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尊德守道（五） 選擇權不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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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尊德守道（五） 選擇權不在他
視線落下的那頭, 只見少女趴伏欄桿，露出半邊側影。
她身形俯得極低，指尖正點弄著一支亭亭荷花, 漫不經心撩撥，似乎是在自娛自樂地解悶。
雲鶴隱感到胸膛一陣暖意。
想必在自己昏迷時, 她就是一直這般在等待, 哪怕乏悶，也依舊守於身旁。
如此想來，他在她心中就算並非深愛，也該有一絲真心痕跡。
這就夠了。
他之所求，無非是留她在身旁。
朝夕共處，抵足而眠，不是夫妻, 勝似夫妻。
聽見水聲潺潺，付今越狀似警醒地擡眼，瞧見是雲鶴隱, 就微微一笑，輕聲道：“你醒了。”
冷泉池水不深，成人亦可站立其中，如今他就站在不遠處, 靜靜望著自己。
付今越：“霍祁宗主說冷泉浸泡可解心魔，他有事要忙, 便先走了。”
這自然是謊話，離去之前做過何事個人最是清楚。然而付今越吟吟笑著，無論語調或態度都如此自然，完全以假亂真。
雲鶴隱頷首，顯然信了, 他又道：“你等我許久了？”
付今越彎起眼：“嗯。”
那笑容可愛，他似乎也掠過一點溫和笑意，頓了頓，又猶疑道：“師尊他……”
有沒有趁我昏迷，對你口出妄言？你有沒有和他……
話道一半，再咽了回去。
他怎麽能這樣懷疑她。
雲鶴隱心想，師尊雖對常理不甚在意，但只要旁人著重提點過的事，他多半不會再做。心下某個聲音卻兀自懷疑。
然事有萬一，萬一呢？你當真能事事了然於心？
雜音嗤笑，那可是個隨心所欲的主。
眸光一暗，正在此時，兒時被師尊敲著腦袋學煉丹的往事偏忽地浮現眼前，他攥緊手，指節繃得發白，又是瞬間慌亂，對自己卑劣的懷疑感到羞愧。
這可是教導他數年的師尊啊，如何能產生這般齷蹉聯想。
那一頭，因為對方話道最後只剩一半，付今越等得奇怪，不解側頭，像在問怎麽了。
見人遲遲不回神，就又撥弄水花朝前潑去，動作裏帶了幾分靈力，水珠高高躍起，濺到泉中之人面上。
冰冰涼，打在側臉，像是一道不輕不重的輕拍。
雲鶴隱被拍得微微側過頭去，眨了下眼，眼睫綴著的水珠就一一滾落，好似垂淚。
付今越視線不由凝滯了。
他浸泡冷泉中，本就衣衫盡濕，白衣半透，那烏黑長發濕漉漉垂在一旁，眉眼清冷淡漠，偏偏流暢腰線又被布料勾勒，清晰繃出緊繃的腹線，肉.欲惑人。
視線下移，只見幾道衣褶起伏隱隱往腿根聚攏，可惜，又被水波遮擋去蹤跡。
這師徒二人，真是各具特色。
她被清艷皮相觸動，彎起眼，朝雲鶴隱勾勾手指。
付今越：“前輩，過來。”
少女語調嬌嬌，前輩如何能抵，只能順從而去。
待到近了，付今越勾住他腰間束帶，仰面笑而誇讚：“真乖。”
對方動作太自然了，這一幕親昵得，就好像他們已是成婚娶嫁多年的夫妻一般。
他因這份念頭感到幾分雀躍，笑意一掠而過，落眼看她，也溫和地就像在看自己的妻子。
少女還是趴伏欄桿的懶散坐姿，比站立的他矮一頭，仰面沖他笑，這一仰起，脖頸就毫無保留地露出來，衣襟松松，能輕而易舉瞧見她鎖骨處有一道淤紅痕跡——
痕跡？
雲鶴隱面上若有似無的溫和笑意瞬時凍結，他目光驟停，釘在那處肌膚上。
一丁點大，像誰俯身在此處吮吸出的印記。
吻痕。
是吻痕。
剎那間，喉頸似被無形之手攥緊，狠狠攥緊，一種窒息感撞散所有念頭。眼中僅剩下那道輕浮又暧昧的印記。
可是，他昨夜何曾留下過痕跡——
心中一聲音惡狠狠道：
那定是師尊。
師尊？
是他的師尊？
怎麽可能……
然而頸側的淤痕在他眼前無限放大、變形，像一道無聲嘲笑，再是不可能眼下都已成事實。
她們——
在他昏睡時都做了什麽？
說不清是妒火還是怒火的東西在身體裏沖撞，急切地想尋個出口。
吻在這樣隱秘的位置，究竟是行到多親密的地步？
雲鶴隱垂著頭，感到心口在寸寸剝裂，血肉模糊。每一次吸氣都刮得肺腑生疼，少女偏還不曾察覺，她笑容明媚，心情很好，難得的在撒嬌。
他伸出手，而她任由他的指頭鉆進衣領裏，只在觸碰到肌膚時輕聲喊了句冷。
似不解其意，還嬉笑問道：“前輩，你怎麽了？”
指尖逐漸接近那處礙眼痕跡，雲鶴隱開口間感到一陣滯澀。
要問嗎？
要問出來嗎？
她會如何作答？會慌張，還是坦白一切起身離去？
喉結極其細微地滑動一下，雲鶴隱壓下喉頭湧上的血腥氣，平靜道：“無事。”
指腹摁在吻痕上，將那暧昧、被他人吮吸過的濕痕遮擋，好像這樣就徹底消失了。t
雲鶴隱啞聲道：“剛剛有點臟東西……”
付今越奇道：“什麽臟東西？”
摁在淤紅上的指腹輾轉摩挲，似乎還能感受旁人殘留的溫度。
不過沒關系，遮住，遮住就瞧不見了。
她是合歡之道的修士，此番種種再正常不過。若是要怪，也怪他修為不夠，惹得她輕易被旁人哄去。甚至她刻意隱瞞，不曾主動告知自己，不也是怕自己心傷的一種保護嗎？
她心中有他。
有的。
心音執拗得發狠，一句一句，都是泣血的自我哄騙。
那丁點大的淤紅被指腹遮擋，雲鶴隱不敢松開。
更不敢去試探她的底線。
他垂眸道：“不要緊，現在沒有了。”
付今越卻覆上青年的手背，感受到那輕微顫抖，笑道：“是吻痕嗎？”
此話突然。
雲鶴隱下頜瞬時繃緊，他沈默片刻，無論如何都不敢答話。
付今越就問：“怎麽了？”
她揚起手去撫摸他的臉龐，就見雲真君沈默的面上，那雙墨玉似的眼，盛滿了哀切的心緒。
付今越輕聲哄道：“怎麽了這是，那不是你昨晚留下的吻痕嗎？”
“你忘了？前輩昨晚不是還俯身在我身上……”
她唇張合，道出的每句話都是插進他心口最軟處的的刀。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是！
他明知不是。
她也明知不是。
可她、可是她怎麽能如此——
顛倒黑白。
明晃晃的欺騙。
她吃準了他的脾性，滿口胡言，堵上源頭，不允許人去尋那道吻痕的真正根源，哪怕是一點點的追問都不許。
她明知他已經故作不見，卻還要逼迫他出口承認。
一片真心遭人隨意踐踏。
那插進心口的那把刀，分明已經入到最深處，還被她轉著刀柄惡意攪動，痛苦卻已麻木。
雲鶴隱沈默著。
付今越話喋喋說到最後，才好笑道：“前輩臉色好差，你不會是誤會了吧？”
他整個人都像是要碎了，偏偏少女還一無所覺的調笑。雲鶴隱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
他啞聲應道：“嗯，是我認錯了。”
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合修道友，合修道侶。總歸是落在合修一事上，說是親近，轉眼又能成為陌路人。
若是成為了陌路人，他又能如何。
他什麽都做不到。
選擇權從不在他。
雲鶴隱緩緩道：“是我忘了，這原是……我昨晚留下的痕跡。”
青年嗓音嘶啞得要命。
付今越卻滿意地笑了，她拽出領子裏的那只手，吻在他指節上。
唇瓣的溫溫熱度透過皮膚，灼灼燒著，一路熨燙到心裏去。雲鶴隱眨了下眼，一點涼意落在手背。
付今越嘆息道：“乖，別哭了。”
她擁過來的懷抱如此溫暖，像是在心疼，雲鶴隱感到自己像一截斷了的蠟，被這懷抱灼燒，一點點融了，塌陷下去，落在她精心準備的容器裏，塑出另一番模樣。
或許是她喜愛的模樣。
至少她愛他這點。
交吻時，付今越發現這人總是不知覺將指腹摁在自己脖間，他反覆摩挲，揉蹭，最後演變成吮吸。
大概是想完完全全覆蓋，落吻的力度有些粗暴。
付今越輕哼一聲，雲鶴隱聽見了，但沒有收斂。
想著這人近來的表現，再加上方才忍辱負重的承認，付今越還是由他去了，就當作是一次獎賞。
他的熱意和濕氣撲在頸間，重重碾磨，齒牙時而輕輕擦過。指尖深入衣襟，親昵地撚弄。
付今越被撩撥得渾身顫抖。
於是勾住他的脖子，低低喘息道：“來吧。”
水花濺起，她們忽地墜入冷泉裏，刺冷水流一下湧過來，沒過身子，唯有彼此是燙的，荷葉與荷花在頭頂搖晃，水聲啪嗒陣陣起伏。
在付今越看不見的角落，雲鶴隱視線低垂，眼底迷戀如有千斤重，他想要吻她，又怕忍不住吞吃過多，那眼神黏在她身上，很久很久才舍得眨動一下。
*
此番合修弄了很久，待到結束，付今越感覺丹田沈甸甸的。
她從冷泉的石臺上撐起身體時，恰好聽見系統提醒：
“宿主宿主，你要突破啦。”
好久沒聽見這奶聲女娃音，付今越還覺得有些懷念。
雲鶴隱眼眸閉著，手還在緊緊摟住自己的腰，她將濕漉黑發攏在一側，輕輕嗯聲。
又在腦海裏問：“還差多少？”
她現在接近築基大圓滿，突破之後就是金丹期了。
系統道：“若是按照往常效率，還需三四次。若是按照這次，嗯……一次就好了！”
付今越聞言放松：“那不難。”
她盤算著：“連心上人和旁人親昵都能忍，雲鶴隱眼下已不足為懼。可惜，他只是元嬰初期修為，待我到金丹中後期時作用就已不大，是時候提前備新人了。”
付今越斜眼睨看身旁的青年，眼睫垂落遮來一片陰翳。
戀愛腦真可怕。
這道無情涼薄的念頭在她腦海一晃而過。
系統則是感慨：“宿主真是未雨綢繆，眼下想好是誰了麽？”
付今越：“近幾日再看吧。”
她頓了頓，又在心裏道：“霍祁雖然不錯，上鉤也快，可性子太邪，我總擔心他看膩新奇事物後，就會翻臉不認人。況且他是丹鼎宗的宗主，勢力太大，若是沒要完全的把握，還是不敢輕易……”
正說著，水波漣漪蕩來。
她起身的動作令身旁人察覺，雲鶴隱睜開眼，眸中神色似在疑惑。
付今越微微一笑，彎身在他額間落下一道濕漉的吻，清冷的雲真君面色沈著，卻勾起手臂拉著人要繼續纏綿。
他的動作平穩，神色依然平靜，然而卻變得格外愛十指緊扣，總要完完全全攏著人才安心，細吻落在發間，眼睫顫顫，將人視若珍寶。
所有的慌亂都藏在細枝末節裏。
付今越看在眼中，視若無睹。她把自己快要突破的事情告訴對方，雲鶴隱輕輕頷首，只道：
“雷劫來時，有我為你準備的丹藥和法器，不必懼怕。”
付今越誇他：“前輩真好。”
一道獎賞落在臉頰，輕飄飄的。
說的人態度隨意，獎賞也是可有可無，收到的人卻紅了耳垂。
泉水聲汩汩，沒有侍從點起燭火，日落後的洞府格外晦暗，仰頭可見頭頂璀璨星河，付今越餘光留意有什麽青色光芒忽閃，她偏過頭，發現池底裏有一顆青藍色的寶珠。
渾圓的小東西，在黑暗池底亮出幽幽光芒。
白日裏竟不曾發覺，付今越覺得有趣，猜測這顆寶珠只有在夜裏才發亮。
雲鶴隱揮手喚來寶珠，持在手裏遞給她。
他道：“此乃清靈珠。”
珠子巴掌大，落在手裏冰冰涼，付今越把玩著問：“有什麽用？”
雲鶴隱：“靜心平氣，抑制雜念。”
他指尖點在珠子表面，一縷靈力竄入，幽幽光芒更甚。雲鶴隱又道：“清靈珠可吸納修士心緒強烈起伏時的雜念，以此來抑制並助人平心。”
這顆寶珠有些年頭了，是他兒時被人所贈，內裏吸納的也多是兒時的零星記憶。
自責、自卑、怨恨、郁惱。
他不想讓她看見這一面，有意收回寶珠，然而太遲了，付今越已經學著他的手段往內裏打入一縷靈力，兩道各不相同的靈力在寶珠內碰撞，於是光芒乍亮。
付今越感到腦海忽地一空。
身側，有數道光怪陸離的團芒四竄奔走，卻有一道奔得太快，直楞楞撞入她體內——
緊接著，她感到自身視野忽地變矮，大抵變成了個小孩子，而面前是一雙晦暗的眼。
“我教你一點。”
對方是在對她說話？
詫異之際，額間似乎被人用指尖點動幾下，冷如堅冰。
“越是心猿意馬，越要心如止水。”
她動彈不得，像被灌入了一具不受自身控制的容器裏，那點在額間的指好似要戳入魂裏去。寒意滲骨。
付今越漸漸弄清狀況，沈著與人對望，瞧見對方眼中倒映出的果真不是自己。
這僅是一段來自他人的記憶碎片。
或許走完記憶就能出來。
然而付今越還是怔了神，即便已經知曉是在記憶中，她依然怔了神。
如何能不恍惚？
因為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張昳麗異常的臉。
他銜著溫雅笑意，眼眸彎起，唯有眼縫裏驚鴻一瞥的煙灰色，呈現出一種無機質的金屬冷感，像是深冷霧夜裏若隱若現的鬼影，忽地閃過，回首間又摸不見蹤影，便只能在心底驚疑是否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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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落下的那頭, 只見少女趴伏欄桿，露出半邊側影。
她身形俯得極低，指尖正點弄著一支亭亭荷花, 漫不經心撩撥，似乎是在自娛自樂地解悶。
雲鶴隱感到胸膛一陣暖意。
想必在自己昏迷時, 她就是一直這般在等待, 哪怕乏悶，也依舊守於身旁。
如此想來，他在她心中就算並非深愛，也該有一絲真心痕跡。
這就夠了。
他之所求，無非是留她在身旁。
朝夕共處，抵足而眠，不是夫妻, 勝似夫妻。
聽見水聲潺潺，付今越狀似警醒地擡眼，瞧見是雲鶴隱, 就微微一笑，輕聲道：“你醒了。”
冷泉池水不深，成人亦可站立其中，如今他就站在不遠處, 靜靜望著自己。
付今越：“霍祁宗主說冷泉浸泡可解心魔，他有事要忙, 便先走了。”
這自然是謊話，離去之前做過何事個人最是清楚。然而付今越吟吟笑著，無論語調或態度都如此自然，完全以假亂真。
雲鶴隱頷首，顯然信了, 他又道：“你等我許久了？”
付今越彎起眼：“嗯。”
那笑容可愛，他似乎也掠過一點溫和笑意，頓了頓，又猶疑道：“師尊他……”
有沒有趁我昏迷，對你口出妄言？你有沒有和他……
話道一半，再咽了回去。
他怎麽能這樣懷疑她。
雲鶴隱心想，師尊雖對常理不甚在意，但只要旁人著重提點過的事，他多半不會再做。心下某個聲音卻兀自懷疑。
然事有萬一，萬一呢？你當真能事事了然於心？
雜音嗤笑，那可是個隨心所欲的主。
眸光一暗，正在此時，兒時被師尊敲著腦袋學煉丹的往事偏忽地浮現眼前，他攥緊手，指節繃得發白，又是瞬間慌亂，對自己卑劣的懷疑感到羞愧。
這可是教導他數年的師尊啊，如何能產生這般齷蹉聯想。
那一頭，因為對方話道最後只剩一半，付今越等得奇怪，不解側頭，像在問怎麽了。
見人遲遲不回神，就又撥弄水花朝前潑去，動作裏帶了幾分靈力，水珠高高躍起，濺到泉中之人面上。
冰冰涼，打在側臉，像是一道不輕不重的輕拍。
雲鶴隱被拍得微微側過頭去，眨了下眼，眼睫綴著的水珠就一一滾落，好似垂淚。
付今越視線不由凝滯了。
他浸泡冷泉中，本就衣衫盡濕，白衣半透，那烏黑長發濕漉漉垂在一旁，眉眼清冷淡漠，偏偏流暢腰線又被布料勾勒，清晰繃出緊繃的腹線，肉.欲惑人。
視線下移，只見幾道衣褶起伏隱隱往腿根聚攏，可惜，又被水波遮擋去蹤跡。
這師徒二人，真是各具特色。
她被清艷皮相觸動，彎起眼，朝雲鶴隱勾勾手指。
付今越：“前輩，過來。”
少女語調嬌嬌，前輩如何能抵，只能順從而去。
待到近了，付今越勾住他腰間束帶，仰面笑而誇讚：“真乖。”
對方動作太自然了，這一幕親昵得，就好像他們已是成婚娶嫁多年的夫妻一般。
他因這份念頭感到幾分雀躍，笑意一掠而過，落眼看她，也溫和地就像在看自己的妻子。
少女還是趴伏欄桿的懶散坐姿，比站立的他矮一頭，仰面沖他笑，這一仰起，脖頸就毫無保留地露出來，衣襟松松，能輕而易舉瞧見她鎖骨處有一道淤紅痕跡——
痕跡？
雲鶴隱面上若有似無的溫和笑意瞬時凍結，他目光驟停，釘在那處肌膚上。
一丁點大，像誰俯身在此處吮吸出的印記。
吻痕。
是吻痕。
剎那間，喉頸似被無形之手攥緊，狠狠攥緊，一種窒息感撞散所有念頭。眼中僅剩下那道輕浮又暧昧的印記。
可是，他昨夜何曾留下過痕跡——
心中一聲音惡狠狠道：
那定是師尊。
師尊？
是他的師尊？
怎麽可能……
然而頸側的淤痕在他眼前無限放大、變形，像一道無聲嘲笑，再是不可能眼下都已成事實。
她們——
在他昏睡時都做了什麽？
說不清是妒火還是怒火的東西在身體裏沖撞，急切地想尋個出口。
吻在這樣隱秘的位置，究竟是行到多親密的地步？
雲鶴隱垂著頭，感到心口在寸寸剝裂，血肉模糊。每一次吸氣都刮得肺腑生疼，少女偏還不曾察覺，她笑容明媚，心情很好，難得的在撒嬌。
他伸出手，而她任由他的指頭鉆進衣領裏，只在觸碰到肌膚時輕聲喊了句冷。
似不解其意，還嬉笑問道：“前輩，你怎麽了？”
指尖逐漸接近那處礙眼痕跡，雲鶴隱開口間感到一陣滯澀。
要問嗎？
要問出來嗎？
她會如何作答？會慌張，還是坦白一切起身離去？
喉結極其細微地滑動一下，雲鶴隱壓下喉頭湧上的血腥氣，平靜道：“無事。”
指腹摁在吻痕上，將那暧昧、被他人吮吸過的濕痕遮擋，好像這樣就徹底消失了。t
雲鶴隱啞聲道：“剛剛有點臟東西……”
付今越奇道：“什麽臟東西？”
摁在淤紅上的指腹輾轉摩挲，似乎還能感受旁人殘留的溫度。
不過沒關系，遮住，遮住就瞧不見了。
她是合歡之道的修士，此番種種再正常不過。若是要怪，也怪他修為不夠，惹得她輕易被旁人哄去。甚至她刻意隱瞞，不曾主動告知自己，不也是怕自己心傷的一種保護嗎？
她心中有他。
有的。
心音執拗得發狠，一句一句，都是泣血的自我哄騙。
那丁點大的淤紅被指腹遮擋，雲鶴隱不敢松開。
更不敢去試探她的底線。
他垂眸道：“不要緊，現在沒有了。”
付今越卻覆上青年的手背，感受到那輕微顫抖，笑道：“是吻痕嗎？”
此話突然。
雲鶴隱下頜瞬時繃緊，他沈默片刻，無論如何都不敢答話。
付今越就問：“怎麽了？”
她揚起手去撫摸他的臉龐，就見雲真君沈默的面上，那雙墨玉似的眼，盛滿了哀切的心緒。
付今越輕聲哄道：“怎麽了這是，那不是你昨晚留下的吻痕嗎？”
“你忘了？前輩昨晚不是還俯身在我身上……”
她唇張合，道出的每句話都是插進他心口最軟處的的刀。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是！
他明知不是。
她也明知不是。
可她、可是她怎麽能如此——
顛倒黑白。
明晃晃的欺騙。
她吃準了他的脾性，滿口胡言，堵上源頭，不允許人去尋那道吻痕的真正根源，哪怕是一點點的追問都不許。
她明知他已經故作不見，卻還要逼迫他出口承認。
一片真心遭人隨意踐踏。
那插進心口的那把刀，分明已經入到最深處，還被她轉著刀柄惡意攪動，痛苦卻已麻木。
雲鶴隱沈默著。
付今越話喋喋說到最後，才好笑道：“前輩臉色好差，你不會是誤會了吧？”
他整個人都像是要碎了，偏偏少女還一無所覺的調笑。雲鶴隱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
他啞聲應道：“嗯，是我認錯了。”
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合修道友，合修道侶。總歸是落在合修一事上，說是親近，轉眼又能成為陌路人。
若是成為了陌路人，他又能如何。
他什麽都做不到。
選擇權從不在他。
雲鶴隱緩緩道：“是我忘了，這原是……我昨晚留下的痕跡。”
青年嗓音嘶啞得要命。
付今越卻滿意地笑了，她拽出領子裏的那只手，吻在他指節上。
唇瓣的溫溫熱度透過皮膚，灼灼燒著，一路熨燙到心裏去。雲鶴隱眨了下眼，一點涼意落在手背。
付今越嘆息道：“乖，別哭了。”
她擁過來的懷抱如此溫暖，像是在心疼，雲鶴隱感到自己像一截斷了的蠟，被這懷抱灼燒，一點點融了，塌陷下去，落在她精心準備的容器裏，塑出另一番模樣。
或許是她喜愛的模樣。
至少她愛他這點。
交吻時，付今越發現這人總是不知覺將指腹摁在自己脖間，他反覆摩挲，揉蹭，最後演變成吮吸。
大概是想完完全全覆蓋，落吻的力度有些粗暴。
付今越輕哼一聲，雲鶴隱聽見了，但沒有收斂。
想著這人近來的表現，再加上方才忍辱負重的承認，付今越還是由他去了，就當作是一次獎賞。
他的熱意和濕氣撲在頸間，重重碾磨，齒牙時而輕輕擦過。指尖深入衣襟，親昵地撚弄。
付今越被撩撥得渾身顫抖。
於是勾住他的脖子，低低喘息道：“來吧。”
水花濺起，她們忽地墜入冷泉裏，刺冷水流一下湧過來，沒過身子，唯有彼此是燙的，荷葉與荷花在頭頂搖晃，水聲啪嗒陣陣起伏。
在付今越看不見的角落，雲鶴隱視線低垂，眼底迷戀如有千斤重，他想要吻她，又怕忍不住吞吃過多，那眼神黏在她身上，很久很久才舍得眨動一下。
*
此番合修弄了很久，待到結束，付今越感覺丹田沈甸甸的。
她從冷泉的石臺上撐起身體時，恰好聽見系統提醒：
“宿主宿主，你要突破啦。”
好久沒聽見這奶聲女娃音，付今越還覺得有些懷念。
雲鶴隱眼眸閉著，手還在緊緊摟住自己的腰，她將濕漉黑發攏在一側，輕輕嗯聲。
又在腦海裏問：“還差多少？”
她現在接近築基大圓滿，突破之後就是金丹期了。
系統道：“若是按照往常效率，還需三四次。若是按照這次，嗯……一次就好了！”
付今越聞言放松：“那不難。”
她盤算著：“連心上人和旁人親昵都能忍，雲鶴隱眼下已不足為懼。可惜，他只是元嬰初期修為，待我到金丹中後期時作用就已不大，是時候提前備新人了。”
付今越斜眼睨看身旁的青年，眼睫垂落遮來一片陰翳。
戀愛腦真可怕。
這道無情涼薄的念頭在她腦海一晃而過。
系統則是感慨：“宿主真是未雨綢繆，眼下想好是誰了麽？”
付今越：“近幾日再看吧。”
她頓了頓，又在心裏道：“霍祁雖然不錯，上鉤也快，可性子太邪，我總擔心他看膩新奇事物後，就會翻臉不認人。況且他是丹鼎宗的宗主，勢力太大，若是沒要完全的把握，還是不敢輕易……”
正說著，水波漣漪蕩來。
她起身的動作令身旁人察覺，雲鶴隱睜開眼，眸中神色似在疑惑。
付今越微微一笑，彎身在他額間落下一道濕漉的吻，清冷的雲真君面色沈著，卻勾起手臂拉著人要繼續纏綿。
他的動作平穩，神色依然平靜，然而卻變得格外愛十指緊扣，總要完完全全攏著人才安心，細吻落在發間，眼睫顫顫，將人視若珍寶。
所有的慌亂都藏在細枝末節裏。
付今越看在眼中，視若無睹。她把自己快要突破的事情告訴對方，雲鶴隱輕輕頷首，只道：
“雷劫來時，有我為你準備的丹藥和法器，不必懼怕。”
付今越誇他：“前輩真好。”
一道獎賞落在臉頰，輕飄飄的。
說的人態度隨意，獎賞也是可有可無，收到的人卻紅了耳垂。
泉水聲汩汩，沒有侍從點起燭火，日落後的洞府格外晦暗，仰頭可見頭頂璀璨星河，付今越餘光留意有什麽青色光芒忽閃，她偏過頭，發現池底裏有一顆青藍色的寶珠。
渾圓的小東西，在黑暗池底亮出幽幽光芒。
白日裏竟不曾發覺，付今越覺得有趣，猜測這顆寶珠只有在夜裏才發亮。
雲鶴隱揮手喚來寶珠，持在手裏遞給她。
他道：“此乃清靈珠。”
珠子巴掌大，落在手裏冰冰涼，付今越把玩著問：“有什麽用？”
雲鶴隱：“靜心平氣，抑制雜念。”
他指尖點在珠子表面，一縷靈力竄入，幽幽光芒更甚。雲鶴隱又道：“清靈珠可吸納修士心緒強烈起伏時的雜念，以此來抑制並助人平心。”
這顆寶珠有些年頭了，是他兒時被人所贈，內裏吸納的也多是兒時的零星記憶。
自責、自卑、怨恨、郁惱。
他不想讓她看見這一面，有意收回寶珠，然而太遲了，付今越已經學著他的手段往內裏打入一縷靈力，兩道各不相同的靈力在寶珠內碰撞，於是光芒乍亮。
付今越感到腦海忽地一空。
身側，有數道光怪陸離的團芒四竄奔走，卻有一道奔得太快，直楞楞撞入她體內——
緊接著，她感到自身視野忽地變矮，大抵變成了個小孩子，而面前是一雙晦暗的眼。
“我教你一點。”
對方是在對她說話？
詫異之際，額間似乎被人用指尖點動幾下，冷如堅冰。
“越是心猿意馬，越要心如止水。”
她動彈不得，像被灌入了一具不受自身控制的容器裏，那點在額間的指好似要戳入魂裏去。寒意滲骨。
付今越漸漸弄清狀況，沈著與人對望，瞧見對方眼中倒映出的果真不是自己。
這僅是一段來自他人的記憶碎片。
或許走完記憶就能出來。
然而付今越還是怔了神，即便已經知曉是在記憶中，她依然怔了神。
如何能不恍惚？
因為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張昳麗異常的臉。
他銜著溫雅笑意，眼眸彎起，唯有眼縫裏驚鴻一瞥的煙灰色，呈現出一種無機質的金屬冷感，像是深冷霧夜裏若隱若現的鬼影，忽地閃過，回首間又摸不見蹤影，便只能在心底驚疑是否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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