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尊德守道（十三） 是一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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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尊德守道（十三） 是一個畜生
那可是徒弟道侶啊, 身為師尊的人又怎t麽會？
沈為青心下自嘲。
或許真是他被自身腌臜心思暈了頭腦，無論怎麽想，這都太過荒誕了。
但少女似笑非笑地睨看他。
那眼神鉤子似得落下來, 釣著人往上提。
像是某種暗示。
沈為青面上沈穩，不為所動, 卻聽到耳鼓又陣陣撞響, 鬼魂本該遺忘的跳動從心口蔓延，牽動全身，怦怦，簡直驚心動魄。
灰眸中倒映出的火光，焰尾飄飄，烈烈而純粹，少女立於“誠”之上, 不曾愧對自身內心，故而才能擁有這般澄澈透亮的靈魂。
怎麽可能會有人完全不愧對內心？
連霍祁這般人都不能做到。
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一定還有別的秘密。
沈為青偏偏是狐疑的，艷羨的, 好奇的，進而延伸出無限的探究欲。
他以獸軀生出人智，以怨恨化出魂魄，因此誕生的鬼修再是靜心修煉, 本性也揮之不去。所以再是壓抑，沈為青也忍不住去想：
萬一。
萬一她和霍祁的關系, 當真那麽荒誕呢。
要是如此，又為什麽不能……
再添自己一位？
這想法毫無道理，但這種事天生就沒道理可言。
沈為青朝前走了一步，落到付今越跟前，細細瞧她的神色。
“那你與霍祁……”沈為青低聲問, “又是什麽樣的私交？”
*
醫館，後院。
每具屍首都縫回了原有頭顱，唯有開膛破肚的邪修屍首還是零散的。
忙碌許久，各陣眼的祀物終於被門徒們尋了過來，打眼一看，此時地上堆的都是邪修的碎散軀體。
十根斷指，兩道斷臂，兩道斷腿，頭顱，心和丹田殘肉。
受不住的門徒都跑前院，後院眼下還站著的面色雖蒼白，卻也撐了下來，如今也大多適應。
學習開爐煉丹前，就有辨認靈氣一門必修課。
有門徒相互分析道：
“看這殘留的靈力與陣法布置，興許是移靈派的人。”
“起屍派就起屍派，還移靈。師弟莫要心善，像這些邪修管他們是怎麽自稱，就像鬼修似的，叫得好聽點，本性還能變了去？”
“師兄師兄，噓，這話說得也太大了，廳堂內還有幽都來的那位，而且雲師兄和那位大角色還是……”好友。
話未盡，這兩名門徒就已經看見雲師兄目光挪過來，交頭接耳的勁頭一收，正襟危站。
雲鶴隱淡淡道：“個人皆有各自本性，修煉一道便是磨礪本性留真存善的過程。”
兩名門徒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是雲師兄，您教訓的是。”
“只要踏上正途，都是我輩同人。”
雲鶴隱看了他們一眼，道：“去做事。”
“行事穩妥小心，莫要再分神。”雲鶴隱見這兩人表情如獲大釋，又道，“那些肢軀仍殘有邪修靈力，勿看，勿再接觸。”
那聲音冷冽，卻教人生不出怨懟。
兩名門徒都知曉，這是雲師兄在考慮自身安全，於是齊聲應下，剛一提腳要走，就見一雙瑩白的手撿起地上斷指。
捏住它的人卻手指修長，膚色瑩潤如玉，對比之下，斷指則又灰又紅，斷口齊整，血痂結在旁側。相形見絀。
門徒二人囁嚅嘴唇道了句“霍宗主”，很是緊張。
比起面冷的雲師兄，這位總是笑著的白發宗主才是丹鼎宗最深不可測的人。
宗主雖總是一派柔和清雅姿態，很好相處似的，可宗內卻沒一個門徒能摸清他的心緒，別提交好，連討好也不知該如何討好。
霍祁面上笑意溫潤，隨意揮袖，兩名門徒忙不疊告退。
雲鶴隱問道：“師尊，外頭的陰屍……”
“都是些小手段，已處理幹凈。”霍祁捏轉斷指，很快有了判斷。
他道：“唉，還是這些起屍派的手段。”
如何與幽都結緣，便是如何與起屍派結怨，因一些師祖們的陳年舊事，起屍派和丹鼎宗積怨已久不是個秘密。
雲鶴隱頷首，又道：“他們門派與我們素有怨懟，但今日這事也太出格。”
霍祁不置可否地哼了聲，問道：“既這麽說，那便是還查出了什麽？”
雲鶴隱不作聲，只引人去看幾步外並排躺列的屍首，這些都是丹鼎宗門徒，死狀又如此可憐，按理早該入殮，已備不日送魂安葬。
霍祁眼光在他們面上停留片刻，唇角銜著的弧度不動，唯有眸中藍藍汪著的一片笑意漸冷。
雲鶴隱亦是冷眼相看：“與邪修勾結，醫館內不知多少病人糟了毒手。”
霍祁道：“屍材交易。”
他神色莫名，大概是嘆息也可能是沒有，片刻間又恢覆尋常。只撂下手中東西，那截斷指落在這片屍首上打了個轉。
霍祁笑著道：“老樣子，這事就交由你來處理好了。”
雲鶴隱卻動也不動，只道：“弟子無能。”
“哎呀。”霍祁道，“徒兒別這樣，幫幫忙嘛，你知道的這些事都沒煉丹有意思。”
雲鶴隱垂眸：“師尊，滋事甚大。”
往日起屍派哪怕猖狂，也不曾闖入城內。如今不但獻命鬧出這麽大動靜，大張旗鼓一番，從結果來看卻是虎頭蛇尾——
不同尋常，必有陰謀。
霍祁看向雲鶴隱，看見徒弟眼觀鼻，鼻觀心，就是不看自己，半點沒有動搖模樣，只好認命嘆道：“好好好，我接了就是。”
但他轉而又道：“那你實話和我說，前幾日一直閉門不出，是不是在躲師尊？”
雲鶴隱忽地擡起臉，烏黑的眼沈冷。
下頜緊緊繃著，他身為徒弟，守著禮法數年，面對有養育、知遇之恩的師尊，有太多話不可道出。
為何要躲？為何要攔？
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那日師尊你出格行為。
師尊您究竟有沒有碰過她？
您敢在此刻，在此時，在眼下當著我的面以心魔誓起誓不曾碰過她嗎？！
分明行了如此不堪之事，眼下卻又如此坦蕩自若地詢問，好似無事發生，倒莫名讓人郁結。
不。不對。
郁郁憤恨凝滯，雲鶴隱咽下喉中腥氣，苦想道：以師尊的品行，只怕他真問了，師尊也會眼也不眨地將真相坦白出來。
屆時他該如何自處？
況且她分明叫他不要追問，做盡了警示姿態。要是這筆舊賬翻出……
屆時，她會不會又要厭棄自己？
霍祁目光澄澈，凝視著徒弟面上的種種情緒起伏，想要道出口的話最終也是咽了回去。
雲鶴隱鞠躬：“外城還有一道死氣未查明，此處要事已盡，弟子便先告退。”
俯首，再一起頭，面上又是清冷自若的雲真君。
霍祁沒有再叫住他。
等離了後院，雲鶴隱才感到郁結心悶稍稍緩解，心魔焦躁不安，剛踏入廳堂就催促自己想要尋人，貼近她，貼近她，在她身邊自己才能有一線清凈。雲鶴隱略一側耳，忽地聽見聲輕輕笑語，再熟悉不過了。
他心裏一跳，廳堂內門徒絮絮雜語太多，聽不真切，只能隱隱聽見諸如“我與他”、“私交”之類的詞。
於是擡眼掃看，看見那身荔紅色衣裙恍若花一般開在角落。
少女也望見了他，含笑看來。
心頭融融的暖意，又摻了些莫名委屈，於是雲鶴隱擡腳過去，順勢和沈為青頷首打過招呼。
付今越問道：“解決了？”
雲鶴隱神情微動，溫聲應了一句，又道：“方才沈兄是在……”
沈為青見狀笑道：“難得見你動心，便打聽了點相識細節。”
雲鶴隱聞言面上不動，目光緩緩挪了下，付今越朝他微地搖頭。
如此，那便是不曾暴露合歡宗門與救世天命的預言。
見到雲鶴隱領悟，付今越滿意地收回視線。
長線釣大魚，一點點加餌，才能引得那頭心頭好魚咬鉤上釣。
醫館的陣法之事暫時空閑，那頭又要提上日程，聽聞有一凡人被莫名種了死氣，還是鮮少見到的癥狀，沈為青也自請跟上。有最擅死氣的鬼修相助，付今越與雲鶴隱當即應好。
城內禁空陣法仍在照常運行，街道上亂亂糟糟，是叫不到馬車了。好在醫館與民居一樣在邊城，並不遠，三人走路過去。
路上，雲鶴隱還遞出一顆蘊靈珠。
珠子無色，內裏卻儲存了幾縷從起屍派修士的屍首上提取的靈力。
雲鶴隱不曾講過珠子蘊了誰的靈力，沈為青摩挲一下，卻道：“是今日邪修。”
雲鶴隱：“可有眉目？”
沈為青搖頭：“不曾見過。”
付今越奇道：“是怎麽辨別出的？”
沈為青溫雅一笑，將珠子遞給少女，指尖好似不經意地掠過那手心，輕聲道：“哪怕同門同宗的修士，靈力與靈力間亦有不t同。”
付今越恍若不察，笑道：“是氣息？”
珠子在少女手心滾滾，沈為青擡手虛攏，剛好合住珠子也與那手心相貼。
他道：“與氣息無關，是修士煉化時讓靈力自然沾上了各自因果。細心感受，可以讀出這些微變化。”
鬼修的體溫好冰。
和這道珠子一樣涼，內裏的靈力顯然已被邪修煉化成死氣，付今越漫不經心打量一番，疑惑暗起……是錯覺嗎？怎麽會有熟悉的感覺。
她下意識想要再仔細確認，可靈感一晃而過，再也琢磨不出。
付今越心裏留了念頭，面上如常道：“原是如此。”
說著，她忽然感覺手心有微妙癢意，挑著眉就擡起頭。
只見男人神色松弛，僅從外表看，溫爾文雅的氣度幾乎鑄成他整個人，但在此時，那雙眼居高臨下地罩來，煙灰色，暗沈得近乎墨黑，見不到底。
他貼來的手心在些些用力，上下地微微動作，那暧昧摩挲，與這眼神一道一點點侵略著她的邊界。
真是大膽。
我道侶還在身邊呢。
付今越像是受驚，忽地抽回手，蘊靈珠往下跌落又被她一把抓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凝滯。
沈為青：“小心。”他順勢又邁近半步。
雲鶴隱一直在留意她們，於是這半步立即引起心中某種莫名感覺，奇怪極了，他不動聲色邁前。
付今越就往雲鶴隱身邊蹭過去，將蘊靈珠物歸原主。
珠子離手，她道：“這東西想必是有大用罷，鶴隱還是好好收著。”
付今越朝他一笑，又眨了一下眼。
清冷的雲真君就吃人前親密這一套，眼睫連續顫了幾下，呼吸微亂，連面上都泛了層薄紅，近似恩愛道侶的親昵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沈兄還在……”他混亂到已經忘記傳音，低低朝她控訴。甜蜜的控訴。
付今越配合輕聲回：“沈前輩善解人意，他會裝作看不見的。”
身後，沈為青笑意淡薄，手心那點暧昧熱意方才還令他戰栗，但對方毫不留戀地抽離似乎也抽走了他的所有，空空地無處著落。
也罷。
既然非要忽冷忽熱，既然非要欲擒故縱，那舍棄也並無不可。
沈為青不耐地想。
不過是短短幾次接觸。
不過是並肩而行一段路。
不過只是——
但雲鶴隱性子不適合她，她和他才是同類人。
思緒驟然的轉變令沈為青倏地沈下臉。
他冷靜地審視自己，想從總找出依據，斬草除根。
怦怦。
但只有那驚心動魄的聲響又從魂魄最深處響起。
恰在此時，付今越側臉回望，眼尾飛起，似笑非笑地一眼。
火光灼灼，烈烈而純粹。
怦怦。
該有的不該有的念頭沖上腦海，魂魄最深處，鬼修的怨念本性睜起一只眼回看他，像在問：不過是遲了一步就要徹底落於人後？
枉顧人倫。誰的道理？
他想尋個道理，但這事似乎天生就沒道理。
沈為青喉結滑動，修煉數載，他在此刻才徹底認清自己本性，以獸軀生人智，披了再久的人皮，終究還是個無可救藥的畜生。
引誘的罪名，她不願擔，他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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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男3：我是一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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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真是他被自身腌臜心思暈了頭腦，無論怎麽想，這都太過荒誕了。
但少女似笑非笑地睨看他。
那眼神鉤子似得落下來, 釣著人往上提。
像是某種暗示。
沈為青面上沈穩，不為所動, 卻聽到耳鼓又陣陣撞響, 鬼魂本該遺忘的跳動從心口蔓延，牽動全身，怦怦，簡直驚心動魄。
灰眸中倒映出的火光，焰尾飄飄，烈烈而純粹，少女立於“誠”之上, 不曾愧對自身內心，故而才能擁有這般澄澈透亮的靈魂。
怎麽可能會有人完全不愧對內心？
連霍祁這般人都不能做到。
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一定還有別的秘密。
沈為青偏偏是狐疑的，艷羨的, 好奇的，進而延伸出無限的探究欲。
他以獸軀生出人智，以怨恨化出魂魄，因此誕生的鬼修再是靜心修煉, 本性也揮之不去。所以再是壓抑，沈為青也忍不住去想：
萬一。
萬一她和霍祁的關系, 當真那麽荒誕呢。
要是如此，又為什麽不能……
再添自己一位？
這想法毫無道理，但這種事天生就沒道理可言。
沈為青朝前走了一步，落到付今越跟前，細細瞧她的神色。
“那你與霍祁……”沈為青低聲問, “又是什麽樣的私交？”
*
醫館，後院。
每具屍首都縫回了原有頭顱，唯有開膛破肚的邪修屍首還是零散的。
忙碌許久，各陣眼的祀物終於被門徒們尋了過來，打眼一看，此時地上堆的都是邪修的碎散軀體。
十根斷指，兩道斷臂，兩道斷腿，頭顱，心和丹田殘肉。
受不住的門徒都跑前院，後院眼下還站著的面色雖蒼白，卻也撐了下來，如今也大多適應。
學習開爐煉丹前，就有辨認靈氣一門必修課。
有門徒相互分析道：
“看這殘留的靈力與陣法布置，興許是移靈派的人。”
“起屍派就起屍派，還移靈。師弟莫要心善，像這些邪修管他們是怎麽自稱，就像鬼修似的，叫得好聽點，本性還能變了去？”
“師兄師兄，噓，這話說得也太大了，廳堂內還有幽都來的那位，而且雲師兄和那位大角色還是……”好友。
話未盡，這兩名門徒就已經看見雲師兄目光挪過來，交頭接耳的勁頭一收，正襟危站。
雲鶴隱淡淡道：“個人皆有各自本性，修煉一道便是磨礪本性留真存善的過程。”
兩名門徒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是雲師兄，您教訓的是。”
“只要踏上正途，都是我輩同人。”
雲鶴隱看了他們一眼，道：“去做事。”
“行事穩妥小心，莫要再分神。”雲鶴隱見這兩人表情如獲大釋，又道，“那些肢軀仍殘有邪修靈力，勿看，勿再接觸。”
那聲音冷冽，卻教人生不出怨懟。
兩名門徒都知曉，這是雲師兄在考慮自身安全，於是齊聲應下，剛一提腳要走，就見一雙瑩白的手撿起地上斷指。
捏住它的人卻手指修長，膚色瑩潤如玉，對比之下，斷指則又灰又紅，斷口齊整，血痂結在旁側。相形見絀。
門徒二人囁嚅嘴唇道了句“霍宗主”，很是緊張。
比起面冷的雲師兄，這位總是笑著的白發宗主才是丹鼎宗最深不可測的人。
宗主雖總是一派柔和清雅姿態，很好相處似的，可宗內卻沒一個門徒能摸清他的心緒，別提交好，連討好也不知該如何討好。
霍祁面上笑意溫潤，隨意揮袖，兩名門徒忙不疊告退。
雲鶴隱問道：“師尊，外頭的陰屍……”
“都是些小手段，已處理幹凈。”霍祁捏轉斷指，很快有了判斷。
他道：“唉，還是這些起屍派的手段。”
如何與幽都結緣，便是如何與起屍派結怨，因一些師祖們的陳年舊事，起屍派和丹鼎宗積怨已久不是個秘密。
雲鶴隱頷首，又道：“他們門派與我們素有怨懟，但今日這事也太出格。”
霍祁不置可否地哼了聲，問道：“既這麽說，那便是還查出了什麽？”
雲鶴隱不作聲，只引人去看幾步外並排躺列的屍首，這些都是丹鼎宗門徒，死狀又如此可憐，按理早該入殮，已備不日送魂安葬。
霍祁眼光在他們面上停留片刻，唇角銜著的弧度不動，唯有眸中藍藍汪著的一片笑意漸冷。
雲鶴隱亦是冷眼相看：“與邪修勾結，醫館內不知多少病人糟了毒手。”
霍祁道：“屍材交易。”
他神色莫名，大概是嘆息也可能是沒有，片刻間又恢覆尋常。只撂下手中東西，那截斷指落在這片屍首上打了個轉。
霍祁笑著道：“老樣子，這事就交由你來處理好了。”
雲鶴隱卻動也不動，只道：“弟子無能。”
“哎呀。”霍祁道，“徒兒別這樣，幫幫忙嘛，你知道的這些事都沒煉丹有意思。”
雲鶴隱垂眸：“師尊，滋事甚大。”
往日起屍派哪怕猖狂，也不曾闖入城內。如今不但獻命鬧出這麽大動靜，大張旗鼓一番，從結果來看卻是虎頭蛇尾——
不同尋常，必有陰謀。
霍祁看向雲鶴隱，看見徒弟眼觀鼻，鼻觀心，就是不看自己，半點沒有動搖模樣，只好認命嘆道：“好好好，我接了就是。”
但他轉而又道：“那你實話和我說，前幾日一直閉門不出，是不是在躲師尊？”
雲鶴隱忽地擡起臉，烏黑的眼沈冷。
下頜緊緊繃著，他身為徒弟，守著禮法數年，面對有養育、知遇之恩的師尊，有太多話不可道出。
為何要躲？為何要攔？
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那日師尊你出格行為。
師尊您究竟有沒有碰過她？
您敢在此刻，在此時，在眼下當著我的面以心魔誓起誓不曾碰過她嗎？！
分明行了如此不堪之事，眼下卻又如此坦蕩自若地詢問，好似無事發生，倒莫名讓人郁結。
不。不對。
郁郁憤恨凝滯，雲鶴隱咽下喉中腥氣，苦想道：以師尊的品行，只怕他真問了，師尊也會眼也不眨地將真相坦白出來。
屆時他該如何自處？
況且她分明叫他不要追問，做盡了警示姿態。要是這筆舊賬翻出……
屆時，她會不會又要厭棄自己？
霍祁目光澄澈，凝視著徒弟面上的種種情緒起伏，想要道出口的話最終也是咽了回去。
雲鶴隱鞠躬：“外城還有一道死氣未查明，此處要事已盡，弟子便先告退。”
俯首，再一起頭，面上又是清冷自若的雲真君。
霍祁沒有再叫住他。
等離了後院，雲鶴隱才感到郁結心悶稍稍緩解，心魔焦躁不安，剛踏入廳堂就催促自己想要尋人，貼近她，貼近她，在她身邊自己才能有一線清凈。雲鶴隱略一側耳，忽地聽見聲輕輕笑語，再熟悉不過了。
他心裏一跳，廳堂內門徒絮絮雜語太多，聽不真切，只能隱隱聽見諸如“我與他”、“私交”之類的詞。
於是擡眼掃看，看見那身荔紅色衣裙恍若花一般開在角落。
少女也望見了他，含笑看來。
心頭融融的暖意，又摻了些莫名委屈，於是雲鶴隱擡腳過去，順勢和沈為青頷首打過招呼。
付今越問道：“解決了？”
雲鶴隱神情微動，溫聲應了一句，又道：“方才沈兄是在……”
沈為青見狀笑道：“難得見你動心，便打聽了點相識細節。”
雲鶴隱聞言面上不動，目光緩緩挪了下，付今越朝他微地搖頭。
如此，那便是不曾暴露合歡宗門與救世天命的預言。
見到雲鶴隱領悟，付今越滿意地收回視線。
長線釣大魚，一點點加餌，才能引得那頭心頭好魚咬鉤上釣。
醫館的陣法之事暫時空閑，那頭又要提上日程，聽聞有一凡人被莫名種了死氣，還是鮮少見到的癥狀，沈為青也自請跟上。有最擅死氣的鬼修相助，付今越與雲鶴隱當即應好。
城內禁空陣法仍在照常運行，街道上亂亂糟糟，是叫不到馬車了。好在醫館與民居一樣在邊城，並不遠，三人走路過去。
路上，雲鶴隱還遞出一顆蘊靈珠。
珠子無色，內裏卻儲存了幾縷從起屍派修士的屍首上提取的靈力。
雲鶴隱不曾講過珠子蘊了誰的靈力，沈為青摩挲一下，卻道：“是今日邪修。”
雲鶴隱：“可有眉目？”
沈為青搖頭：“不曾見過。”
付今越奇道：“是怎麽辨別出的？”
沈為青溫雅一笑，將珠子遞給少女，指尖好似不經意地掠過那手心，輕聲道：“哪怕同門同宗的修士，靈力與靈力間亦有不t同。”
付今越恍若不察，笑道：“是氣息？”
珠子在少女手心滾滾，沈為青擡手虛攏，剛好合住珠子也與那手心相貼。
他道：“與氣息無關，是修士煉化時讓靈力自然沾上了各自因果。細心感受，可以讀出這些微變化。”
鬼修的體溫好冰。
和這道珠子一樣涼，內裏的靈力顯然已被邪修煉化成死氣，付今越漫不經心打量一番，疑惑暗起……是錯覺嗎？怎麽會有熟悉的感覺。
她下意識想要再仔細確認，可靈感一晃而過，再也琢磨不出。
付今越心裏留了念頭，面上如常道：“原是如此。”
說著，她忽然感覺手心有微妙癢意，挑著眉就擡起頭。
只見男人神色松弛，僅從外表看，溫爾文雅的氣度幾乎鑄成他整個人，但在此時，那雙眼居高臨下地罩來，煙灰色，暗沈得近乎墨黑，見不到底。
他貼來的手心在些些用力，上下地微微動作，那暧昧摩挲，與這眼神一道一點點侵略著她的邊界。
真是大膽。
我道侶還在身邊呢。
付今越像是受驚，忽地抽回手，蘊靈珠往下跌落又被她一把抓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凝滯。
沈為青：“小心。”他順勢又邁近半步。
雲鶴隱一直在留意她們，於是這半步立即引起心中某種莫名感覺，奇怪極了，他不動聲色邁前。
付今越就往雲鶴隱身邊蹭過去，將蘊靈珠物歸原主。
珠子離手，她道：“這東西想必是有大用罷，鶴隱還是好好收著。”
付今越朝他一笑，又眨了一下眼。
清冷的雲真君就吃人前親密這一套，眼睫連續顫了幾下，呼吸微亂，連面上都泛了層薄紅，近似恩愛道侶的親昵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沈兄還在……”他混亂到已經忘記傳音，低低朝她控訴。甜蜜的控訴。
付今越配合輕聲回：“沈前輩善解人意，他會裝作看不見的。”
身後，沈為青笑意淡薄，手心那點暧昧熱意方才還令他戰栗，但對方毫不留戀地抽離似乎也抽走了他的所有，空空地無處著落。
也罷。
既然非要忽冷忽熱，既然非要欲擒故縱，那舍棄也並無不可。
沈為青不耐地想。
不過是短短幾次接觸。
不過是並肩而行一段路。
不過只是——
但雲鶴隱性子不適合她，她和他才是同類人。
思緒驟然的轉變令沈為青倏地沈下臉。
他冷靜地審視自己，想從總找出依據，斬草除根。
怦怦。
但只有那驚心動魄的聲響又從魂魄最深處響起。
恰在此時，付今越側臉回望，眼尾飛起，似笑非笑地一眼。
火光灼灼，烈烈而純粹。
怦怦。
該有的不該有的念頭沖上腦海，魂魄最深處，鬼修的怨念本性睜起一只眼回看他，像在問：不過是遲了一步就要徹底落於人後？
枉顧人倫。誰的道理？
他想尋個道理，但這事似乎天生就沒道理。
沈為青喉結滑動，修煉數載，他在此刻才徹底認清自己本性，以獸軀生人智，披了再久的人皮，終究還是個無可救藥的畜生。
引誘的罪名，她不願擔，他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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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男3：我是一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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