是千百雙眼睛,他望著她的臉,就像在看一個謎。

大抵是挨的過於近,她的眼睫在顫動裏拂過菌絲。

輕柔得像一個吻。

那輕輕的撫摸穿越數百裏地,抵達深土裏的本體,燕溪山蜷縮了一下觸須,深山便有些許隆隆聲,像是這片土地發出了聲謂嘆。

燕溪山用無數個日夜思考她。

起初只是好奇,命定不凡的身份,註定榮光的道路,她與尋常生靈有太多的不一樣。

他認為自己觀察她,和平日觀察一株花草的成長並無不同。

他教導她,與照料花草也並無不同,唯一的不同,也不過是兩人對外假稱師徒。

未行師徒之禮的她們,對內卻有師徒之實。

關系不覆雜但繞口。

為了教導,他不得不把她帶在身邊,那雙琉璃色的眼瞳便常常倒映出他的臉,她喊他師尊時,唇起合,喚出的聲音很輕柔。

燕溪山忍不住回頭,重新把自己映入她眼裏。

她說,師尊從來一喚便應,真好。

燕溪山不知該怎麽形容她那時的神情,乖巧,溫和,眼眸卻微微瞇起,定定看著他,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意味。

她大概是比了個口型說喜歡。

黑暗地底的觸須便無措地蜷縮,卷成一個小鼓包,燕溪山面上含笑,應聲後就倉促地錯開頭,細微的隆隆聲被風聲蓋過,也將那瞬間的心跳掩藏,快到連本人都毫無察覺。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妖族說她們師徒相像,一貫的溫和帶笑。

可燕溪山知道不一樣。

她的謎團越結越多,對方卻已經在步步接近,阻隔自身秘密的帷幕被對方察覺、接近,即將掀開公之於眾。

怎麽會有人能把自己隱藏得這麽深?

燕溪山無比困惑。

他想著她,每次思索時,地底的菌絲都會無意識伸展,伴著綿密的簌簌聲往下紮根,滲透,菌絲脈絡交織,彼此纏結成網,雪白發亮,像一朵朵沒有形狀的花,也像花開。

燕溪山道:“我不是有意瞞你。”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溫柔,也小心。

這是付今越第一次顯露出真實的情緒,燕溪山見過太多生出嫌隙翻臉的決絕,於是低垂著眼,連忙解釋道:“你的傷勢觸及丹田本源,不以靈力溫養無法轉好。”

“選擇瞞著你,是因我見你心生抗拒,便決定開些溫和藥方,待入夜後,再私下為你診治溫養。”

付今越沒有接話。

燕溪山道:“但我不該瞞你,那是你的身體,本該由你決定。這數月來,也不該一直瞞著你。”

付今越冷淡應道:“嗯。”

她的視線並無波動,神情也猜不出什麽想法,說話時更是聽不出喜怒,只擡擡下巴:“說說地底的東西。”

夜色靜謐,山洞口外是一地散亂的山石,上面爬滿了藤蔓、苔蘚,身後一棵歪脖子樹,樹冠高高沖向蒼穹,月光從枝丫間投出破碎的光影。

燕溪山感覺到氛圍的冰冷,她眼神平靜t,分明受了傷,卻強撐著不吭一聲,只為了防備他。

他溫柔語氣裏透著苦澀,坦白回答:“那東西在此地已有數百年。”

付今越:“數百年?”

“具體地說,是三百二十一年。”燕溪山垂著眼,語氣沈穩。

三百多年?那他到底活了多久?

付今越有些驚訝,燕溪山果然才是盤踞在隱霧原的那名大妖。

難以想象這樣一名大妖,竟然就頂著醫師的名頭,每日勤勤懇懇地為每個小妖看病醫治。

他圖什麽呢?

付今越思索時咳嗽兩聲,死裏逃生的經歷把發髻弄亂,她擡手把散亂發絲捋到耳後。

燕溪山溫聲道:“先讓我幫你處理傷勢吧。”

付今越猶豫片刻要不要繼續用強硬態度對待,畢竟這算是至今為止,遇到的修為最為高深的修士了,交惡實在不劃算。

她擡起眼,男人也望著她,月光為他鍍了一層銀芒,漆黑的眼瞳裏像是有星光浮躍,目光柔和。

付今越認識這眼神。

這樣的眼神她見過了無數次。

這一瞬間,付今越心裏狂跳,利用的謀劃念頭不斷迸發,徹底壓過心中詫異。

付今越淡聲說:“繼續。”

燕溪山留意到她過於蒼白的唇瓣,稍微皺起眉,有些憂心。

對方的反應恰好合了心中猜測。

“繼續,”付今越的強調也就越發冷硬,她皺著眉,“把一切坦誠地告訴我。”

眼前的男人定定地看著她,不知想到了什麽,肩膀忽而垂了下去,選擇妥協。

燕溪山輕聲道:“你想聽什麽?”

付今越依舊看著他:“從你的來歷開始。”

*

來歷。

大部分妖族的誕生,都始於一句萬物有靈。

萬物有靈,靈氣是根基,只要位於靈氣充裕之地,所有生靈都有其開智的可能,哪怕,它只是一顆小小的孢子。

小小的孢子不比灰塵大到哪裏,放在指尖連看也看不清。

它比其餘姐妹兄弟們特殊,在其餘孢子隨風飛揚時,唯有它在陰差陽錯的地裂裏墜進深淵,輕飄飄地落在水面。

黑暗裏,靈光熠熠閃爍,巨大的靈脈如河流般在地底流淌,一切任它享用。

於是孢子成了菌絲,菌絲又蔓延生長,從它成了他。

雪白的菌團在靈脈裏沈浮,陰冷潮濕的地底很適合他,過於濃郁的靈氣淬煉了他的體魄,於是菌絲成功在石壁間紮根,因好奇天地的界限,不斷向四處蔓延。

有著一整條靈脈的他幾乎不知力竭。

菌絲哪裏都去得了,細細白白的小觸絲窺看了數以萬計的生靈,他看她們苦修,看她們廝殺,看她們崛起覆又勢微,叢林裏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巨手調節著這裏,他在她們身上學到了一個詞,於是知曉了這就是自然。

菌絲厭惡外界的紛爭,他喜歡自然,喜歡看萬物在林間無拘無束地生長、死去,他絕不容任何事物破壞這份安定。

哪怕對方,是用了百年將靈脈吞吃一空的黑洞。

燕溪山是後來才知道這種東西被稱為湮墟。

“有一名人修數月前來過隱霧原,”燕溪山對付今越說,“他告訴我,他尋遍世間,認為隱霧原出現的這個湮墟,是天底下的首例。”

“他說,他有想過我會阻攔,卻不曾想能阻攔三百年之久。”

付今越心裏突兀生出一種預感,打斷道:“他是誰?”

燕溪山:“不知具體,但他自稱觀星客。”

付今越心中哼笑,果然是他。

聽聞這個稱號,她竟毫不意外,只沈著心,問出另一個問題:“他找你做什麽?”

燕溪山:“湮墟會漸漸不可控,他勸說我們離開。”

“你拒絕了?”

“沒有區別,”燕溪山發出一聲微嘆,“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了,就算離開,對於將來而言都沒有意義。”

他眉眼間的悲傷很平靜,有種超脫世俗的坦然,像是高懸明月投下來的一束月光。

付今越皺眉,察覺不對:“你先前說這裏的靈脈,百年裏就被,那你……”

只有在靈氣尚未消解完時,湮墟才不會擴張。

隱霧原的湮墟總共就出現三百年,靈脈既然用了百年阻擋,那剩下的兩百年怎麽扛過來的?

又是怎麽解決的?

難道還有別的對付湮墟的辦法嗎?

“我沒有別的辦法……”燕溪山卻輕聲道。

既然沒有辦法,那就只能用沒辦法的辦法。

付今越盯著燕溪山,在他寧靜平和的神情裏,看出某個恍若驚雷的真相,合常理,但不合情理,可若是她被逼入絕境,說不定也會用這個方法。

“你……”

付今越道:“你用自己的靈力去給湮墟……”

燕溪山點頭,承認了做法。

付今越說不出話來了。

如果把千萬條性命擺在眼前衡量,她永遠會把自己性命放在首位,但燕溪山,他做了另一個選擇。

“隱霧原的靈脈消失後,它擴張得太快,我沒有選擇。”燕溪山道。

不用這個辦法,隱霧原也會跟著消失。

他被這裏哺育長大,於是長大後,菌絲便密密麻麻深入地底,在黑暗裏守著另一片黑暗,用自身護著另一群生靈。

付今越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詞:割肉飼鷹。

她看著眼前的燕溪山,想起初見時被日光籠罩恍若出塵的模樣,如今月色在他發間流淌,依舊映得剔透,仿佛是他自身在發光。

聖人,簡直是活菩薩!

付今越難以置信。

“這些年哪怕是我,也越來越力不從心。”

燕溪山望著她的眼神無奈又苦澀:“就算別的湮墟可以解決,隱霧原的也絕計不會有辦法了。”

湮墟註定擴張,天災註定降臨。

太遲了,錯誤的地點遇上了對的人,三百年前小小的黑點,眼下已經是連付今越都不能敵的龐然大物。

燕溪山道:“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自然亦是如此,既然註定滅絕,不如坦然接受。”

“所以觀星客來的時候,我並不讚許他的看法,可他的堅持值得鼓勵,所以我幫了一把,讓靈森把你帶回來。”

“然後你說服了我們,緊接著為了療傷,就……”他頓了頓,想起剛剛的沖突,“發生了這些事情,我很對不起,不會再有隱瞞了。”

付今越腦袋發暈,不知是因接收了太多信息,還是傷勢在影響。

她後退兩步,咳嗽時牽引了肌肉,腹部作疼。

燕溪山看她搖晃站不穩,邁前一步,被付今越擺著手拒絕,但菌絲還是從她身後生出,溫柔地把人托舉。

付今越被迫坐了下來。

她本就傷勢未愈,在地底面對湮墟死裏逃生,又怒意上湧,一坐下才發覺雙腿酸軟無比,全身都在疼,後腦有一根筋一直在跳。

呼吸很悶,她粗喘問道:“他,觀星客,他找你除了湮墟肯定還有說我的事,他說了什麽?”

燕溪山眼神挪移:“他希望我能庇護你。”

付今越留意到他眼神的躲閃,挑眉,目光不偏不倚地緊緊盯過去:“還有呢?”

燕溪山被盯得心跳亂了一拍。

他又見到了她那時的神情,比那時還要尖銳,沒有偽裝的乖巧,她盯著他,像是野獸盯上了一只獵物。

“他說。”燕溪山面上溫潤的笑意收斂,皺著眉,但並不是厭惡,他無意識恍惚的神情看著很冷,但更像是一種手足無措。

“他說,你修習合歡道。”燕溪山不知該如何表達。

“若一切順利的話,你或許會和……有牽連。”

付今越問:“誰?”

“靈森。”他說出一個名字。

“沒有了?”付今越好像非要問個仔細。

燕溪山垂眸的神態為難且無奈。

未行師徒之禮的她們,對內卻有師徒之實。

這又何嘗不能稱為師徒?

可是漆黑眼瞳倒映出眼前的少女,她專註地看著他,眼中似乎也只倒映出一個他。

燕溪山掩在袖下的手蜷起,視線竟在此時從她的眼眸流連到唇邊上。

付今越問:“沒有了嗎?”

“還有,”燕溪山張了張嘴,“還有我。”

付今越揚起的眼裏浮現輕慢的笑意。

“原來還有師尊。”她說。

燕溪山看見她的唇啟合,喚出那個詞時聲音很輕柔。

但那定定註視自己的視線卻像要剝了他的衣裳,打量來去,仿佛已經落吻到他身上,很輕浮。

她擡擡下巴,對他說:“那師尊你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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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回來啦!為了趕更新,這三天(含今天)會盡量多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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