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飛醋橫潑（十一） 幽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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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飛醋橫潑（十一） 幽都，到了
屋內, 沈為青穿戴好衣物，撫過臉頰，指尖觸碰到凹凸不平的血痂。
那是昨夜激烈時, 他挨著地面磨蹭劃破的傷口。
她似乎很喜愛他隱忍的樣子，還捧過他臉頰, 輕輕吹過傷口, 帶來一陣涼意。
沈為青手指掠過，傷痕無聲愈合，鬼修之身本就是一具空軀殼，只要魂魄不死，這身體的傷眨眼間就能被重新修覆。
但他卻意外的感到不舍。
男人沈默片刻，舔了舔指尖上殘留的氣味。
付今越揉著眼睛起身時，就看見這一幕, 不由輕笑了下。
“還想要？”
沈為青沒有立馬回答。
但仍未收起的尾巴卻忽然快速甩了甩。
他微微側身，避開愈發笑弄的視線，問當下打算。
付今越聽後眨了眨眼, 反問他是怎麽想的。
其實昨晚，兩人將許多情報拼湊一起，已經得到不少啟發。
首先，依沈為青繼任時簽訂的契約, 和傳聞來看，城中理應藏有一法寶。
其次, 這法寶可改地形，換靈氣為死氣，與其綁定的修士能共享修為，性命相連而無大的副作用，效用非凡。
按理來說, 這樣惹人覬覦的法寶若藏於城中，不如放入城主府內，放於城主府，又不如再埋入地底，令其不見天日，無人能知。
沈為青懷疑法寶就藏在地底。
付今越略一思索，卻走到窗邊，指了指外面天上，問道：“它們又是什麽來歷？”
只見遮蔽天日的霧海下，懸著幾盞巨大燈籠。
燈芯內的幽綠光芒柔和閃爍，像螢火。
沈為青被一點撥，立即明白她的猜測，道：“你是說……”
付今越：“我聽說，外面的修士都稱它為鬼燈、死燈。而在幽都，你們鬼修都稱其為長明燈。它從不熄滅，也不變化。”
外界修士不明所以，會認為這就是幽都特色。
而鬼修，更多則是習慣了，所以鮮少好奇。
她輕擡下巴，去看那天上的燈籠：“燈下黑啊。”
那長明燈是否為法寶？
付今越心中猜測十有八九。
她不由感到佩服。
那名初任城主，從前事跡堪稱傳奇，行事更是大膽妄為。
付今越心想，修仙界過往修士中，又有多少女修像這樣走完了自己轟轟烈烈的一生，然後安然長辭呢？
這樣的猜想令她感到無比興奮。
*
有了猜測，自然就要去落實。
比起掘地三尺，飛到天上查看也方便的多，於是付今越為主力，以合歡生道搜尋生機來源，沈為青為輔，跟隨在側，負責設下陣法掩人耳目。
那幾盞長明燈近到眼前，更顯巨大。
察覺到城主靠近，靜謐的光聚在高空，鋪出一層朦朧光路，踩在上面，隨著步伐還會泛起水波漣漪。
長明燈周圍原有陣法保護，也被城主沈為青一並解開。
付今越這才能進一步去觀察。
燈籠形似宮燈，骨架是烏木的，燈體素凈，沒有繡任何紋樣，只在底端垂著長長流蘇。
籠芯裏燃著的火焰幽綠，光線清冷。
它們靜靜懸在高空，恍若幾只俯瞰這座城市的巨大眼眸。
付今越湊近去看，被光逼到微微瞇眼，於是指尖點著眉心，立即就蔽去那太過亮眼的光暈。
她的手沿骨架慢慢摸索，靈力循縫隙鉆入。
沈為青垂眸看她，低聲問：“如何？”
付今越面露思索，沒有答話，只是運轉功法去感應，大概一個時辰過去，激蕩的靈力緩緩平息。
她收回手道：“好消息，找對了。”
“幽都異象確實和它有關，這件法寶一分為三，三盞燈籠彼此照應，積聚靈氣將其轉化為死氣，再借由光芒，分落至幽都各地。”
很巧妙的做法。
沈為青看著她，聽得沈默，顯然是在等待後話。
付今越笑笑又道：“壞消息，它的異樣來自於內部。”
“內部？”沈為青問。
長明燈掛於高空數載，連幽都城主本人都不曾發覺，又有什麽人能從中破壞。
付今越輕聲道：“湮墟。”
沈為青眼皮忽擡，有瞬間後背發涼。
湮墟所謂何物，這事在丹鼎宗內一直沒有定論，但論其因何產生，那倒有個猜想一直備受認可。
湮墟喜食靈氣，靈力與死氣都不在話下。
它會優先選擇精純的靈氣，其次是修為高深的修士，然後是法術、陣法、法寶等，最後才是凡俗凡物。
任何人事物都會在它經過後，化作虛無。
一個湮墟在幽都上空。
沈為青神情晦暗不明，難以想象任由這件事發展下去，會產生什麽後果。
這是絕對的滅頂之災。
付今越趕在他道出前說：“能解決。”
她比了個手勢，分明站在離危險最近的地方，卻還是笑道：“它現在才這麽點大。”
笑意甚至有些狡黠。
“關鍵在於，這是另外的價格。”付今越問，“你願意再付出什麽給我？”
*
前往幽都的路程十分漫長。
仙舟外從一開始的燈火如星，逐漸褪盡人煙，只剩連綿荒山和呼嘯的野林。
“小習。”有一聲音在身後喊他。
習川忽然回神，往後看去，來人正是帶領此次隊伍的長老。
對方穿了身墨綠衣裳，身姿挺拔，面貌年輕，說話時總是面帶笑意，語氣輕輕。門徒t私下一致認為，這是眾長老裏最為親善的一位。
習川見到長老往自身走來，連忙行禮，恭敬道：“郁寧長老。”
郁寧擺擺手，笑問：“這是你第一次出遠門？”
習川搖頭。
他抿動幾下嘴唇，似乎在想怎麽回覆。
郁寧忽地恍然道：“那便是你第一次乘上仙舟了？”
習川略一頷首：“讓長老見笑了。”
“怎麽算見笑，”郁寧往前走幾步，和人並肩而站，手輕搭在護欄上，“我有個小弟，算起來歲數比你還大，也不曾乘過仙舟出去遠游。”
郁寧感慨：“說起來，也是作為兄長的我，管得太嚴了。”
郁寧長老的弟弟，習川在宗內不曾聽聞過，他沈默聽著，不發表意見，不擅自多話。
但那雙烏黑的眼靜靜看向人，像是沈底潭中的深石，格外沈穩，讓人下意識就覺得，他定是在專註傾聽。
郁寧也知道他性子如何，並不在意。
只莞爾道：“倒是你年紀輕輕，劍術便如此精湛，修為也很穩當，比我那小弟出息的多。”
郁寧在習川開口前，擡手止住。
他又道：“不必謙虛，尤宗主也曾說你心性極佳，根骨也好，前途定是不凡，要知道，她可不常誇人。”
習川神情肅穆：“晚輩定不負宗主所望。”
郁寧笑道：“你已經遠超出我們預料了，否則這次遠行，也不會刻意把你調進來。”
“讓你漲漲眼界，也是為了往後繼續修煉時的心境。”
習川看見長老搭在護欄上的手慢慢握緊，眺遠望外，側面表情微沈，顯出幾分晦暗。
“不過有一事，我從聽說起就很在意了。”
郁寧：“聽門徒們說，你雖年紀輕，心性卻很堅韌，修煉也異常刻苦。”
“每日晨練之前，會獨自再揮劍千餘次，除卻必要事物，一心都撲在了修煉上，日夜不歇。”
年紀輕，就意味著玩心重。
就算心性沈穩，對玩樂不感興趣，也理應知曉盡力而為的道理。
哪有把自己往死裏操練的？
那感覺不像修習，更像是身後追了什麽洪水猛獸，一步也不能停歇。
望著仙舟外逐漸稀薄的綠意，灰褐色的山體延綿不絕，郁寧垂眸，指尖輕碰護欄。
他輕聲問：“我一直很好奇，是什麽催著你這麽拼命？”
習川在這一瞬間心忽地下沈，某種危險預兆令他下意識擡手，置於腰間，一直到握上熟悉的劍柄，手心傳來粗糙觸感，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郁寧沒有看他。
但習川知道長老視線從來沒離開過自己。
“郁寧長老，我……”他慢慢松開劍柄，呼出一口氣，面上繃緊神色微動。
說出這件事，以他的性子來講並不容易。
習川說：“我有一心悅之人。”
郁寧側過身子：“哦？”
胸下那顆心臟跳動，想起種種往事，那種感覺就又上來了，像是冰從後頸滑入，激得人不得不咬緊牙關忍受。
修合歡道的少女看不上他，與自身爭奪的前輩遠勝自己無數。
他一無是處。
他根本不配站在她身邊。
見少男沈默許久，郁寧徹底轉過身子看來。
習川垂眸道：“我心悅她許久，她很好，只是，我那時還配不上她。”
“我想再強一點，或許就能配上她了。”
郁寧問：“只是這樣？”
“就是這樣。”
習川幹巴巴地說。
那些心中深埋的自卑、不甘和惱意，夜裏輾轉的心事，都被他用枯燥無趣的說法，幹巴巴地講了出來。
根本看不出下面藏了多少淚水。
習川抿唇道：“郁寧長老，我……我只是想早點見她。”
仙舟速度忽然慢了下來，仿佛駛入粘稠的水中，天色不再分明，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森冷寒意。
郁寧擡眼看了下，又回眸笑道：“既是如此，就加油吧。”
“不過想要留住心悅之人，修為是一方面，你也知曉，道侶間也不一定要爭個孰強孰弱，對方即是比自身要強，那你也可以在另一方面花點心思。”
習川一怔。
郁寧又看了眼外面，見各門徒都因異象一一登上甲板，不欲多說，他笑意微斂，快步行於人群中。
他沈聲下令：“收斂護體，護住心脈。”
各門徒聞言紛紛運轉功法，將蔓延開來的森冷死氣阻隔在外。
仙舟繼續行駛，隨著高度下降，險峻山崖就像是拔地升起般，遮天蔽日地豎在兩側。
“穿過此地後，沒有命令不可隨意出行，”郁寧聲音帶著凝重，“此番不是給你們歷練用的遠游，都打起精神來，別丟了劍宗門徒的臉！”
仙舟依然在行駛。
前方，一座巨大石雕牌坊緩緩逼近。
天光徹底暗淡。
習川看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霧海，從山崖間湧出，盤旋天際，盯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他握著劍柄，垂眸靜立。
心裏卻莫名在焦躁難安，習川神情因此繃得更緊，五官冷峻。
另一邊，郁寧長老的聲音清晰傳來。
“幽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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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修羅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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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昨夜激烈時, 他挨著地面磨蹭劃破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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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為青手指掠過，傷痕無聲愈合，鬼修之身本就是一具空軀殼，只要魂魄不死，這身體的傷眨眼間就能被重新修覆。
但他卻意外的感到不舍。
男人沈默片刻，舔了舔指尖上殘留的氣味。
付今越揉著眼睛起身時，就看見這一幕, 不由輕笑了下。
“還想要？”
沈為青沒有立馬回答。
但仍未收起的尾巴卻忽然快速甩了甩。
他微微側身，避開愈發笑弄的視線，問當下打算。
付今越聽後眨了眨眼, 反問他是怎麽想的。
其實昨晚，兩人將許多情報拼湊一起，已經得到不少啟發。
首先，依沈為青繼任時簽訂的契約, 和傳聞來看，城中理應藏有一法寶。
其次, 這法寶可改地形，換靈氣為死氣，與其綁定的修士能共享修為，性命相連而無大的副作用，效用非凡。
按理來說, 這樣惹人覬覦的法寶若藏於城中，不如放入城主府內，放於城主府，又不如再埋入地底，令其不見天日，無人能知。
沈為青懷疑法寶就藏在地底。
付今越略一思索，卻走到窗邊，指了指外面天上，問道：“它們又是什麽來歷？”
只見遮蔽天日的霧海下，懸著幾盞巨大燈籠。
燈芯內的幽綠光芒柔和閃爍，像螢火。
沈為青被一點撥，立即明白她的猜測，道：“你是說……”
付今越：“我聽說，外面的修士都稱它為鬼燈、死燈。而在幽都，你們鬼修都稱其為長明燈。它從不熄滅，也不變化。”
外界修士不明所以，會認為這就是幽都特色。
而鬼修，更多則是習慣了，所以鮮少好奇。
她輕擡下巴，去看那天上的燈籠：“燈下黑啊。”
那長明燈是否為法寶？
付今越心中猜測十有八九。
她不由感到佩服。
那名初任城主，從前事跡堪稱傳奇，行事更是大膽妄為。
付今越心想，修仙界過往修士中，又有多少女修像這樣走完了自己轟轟烈烈的一生，然後安然長辭呢？
這樣的猜想令她感到無比興奮。
*
有了猜測，自然就要去落實。
比起掘地三尺，飛到天上查看也方便的多，於是付今越為主力，以合歡生道搜尋生機來源，沈為青為輔，跟隨在側，負責設下陣法掩人耳目。
那幾盞長明燈近到眼前，更顯巨大。
察覺到城主靠近，靜謐的光聚在高空，鋪出一層朦朧光路，踩在上面，隨著步伐還會泛起水波漣漪。
長明燈周圍原有陣法保護，也被城主沈為青一並解開。
付今越這才能進一步去觀察。
燈籠形似宮燈，骨架是烏木的，燈體素凈，沒有繡任何紋樣，只在底端垂著長長流蘇。
籠芯裏燃著的火焰幽綠，光線清冷。
它們靜靜懸在高空，恍若幾只俯瞰這座城市的巨大眼眸。
付今越湊近去看，被光逼到微微瞇眼，於是指尖點著眉心，立即就蔽去那太過亮眼的光暈。
她的手沿骨架慢慢摸索，靈力循縫隙鉆入。
沈為青垂眸看她，低聲問：“如何？”
付今越面露思索，沒有答話，只是運轉功法去感應，大概一個時辰過去，激蕩的靈力緩緩平息。
她收回手道：“好消息，找對了。”
“幽都異象確實和它有關，這件法寶一分為三，三盞燈籠彼此照應，積聚靈氣將其轉化為死氣，再借由光芒，分落至幽都各地。”
很巧妙的做法。
沈為青看著她，聽得沈默，顯然是在等待後話。
付今越笑笑又道：“壞消息，它的異樣來自於內部。”
“內部？”沈為青問。
長明燈掛於高空數載，連幽都城主本人都不曾發覺，又有什麽人能從中破壞。
付今越輕聲道：“湮墟。”
沈為青眼皮忽擡，有瞬間後背發涼。
湮墟所謂何物，這事在丹鼎宗內一直沒有定論，但論其因何產生，那倒有個猜想一直備受認可。
湮墟喜食靈氣，靈力與死氣都不在話下。
它會優先選擇精純的靈氣，其次是修為高深的修士，然後是法術、陣法、法寶等，最後才是凡俗凡物。
任何人事物都會在它經過後，化作虛無。
一個湮墟在幽都上空。
沈為青神情晦暗不明，難以想象任由這件事發展下去，會產生什麽後果。
這是絕對的滅頂之災。
付今越趕在他道出前說：“能解決。”
她比了個手勢，分明站在離危險最近的地方，卻還是笑道：“它現在才這麽點大。”
笑意甚至有些狡黠。
“關鍵在於，這是另外的價格。”付今越問，“你願意再付出什麽給我？”
*
前往幽都的路程十分漫長。
仙舟外從一開始的燈火如星，逐漸褪盡人煙，只剩連綿荒山和呼嘯的野林。
“小習。”有一聲音在身後喊他。
習川忽然回神，往後看去，來人正是帶領此次隊伍的長老。
對方穿了身墨綠衣裳，身姿挺拔，面貌年輕，說話時總是面帶笑意，語氣輕輕。門徒t私下一致認為，這是眾長老裏最為親善的一位。
習川見到長老往自身走來，連忙行禮，恭敬道：“郁寧長老。”
郁寧擺擺手，笑問：“這是你第一次出遠門？”
習川搖頭。
他抿動幾下嘴唇，似乎在想怎麽回覆。
郁寧忽地恍然道：“那便是你第一次乘上仙舟了？”
習川略一頷首：“讓長老見笑了。”
“怎麽算見笑，”郁寧往前走幾步，和人並肩而站，手輕搭在護欄上，“我有個小弟，算起來歲數比你還大，也不曾乘過仙舟出去遠游。”
郁寧感慨：“說起來，也是作為兄長的我，管得太嚴了。”
郁寧長老的弟弟，習川在宗內不曾聽聞過，他沈默聽著，不發表意見，不擅自多話。
但那雙烏黑的眼靜靜看向人，像是沈底潭中的深石，格外沈穩，讓人下意識就覺得，他定是在專註傾聽。
郁寧也知道他性子如何，並不在意。
只莞爾道：“倒是你年紀輕輕，劍術便如此精湛，修為也很穩當，比我那小弟出息的多。”
郁寧在習川開口前，擡手止住。
他又道：“不必謙虛，尤宗主也曾說你心性極佳，根骨也好，前途定是不凡，要知道，她可不常誇人。”
習川神情肅穆：“晚輩定不負宗主所望。”
郁寧笑道：“你已經遠超出我們預料了，否則這次遠行，也不會刻意把你調進來。”
“讓你漲漲眼界，也是為了往後繼續修煉時的心境。”
習川看見長老搭在護欄上的手慢慢握緊，眺遠望外，側面表情微沈，顯出幾分晦暗。
“不過有一事，我從聽說起就很在意了。”
郁寧：“聽門徒們說，你雖年紀輕，心性卻很堅韌，修煉也異常刻苦。”
“每日晨練之前，會獨自再揮劍千餘次，除卻必要事物，一心都撲在了修煉上，日夜不歇。”
年紀輕，就意味著玩心重。
就算心性沈穩，對玩樂不感興趣，也理應知曉盡力而為的道理。
哪有把自己往死裏操練的？
那感覺不像修習，更像是身後追了什麽洪水猛獸，一步也不能停歇。
望著仙舟外逐漸稀薄的綠意，灰褐色的山體延綿不絕，郁寧垂眸，指尖輕碰護欄。
他輕聲問：“我一直很好奇，是什麽催著你這麽拼命？”
習川在這一瞬間心忽地下沈，某種危險預兆令他下意識擡手，置於腰間，一直到握上熟悉的劍柄，手心傳來粗糙觸感，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郁寧沒有看他。
但習川知道長老視線從來沒離開過自己。
“郁寧長老，我……”他慢慢松開劍柄，呼出一口氣，面上繃緊神色微動。
說出這件事，以他的性子來講並不容易。
習川說：“我有一心悅之人。”
郁寧側過身子：“哦？”
胸下那顆心臟跳動，想起種種往事，那種感覺就又上來了，像是冰從後頸滑入，激得人不得不咬緊牙關忍受。
修合歡道的少女看不上他，與自身爭奪的前輩遠勝自己無數。
他一無是處。
他根本不配站在她身邊。
見少男沈默許久，郁寧徹底轉過身子看來。
習川垂眸道：“我心悅她許久，她很好，只是，我那時還配不上她。”
“我想再強一點，或許就能配上她了。”
郁寧問：“只是這樣？”
“就是這樣。”
習川幹巴巴地說。
那些心中深埋的自卑、不甘和惱意，夜裏輾轉的心事，都被他用枯燥無趣的說法，幹巴巴地講了出來。
根本看不出下面藏了多少淚水。
習川抿唇道：“郁寧長老，我……我只是想早點見她。”
仙舟速度忽然慢了下來，仿佛駛入粘稠的水中，天色不再分明，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森冷寒意。
郁寧擡眼看了下，又回眸笑道：“既是如此，就加油吧。”
“不過想要留住心悅之人，修為是一方面，你也知曉，道侶間也不一定要爭個孰強孰弱，對方即是比自身要強，那你也可以在另一方面花點心思。”
習川一怔。
郁寧又看了眼外面，見各門徒都因異象一一登上甲板，不欲多說，他笑意微斂，快步行於人群中。
他沈聲下令：“收斂護體，護住心脈。”
各門徒聞言紛紛運轉功法，將蔓延開來的森冷死氣阻隔在外。
仙舟繼續行駛，隨著高度下降，險峻山崖就像是拔地升起般，遮天蔽日地豎在兩側。
“穿過此地後，沒有命令不可隨意出行，”郁寧聲音帶著凝重，“此番不是給你們歷練用的遠游，都打起精神來，別丟了劍宗門徒的臉！”
仙舟依然在行駛。
前方，一座巨大石雕牌坊緩緩逼近。
天光徹底暗淡。
習川看見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霧海，從山崖間湧出，盤旋天際，盯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他握著劍柄，垂眸靜立。
心裏卻莫名在焦躁難安，習川神情因此繃得更緊，五官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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