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尊德守道（十五） 替我照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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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尊德守道（十五） 替我照料你
沈為青當著雲鶴隱的面, 捏住她的手心。
蜻蜓點水的一下，很快分開。
但借由角度遮擋，他抽離時, 拇指在她的手心劃了道癢癢痕跡，行至尾端時, 他的指甲還輕輕刮了一下她的指腹。
付今越神情不變, 擡眼看去，與沈為青的視線撞上。
沈為青面色如常，僅在對視中似乎有一瞬的暗流湧動，但很快，兩人目光一偏，錯開了交集。
付今越心裏暗笑，開口道：“這便好了嗎？”
沈為青略一頷首：“是。”
他垂頭將兩指一搓, 就借由方才的接觸，從無形中撮出一縷淡淡死氣。
將這縷死氣和婦人識海的殘餘死氣混合，存入了一顆嶄新的蘊靈珠內。
沈為青遞出, 雲鶴隱感謝頷首，接過了這顆珠子，他待會兒要將其和另一顆珠子一起交由宗門，作為佐證。
陳喬蹲身t撫摸小師妹的臉：“小芍莫怕, 不會有事的。”
林芍蒼白著臉，只顫巍巍地掛起了點笑。
怎麽會沒事。
九轉城內, 但凡與邪修有牽扯都是大事。
若是被害，尚且有轉機，若是曾有勾結，只怕，只怕……林芍低頭, 雙手握拳，攥緊了身上這件丹鼎宗制服，那珍珠色映入眼底，暈成淚珠墜下。
陳喬看著心疼極了，是她發現了這孩子的天分，是她領著這孩子入門，是她手把手教會她何為修士，牽扯太多，感情太深，她如何不心疼。
林芍卻對師姐又笑了笑，低聲示意自己沒事。
瞧得陳喬更覺師妹可愛可憐。
襲擊九轉城的邪修連魂帶命歸天，只剩下一具查不出端倪的屍首。如今線索牽到了這戶人家，雖然希望渺茫，也是一樁大事。
雲鶴隱打算設下陣法先將此處隔離開，同時喚來幾名門徒日夜守護，等待婦人轉醒，再細細詢問與邪修的事。
他與師尊隔空傳音一來一回，霍祁那方態度也是如此。
陳喬溫聲道：“你和娘親就在屋裏待一會兒，別亂跑。衣食住行，師姐都會幫你看著，不要怕，師姐會一直在外面陪你。”
小姑娘哭哭可憐，一雙眼空茫茫地直視前方，似乎搞不懂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但她還是乖巧點頭應了。
眾人相互對視，接連出了這間逼仄房屋，小屋昏暗，一門之隔的外界月色清柔，付今越行至半途頓了頓，又折回去。
“今越？”雲鶴隱輕聲問。
“忘了件事。”她笑笑，“你們先設陣，我在裏頭應該不礙事吧？”
自然是不礙事的。
那隔離陣法本就是能識物認人，想出的出不去，能進的隨意進。
於是付今越對眾人歉意笑笑，返身，順手合起了門。
林芍正為炕上昏睡母親撫平薄被上的皺褶，聽見闔門聲，慢慢轉了過來。
付今越笑意收起，平靜看著她。
林芍抿唇，顫抖身子，一雙眼卻執拗地不曾放下，緊緊盯著面前修士。
付今越問：“和邪修有沒有聯系？”
林芍抓緊衣裙：“仙尊……”
付今越又平靜問了一遍：“有沒有聯系？”
裙擺上的皺褶繃緊，林芍道：“有。”
咚地一聲，小姑娘雙膝一軟就地跪下，她眼眶又紅了，顫聲道：“仙尊，仙尊，救救我……”
付今越垂眸看她。
從最初見面開始，其實隱約就能看出小姑娘可憐可愛之下，暗藏的彎彎繞繞。
她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懂得抓住一切向上攀爬。對方望向自己的眼神有懵懂、揣摩、野心，還有數次若有似無地討好，以及……
到了窮途末路時，那空茫茫投來的求助視線。
她到底是怎麽判斷出，自己是願意幫她的？
付今越覺得很有趣，要是平時，她確實不一定會幫她。
可眼下，陸流如師姐一句轉宗門的詢問，已經撬開付今越對組織人手、建立宗門的考量。
初來九轉城遲遲不行動，一來是因為晉級金丹後需以時間沈澱，二來是因為師姐那邊還未有回音。
付今越想著那就且行且看。
正好，她對正統合歡功法也有些想法，試試能不能改良後再往外傳。
誰料計劃趕不上變化，走著走著，就在丹鼎宗這一遭裏，瞧見個對胃口的苗子。
有野心，有手段，不畏強不畏難，最關鍵的——
是個女孩。
林芍跪在地上，嗚嗚咽咽道著仙尊救我。
付今越垂眸：“你幾次看我，親昵我，要是我不想救你也就不會回這個頭。說說吧，什麽事。”
“付仙尊，我、我娘親她……”
林芍眼眶裏的淚水一滴滴落下，小臉漲得通紅，連帶呼吸也一抽一抽。
她哭道：“我娘親她和邪修成過親。”
付今越面不改色，道：“繼續。”
林芍兩膝跪地，見女修不為所動，於是慢慢低下腦袋，引頸就戮般的姿勢。或許是她從前的日子實在不好過，哪怕引氣入體後成了一名修士，那肩膀也瘦得嶙峋，骨頭上裹了薄薄一層肉。
她哽咽說：“娘親的事，我也僅是猜測……”
最開始是似有若無的察覺。
孤女寡母的出身，大老遠遷到九轉城落戶定居，就算本人並不在意，旁人也會多有詢問，或好意或惡意，一雙雙眼盯著她們家，問：小芍，你父親呢？
父親，這是個很陌生的概念。
於是女娃赤腳啪塔啪塔跑回家，在門口看見了母親，黃昏柔和鋪滿街巷，她睜著眼睛好奇問道。
娘，我爹爹呢？
她只問過一回，也只敢問這麽一回。
因為那時正在磨刀的母親側過眼，夾著笑意的眼一下暗了，黑洞洞地看她，兩顆眼珠子成了井口，垂頭看下去只有自己模模糊糊的臉。
她不敢說話了，看見母親這才轉回頭，又開始磨那把厚重的大菜刀。
纏著灰布條的指頭按定刀背，一推一收間，刀刃刮過磨石的聲音又細又長，夕陽昏光從那張側臉裏慢慢撤去，濃青的陰影爬了上來，越往腮骨爬越重。
她在朦朦朧朧裏，好像聽見一聲嘆息。
母親垂眼打量刃口灰白的弧光，大概低聲說了一句：你沒有爹。
其實後來還是有的，寡婦多，鰥夫也多，窮苦人家多把手攙扶總歸走得更穩些。
新的父親是個獵戶，和母親成親一年後就死在了山裏。那天夜裏，她在炕上輾轉，閉眼試圖入睡卻在夜色裏聽見了些動靜，有人摸黑進了屋，然後，娘親起了夜。
那些對話太駭人。
她已不是兒時懵懂的孩童，冷汗涔涔打濕了後襟。
付今越：“你都聽到什麽。”
林芍沈默半晌，忽地好像快要窒息似得大喘了口氣，她捂著臉，肩膀聳動，緩緩將緣由道來。
那天夜間的只言片語，足夠這聰明的小姑娘把事情一一推敲得出，故事不算太覆雜，只唏噓。
林芍的母親林嫻婉，她或許本是一位出自鄉鎮林家的小姐，無靈根，無法修仙，然因母親寬厚擁有自行擇姻的選擇。但她看走了眼結錯了親，在孩子降生時，夫君竟然為求長生跑去學了邪。
邪修人人喊打，林家底蘊再薄也是正兒八經的修仙世家，怎麽能容下這門婚事，家門醜事自然是要大義滅親。
林嫻婉剛和夫君割席，轉頭瞧見這副局面，又不得不帶著孩子背井離鄉，她忌憚前夫糾纏，輾轉到了九轉城，以寡婦自居，重新落戶成家。
林芍：“可是在我娘親又成親那年，那個修邪道的人已拜入邪宗，在得令行事來到九轉城時，又遇見了娘親。”
舊情未消，邪修想重歸於好，得知子嗣存在，還想攜家拜入邪宗。
林芍擡起頭：“付仙尊，我娘親是不從的，她拒絕了的，可是誰料……”
付今越道：“所以你才在林嫻婉第一次被下咒後，找上了雲鶴隱。”
林芍咬唇點頭。
付今越笑道：“很聰明，既然邪修不敢當眾下手，用這些手段磋磨你娘親，那便還是有害怕，你找來了正道修士，逼他不得不撤手罷休。”
“那第二次呢？”付今越扯了凳，施施然坐下，“他消停了幾年，又找上了你們，之後呢？”
林芍跪得面色發白，卻搖搖頭道：“我什麽都不知道，起初只是想，只是想像之前那樣救我娘親，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眼眶又紅了，淚珠欲墜不墜：“我娘親只是凡人，待她醒來，肯定遭不住修士手段，這件事要是、要是暴露……那我……”
付今越道：“正道修士手段斷不會狠辣，你娘親不會死，但城裏的風言風語只怕躲不了。”
會不會起流言，全看這事怎麽處理。不算很難，關鍵在於……
付今越：“而你，定是做不成丹鼎宗門徒了。”
至於那一身修為，能不能保留也說不好。
林芍淚眼朦朧，可憐巴巴地看來。
付今越：“別看我，我不會憐憫你，我要看真心話。”
“……”
林芍睜著眼，淚水打轉，一滴滴安靜地流。
或許是女修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太過平和。
她在這一刻想了很多。
她想起初見時，女修笑吟吟的眉眼，那一身輕盈盈的荔枝紅，在清澈日光裏很是惹眼。
是同類？
不，是不同的。
弱的，強的，她在這些修士裏泰然自若，不是以示弱換來的憐憫，哪怕是高高在上好似供臺菩薩的那個人，也對她頗為不同。新出現的那位令人感到忌憚的男修，也數次將目光暗中遞給她。
察覺到這些時，心底的那t種情緒，究竟是愛慕？嫉妒？還是憧憬？
不清楚。
林芍朦朧地想，她只是很想站在這個人身旁，或者，成為這個人。
付今越冷眼看小姑娘面上的掙紮，只提點道：“只許說真心話。”
林芍呼吸急促。
她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而機會，稍縱即逝。
心一狠，林芍咬牙道：“付仙尊，我，我不想變回凡人！”
“求你幫我，我、我……”
付今越道：“打住。”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姑娘，道：“起來吧，這就夠了。我問你，只要能修煉，你都願意嗎？”
林芍生根了似的跪著，回道：“夠了，只要我還能修煉，娘親也不要出事，我什麽都可以……”
付今越道：“哪怕是換宗門？”
林芍怔住。
付今越笑道：“你的身世，丹鼎宗自然是待不了。我不能保證丹鼎宗如何，但我能保證，你可以加入我的宗門繼續修煉。”
呼吸因焦灼加快，生怕遲一息錯失轉機，林芍狠了心，忙不疊點頭。
付今越起身：“那就這樣，這些日子你好生待著，丹鼎宗不會苛待你和你的母親。”
就這樣？
林芍擡眼去追要離開的那道身影。
“付仙尊……”
她有太多疑惑，雖然自己確實想以這位女修做突破口，雖然自己確實在暗中對她示好，雖然也確實……
可脫口而出的卻是：“您是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什麽？”付今越頓了頓，才意識到她在問什麽，於是隨意道，“從一開始吧。”
付今越：“講真話，你計劃拜入丹鼎宗前，是不是也觀察了你那位陳喬師姐很久？就像，你是怎麽選中雲鶴隱的一樣？”
林芍蒼白了臉，沒答。
付今越見狀笑笑，也不打算要個回應，轉身離去。
剛邁出半步，林芍在這時低聲道：“您……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
她的聲音很輕，飄飄浮起，有種時刻破碎的錯覺。
付今越問：“誰能成為一個完人呢？”
“不就是一種謀生手段。”她說，“你要不喜，往後也能再換一種。”
林芍：“可我算計了你們。”
付今越：“你害了我們嗎？”
林芍：“可像我這般年紀的，像我這般模樣的，不都該像陳喬師姐一樣溫柔，對旁人毫無懷疑的好。不應該是我這樣成天想著算計旁人，不應該是……”這樣醜陋。
付今越輕聲道：“為什麽不能算計。”
“誰規定了你不能功利地追求一切？”
沈默。
腳步聲不曾停滯，破敗門扉被人推開，露出一絲雪亮的白光，在過於昏黑的屋內，連這一點月光的流入都覺刺眼。
林芍瞇起眼，感到眼眶打轉的淚水順勢從臉龐劃下，等到女修離開，自始至終挺直的背才如泥一般塌倒。
似笑似哭的沖動扯著唇角抽搐。
林芍躺在地上，抹了把面上淚水，又變成面無表情。她將那腰脊弓起，蜷縮著，把自己縮成了很小一團。
屋內一片寂靜。
*
“付前輩，師妹和你說了什麽？”
一出屋，陳喬就圍了上來。
付今越道：“林芍不會出事。”
陳喬抿了抿唇，不知是想到了什麽，才點點頭退開，她勉力笑道：“感謝前輩。”
付今越這時才仔細看了眼這位師姐，看來，她也並非是一無所知被人愚弄。
夜色很沈了。
雲鶴隱已經把陣法和門徒安排好，沈為青一個宗外人倒是還杵著沒走。他沒笑，只是平靜略顯松弛地站在一旁，半垂眼眸，整個人幾乎融入陰影裏，然而那身氣度太過唬人，哪怕是這樣都給人居高臨下的感覺。
付今越看見不少門徒經過時，都會忍不住去瞧他一眼。
這時，雲鶴隱目光沈凝，走近道：“宗門出事了。”
還挺快。
付今越問：“怎麽了？”
雲鶴隱清冷的面上顯出幾分寒意，簡短答：“被襲到了要害。”
付今越篤定道：“現在回去？”
“不。”雲鶴隱垂眸看向她，就像他心悅一人時才會把最柔和的一面顯出，眼下，他也將語氣放輕，仿佛捧著朵最柔軟的花。
“安危考慮，你不若留在此處，沈兄會替我照料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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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林芍：白切黑未成型體
一條攢未來宗門女門徒的支線，下一章回歸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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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為青當著雲鶴隱的面, 捏住她的手心。
蜻蜓點水的一下，很快分開。
但借由角度遮擋，他抽離時, 拇指在她的手心劃了道癢癢痕跡，行至尾端時, 他的指甲還輕輕刮了一下她的指腹。
付今越神情不變, 擡眼看去，與沈為青的視線撞上。
沈為青面色如常，僅在對視中似乎有一瞬的暗流湧動，但很快，兩人目光一偏，錯開了交集。
付今越心裏暗笑，開口道：“這便好了嗎？”
沈為青略一頷首：“是。”
他垂頭將兩指一搓, 就借由方才的接觸，從無形中撮出一縷淡淡死氣。
將這縷死氣和婦人識海的殘餘死氣混合，存入了一顆嶄新的蘊靈珠內。
沈為青遞出, 雲鶴隱感謝頷首，接過了這顆珠子，他待會兒要將其和另一顆珠子一起交由宗門，作為佐證。
陳喬蹲身t撫摸小師妹的臉：“小芍莫怕, 不會有事的。”
林芍蒼白著臉，只顫巍巍地掛起了點笑。
怎麽會沒事。
九轉城內, 但凡與邪修有牽扯都是大事。
若是被害，尚且有轉機，若是曾有勾結，只怕，只怕……林芍低頭, 雙手握拳，攥緊了身上這件丹鼎宗制服，那珍珠色映入眼底，暈成淚珠墜下。
陳喬看著心疼極了，是她發現了這孩子的天分，是她領著這孩子入門，是她手把手教會她何為修士，牽扯太多，感情太深，她如何不心疼。
林芍卻對師姐又笑了笑，低聲示意自己沒事。
瞧得陳喬更覺師妹可愛可憐。
襲擊九轉城的邪修連魂帶命歸天，只剩下一具查不出端倪的屍首。如今線索牽到了這戶人家，雖然希望渺茫，也是一樁大事。
雲鶴隱打算設下陣法先將此處隔離開，同時喚來幾名門徒日夜守護，等待婦人轉醒，再細細詢問與邪修的事。
他與師尊隔空傳音一來一回，霍祁那方態度也是如此。
陳喬溫聲道：“你和娘親就在屋裏待一會兒，別亂跑。衣食住行，師姐都會幫你看著，不要怕，師姐會一直在外面陪你。”
小姑娘哭哭可憐，一雙眼空茫茫地直視前方，似乎搞不懂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但她還是乖巧點頭應了。
眾人相互對視，接連出了這間逼仄房屋，小屋昏暗，一門之隔的外界月色清柔，付今越行至半途頓了頓，又折回去。
“今越？”雲鶴隱輕聲問。
“忘了件事。”她笑笑，“你們先設陣，我在裏頭應該不礙事吧？”
自然是不礙事的。
那隔離陣法本就是能識物認人，想出的出不去，能進的隨意進。
於是付今越對眾人歉意笑笑，返身，順手合起了門。
林芍正為炕上昏睡母親撫平薄被上的皺褶，聽見闔門聲，慢慢轉了過來。
付今越笑意收起，平靜看著她。
林芍抿唇，顫抖身子，一雙眼卻執拗地不曾放下，緊緊盯著面前修士。
付今越問：“和邪修有沒有聯系？”
林芍抓緊衣裙：“仙尊……”
付今越又平靜問了一遍：“有沒有聯系？”
裙擺上的皺褶繃緊，林芍道：“有。”
咚地一聲，小姑娘雙膝一軟就地跪下，她眼眶又紅了，顫聲道：“仙尊，仙尊，救救我……”
付今越垂眸看她。
從最初見面開始，其實隱約就能看出小姑娘可憐可愛之下，暗藏的彎彎繞繞。
她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懂得抓住一切向上攀爬。對方望向自己的眼神有懵懂、揣摩、野心，還有數次若有似無地討好，以及……
到了窮途末路時，那空茫茫投來的求助視線。
她到底是怎麽判斷出，自己是願意幫她的？
付今越覺得很有趣，要是平時，她確實不一定會幫她。
可眼下，陸流如師姐一句轉宗門的詢問，已經撬開付今越對組織人手、建立宗門的考量。
初來九轉城遲遲不行動，一來是因為晉級金丹後需以時間沈澱，二來是因為師姐那邊還未有回音。
付今越想著那就且行且看。
正好，她對正統合歡功法也有些想法，試試能不能改良後再往外傳。
誰料計劃趕不上變化，走著走著，就在丹鼎宗這一遭裏，瞧見個對胃口的苗子。
有野心，有手段，不畏強不畏難，最關鍵的——
是個女孩。
林芍跪在地上，嗚嗚咽咽道著仙尊救我。
付今越垂眸：“你幾次看我，親昵我，要是我不想救你也就不會回這個頭。說說吧，什麽事。”
“付仙尊，我、我娘親她……”
林芍眼眶裏的淚水一滴滴落下，小臉漲得通紅，連帶呼吸也一抽一抽。
她哭道：“我娘親她和邪修成過親。”
付今越面不改色，道：“繼續。”
林芍兩膝跪地，見女修不為所動，於是慢慢低下腦袋，引頸就戮般的姿勢。或許是她從前的日子實在不好過，哪怕引氣入體後成了一名修士，那肩膀也瘦得嶙峋，骨頭上裹了薄薄一層肉。
她哽咽說：“娘親的事，我也僅是猜測……”
最開始是似有若無的察覺。
孤女寡母的出身，大老遠遷到九轉城落戶定居，就算本人並不在意，旁人也會多有詢問，或好意或惡意，一雙雙眼盯著她們家，問：小芍，你父親呢？
父親，這是個很陌生的概念。
於是女娃赤腳啪塔啪塔跑回家，在門口看見了母親，黃昏柔和鋪滿街巷，她睜著眼睛好奇問道。
娘，我爹爹呢？
她只問過一回，也只敢問這麽一回。
因為那時正在磨刀的母親側過眼，夾著笑意的眼一下暗了，黑洞洞地看她，兩顆眼珠子成了井口，垂頭看下去只有自己模模糊糊的臉。
她不敢說話了，看見母親這才轉回頭，又開始磨那把厚重的大菜刀。
纏著灰布條的指頭按定刀背，一推一收間，刀刃刮過磨石的聲音又細又長，夕陽昏光從那張側臉裏慢慢撤去，濃青的陰影爬了上來，越往腮骨爬越重。
她在朦朦朧朧裏，好像聽見一聲嘆息。
母親垂眼打量刃口灰白的弧光，大概低聲說了一句：你沒有爹。
其實後來還是有的，寡婦多，鰥夫也多，窮苦人家多把手攙扶總歸走得更穩些。
新的父親是個獵戶，和母親成親一年後就死在了山裏。那天夜裏，她在炕上輾轉，閉眼試圖入睡卻在夜色裏聽見了些動靜，有人摸黑進了屋，然後，娘親起了夜。
那些對話太駭人。
她已不是兒時懵懂的孩童，冷汗涔涔打濕了後襟。
付今越：“你都聽到什麽。”
林芍沈默半晌，忽地好像快要窒息似得大喘了口氣，她捂著臉，肩膀聳動，緩緩將緣由道來。
那天夜間的只言片語，足夠這聰明的小姑娘把事情一一推敲得出，故事不算太覆雜，只唏噓。
林芍的母親林嫻婉，她或許本是一位出自鄉鎮林家的小姐，無靈根，無法修仙，然因母親寬厚擁有自行擇姻的選擇。但她看走了眼結錯了親，在孩子降生時，夫君竟然為求長生跑去學了邪。
邪修人人喊打，林家底蘊再薄也是正兒八經的修仙世家，怎麽能容下這門婚事，家門醜事自然是要大義滅親。
林嫻婉剛和夫君割席，轉頭瞧見這副局面，又不得不帶著孩子背井離鄉，她忌憚前夫糾纏，輾轉到了九轉城，以寡婦自居，重新落戶成家。
林芍：“可是在我娘親又成親那年，那個修邪道的人已拜入邪宗，在得令行事來到九轉城時，又遇見了娘親。”
舊情未消，邪修想重歸於好，得知子嗣存在，還想攜家拜入邪宗。
林芍擡起頭：“付仙尊，我娘親是不從的，她拒絕了的，可是誰料……”
付今越道：“所以你才在林嫻婉第一次被下咒後，找上了雲鶴隱。”
林芍咬唇點頭。
付今越笑道：“很聰明，既然邪修不敢當眾下手，用這些手段磋磨你娘親，那便還是有害怕，你找來了正道修士，逼他不得不撤手罷休。”
“那第二次呢？”付今越扯了凳，施施然坐下，“他消停了幾年，又找上了你們，之後呢？”
林芍跪得面色發白，卻搖搖頭道：“我什麽都不知道，起初只是想，只是想像之前那樣救我娘親，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眼眶又紅了，淚珠欲墜不墜：“我娘親只是凡人，待她醒來，肯定遭不住修士手段，這件事要是、要是暴露……那我……”
付今越道：“正道修士手段斷不會狠辣，你娘親不會死，但城裏的風言風語只怕躲不了。”
會不會起流言，全看這事怎麽處理。不算很難，關鍵在於……
付今越：“而你，定是做不成丹鼎宗門徒了。”
至於那一身修為，能不能保留也說不好。
林芍淚眼朦朧，可憐巴巴地看來。
付今越：“別看我，我不會憐憫你，我要看真心話。”
“……”
林芍睜著眼，淚水打轉，一滴滴安靜地流。
或許是女修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太過平和。
她在這一刻想了很多。
她想起初見時，女修笑吟吟的眉眼，那一身輕盈盈的荔枝紅，在清澈日光裏很是惹眼。
是同類？
不，是不同的。
弱的，強的，她在這些修士裏泰然自若，不是以示弱換來的憐憫，哪怕是高高在上好似供臺菩薩的那個人，也對她頗為不同。新出現的那位令人感到忌憚的男修，也數次將目光暗中遞給她。
察覺到這些時，心底的那t種情緒，究竟是愛慕？嫉妒？還是憧憬？
不清楚。
林芍朦朧地想，她只是很想站在這個人身旁，或者，成為這個人。
付今越冷眼看小姑娘面上的掙紮，只提點道：“只許說真心話。”
林芍呼吸急促。
她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而機會，稍縱即逝。
心一狠，林芍咬牙道：“付仙尊，我，我不想變回凡人！”
“求你幫我，我、我……”
付今越道：“打住。”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姑娘，道：“起來吧，這就夠了。我問你，只要能修煉，你都願意嗎？”
林芍生根了似的跪著，回道：“夠了，只要我還能修煉，娘親也不要出事，我什麽都可以……”
付今越道：“哪怕是換宗門？”
林芍怔住。
付今越笑道：“你的身世，丹鼎宗自然是待不了。我不能保證丹鼎宗如何，但我能保證，你可以加入我的宗門繼續修煉。”
呼吸因焦灼加快，生怕遲一息錯失轉機，林芍狠了心，忙不疊點頭。
付今越起身：“那就這樣，這些日子你好生待著，丹鼎宗不會苛待你和你的母親。”
就這樣？
林芍擡眼去追要離開的那道身影。
“付仙尊……”
她有太多疑惑，雖然自己確實想以這位女修做突破口，雖然自己確實在暗中對她示好，雖然也確實……
可脫口而出的卻是：“您是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什麽？”付今越頓了頓，才意識到她在問什麽，於是隨意道，“從一開始吧。”
付今越：“講真話，你計劃拜入丹鼎宗前，是不是也觀察了你那位陳喬師姐很久？就像，你是怎麽選中雲鶴隱的一樣？”
林芍蒼白了臉，沒答。
付今越見狀笑笑，也不打算要個回應，轉身離去。
剛邁出半步，林芍在這時低聲道：“您……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
她的聲音很輕，飄飄浮起，有種時刻破碎的錯覺。
付今越問：“誰能成為一個完人呢？”
“不就是一種謀生手段。”她說，“你要不喜，往後也能再換一種。”
林芍：“可我算計了你們。”
付今越：“你害了我們嗎？”
林芍：“可像我這般年紀的，像我這般模樣的，不都該像陳喬師姐一樣溫柔，對旁人毫無懷疑的好。不應該是我這樣成天想著算計旁人，不應該是……”這樣醜陋。
付今越輕聲道：“為什麽不能算計。”
“誰規定了你不能功利地追求一切？”
沈默。
腳步聲不曾停滯，破敗門扉被人推開，露出一絲雪亮的白光，在過於昏黑的屋內，連這一點月光的流入都覺刺眼。
林芍瞇起眼，感到眼眶打轉的淚水順勢從臉龐劃下，等到女修離開，自始至終挺直的背才如泥一般塌倒。
似笑似哭的沖動扯著唇角抽搐。
林芍躺在地上，抹了把面上淚水，又變成面無表情。她將那腰脊弓起，蜷縮著，把自己縮成了很小一團。
屋內一片寂靜。
*
“付前輩，師妹和你說了什麽？”
一出屋，陳喬就圍了上來。
付今越道：“林芍不會出事。”
陳喬抿了抿唇，不知是想到了什麽，才點點頭退開，她勉力笑道：“感謝前輩。”
付今越這時才仔細看了眼這位師姐，看來，她也並非是一無所知被人愚弄。
夜色很沈了。
雲鶴隱已經把陣法和門徒安排好，沈為青一個宗外人倒是還杵著沒走。他沒笑，只是平靜略顯松弛地站在一旁，半垂眼眸，整個人幾乎融入陰影裏，然而那身氣度太過唬人，哪怕是這樣都給人居高臨下的感覺。
付今越看見不少門徒經過時，都會忍不住去瞧他一眼。
這時，雲鶴隱目光沈凝，走近道：“宗門出事了。”
還挺快。
付今越問：“怎麽了？”
雲鶴隱清冷的面上顯出幾分寒意，簡短答：“被襲到了要害。”
付今越篤定道：“現在回去？”
“不。”雲鶴隱垂眸看向她，就像他心悅一人時才會把最柔和的一面顯出，眼下，他也將語氣放輕，仿佛捧著朵最柔軟的花。
“安危考慮，你不若留在此處，沈兄會替我照料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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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林芍：白切黑未成型體
一條攢未來宗門女門徒的支線，下一章回歸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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