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肅肅宵

關燈
秋風未涼,暑氣餘威尚存。永年又命停修數日,及至八月,不見召人返工。王府內大塊土地被鏟開,其上的呼風喚雨者,似乎旨在破壞。

如此晝夜不離。展昭笑說,你莫非想葬在這裏。

永年笑答,求之不得。臉靠在他胸前,喃喃又說,你這裏面聲音好亂。夏天一過,咳嗽又重了。

展昭輕嘆,已這般不耐冷,如何去得江南。

永年睜眼說,更是要去,找個好大夫。

展昭轉過臉,目中光芒流動。許久說,因此你連房子也不要了。掘地累月,可找到什麽?

永年吃吃笑起來。昭,你不要這麽聰明。想問什麽,我都告訴你。只是你那麽不在意,如何肯問。

他再靠緊,伸手過去抱住他的肩。昭,五哥又去了沖霄樓。我派人四處探聽,不得消息。人已失蹤了幾個月,只怕兇多吉少。

不得消息?展昭輕聲笑,你與那襄陽王勾結經年,他竟是連個消息,也不肯給麽。

永年撐起半身,細細打量他。讓他望在眼中也魂系夢牽的臉,淡得看不見表情。不知想證明什麽,他有些惡毒地問:他也許早死了。你不傷心?

展昭笑一笑,反問:他若未死,你不擔心?

永年倒下偎在他身側,不滿地嘟囔。昭,說多少次你才聽得進。我只要有你,什麽都不擔心。

等了等不見反應,擡起腦袋又說:他趙禎做了皇帝,別人不服氣,便都是亂臣賊子。結果還不是成王敗寇?我豈會在意這些。

展昭閉上眼。不在意,你又怎麽把江南奪回來。

永年挽住他一只臂膀:你以為我挖地幹什麽。相傳南越國地下埋著寶藏,得之者得天下。可惜李嫻死得太快,未問出詳細。若是挖不出來,最多我也成王敗寇。過了中秋,便與你同赴江南,之後死亦無憾。

展昭不出聲想了一陣,慢慢笑道:王爺已告訴我,玉堂未死。且拿到襄陽王謀反證據,黨羽名單中,亦包括你。

是麽,永年也笑。昭,你果然沒斷了算計我。所以把新州交給於遠,外攘西夏,內控端州。既如此,你這便綁我進京,替你的妻子好友報仇吧。

展昭淡淡說,我的確會。王爺小心,莫將把柄授予我手。

我的把柄,一直被你攥著,永年笑,連同我的命。只是趙禎,倒似不急著見我。故老相傳的寶藏,皇帝也覬覦的吧。若他要同我換,你猜我會換什麽?

要看你能拿什麽跟他換。展昭呼出一口氣,疲憊地闔眼。

旬日後一場寒雨,綿延至中秋。當晚永年出了議政廳,月隱雲層,走在坑坑窪窪的院子,一個趔趄,索性傘也扔了。襄陽事敗,自己還能安然在封地,當是托賴這掘寶工事吧。可惜雨停,一切凡常又將繼續。

白玉堂出生入死奪得的叛臣盟單,經手皇上,宇文姓氏被一筆抹去。那只一心一意想剿滅他的白老鼠,不知此刻氣死沒有。

趙禎下密旨申斥,隱隱的威逼利誘,要他獻出寶藏。

堂堂一國之君,自然不屑於行強盜搶奪之事。他問他,襄陽之亂,朕免你罪責,允以寶藏交換。你要什麽,更多的身家爵位?

永年恭恭敬敬上疏:賜臣展昭,或賜臣一死。

趙禎看罷臉色鐵青。思量整晚,朱筆曰,準。

竟敢穢亂以汙聖聽。展昭自己,也當知罪。怨不得朕,這般棄了你。

轉接了聖意,展昭笑容浮上唇角。分明平和沖淡,罩著一窗陰雨,又無端慘然。

白玉堂。那些殘忍、狠心,是我的相欠,還是你的償還。

永年站在門外脫衣裳,聽見屋裏聲聲咳嗽,回蕩在孤清的夜,格外令人斷腸。

徑入裏間一望,展昭仰靠著床頭,手撫住胸口,喘息不止。

永年走過去,扶他坐好靠著自己。天天服藥,病勢仍日益沈重。昭的身體,當真壞到了藥石罔效?他不敢想下去。

展昭漸漸順過氣,只說了聲“我累了”,又咳嗽。

他是想讓他放開。永年輕聲安慰:“昭,躺下更咳得厲害。累了就這樣睡,我不動。”

反對也沒有力氣。咳嗽的間隙裏,他問:“雨還沒停麽。”

永年點頭,“我將工人放回去了,天晴再來。你身體不好,今年怕是去不得錢塘。等明年吧。”

展昭笑著蹙眉,艱難道:“我還等得到明年麽。”

永年不答,緊緊摟著他。

展昭喘了一陣,又問:“聽說有客人到了。可是為我請的。”

是誰這樣多嘴。永年低頭握住他的手,柔聲說,“昭,你回不了家,我把忠叔和展熙接來了。只是你病著,過兩天好些了,再見吧。”

展昭微側首,嘔出一口血。閉目半晌笑道,“原來我死在這裏,仍不夠。”

永年取手巾抹去血漬,輕聲道:“你不想見到親人麽。若不想,我這便送他們回去。”

“夠了。”展昭手指緊抓住床單,顫抖地說,“過兩天也不會好。明日起,我要時時看見他們。”

兩歲多的男孩,被展忠牽進門,有點怕生地頓住不肯走。

展昭半躺著支起身子,叫聲“忠叔”,想要笑,又一陣咳嗽。

展忠一擡手把展熙抱過來,坐到床沿老淚縱橫。半天才對男孩說:“這是爹爹。快叫。”

展熙轉頭望了望他,又望展昭,低頭拼命眨眼睛。

展忠急道:“在家天天念叨,見了怎麽不叫?快……”

展昭伸手一攔他,笑說:“忠叔莫急,孩子沒見過我。”拉起他的手問:“你叫展熙,是麽?”

自己說著,想起名字的來歷,又不覺嘆息。當初本想,將他與展欣一同帶去陷空島。無奈展忠不肯,說孩子太小,離不開乳娘;且展家有門有戶,獨生子也不合交予他人撫養。致使有今日,展忠仍舊不知,展熙原是宇文熙。

展熙聽見點頭,鼓足勇氣問:“你是誰?忠爺爺騙我沒有?”

展昭便笑:“你的名字是我取的。那你說,我是誰?”

展熙答:“是爹爹。”忽然撲到懷裏來,仰頭問:“爹爹,你怎麽總不來看我?我想得,都快忘了你了。”

怕他聽了難受,展忠連忙哄孩子:“爹爹不是病了麽。爺爺帶你來看他,爹爹一高興,病好了,就能教你,帶你玩了。”

展熙眼裏滾下兩顆大大的淚,問展忠:“爹爹什麽時候能好?我們帶他回家,不準別人說我是沒爹沒娘的孩子。”

展忠點頭:“快了,快了。”有些慌亂的眼神看過去,一句也不敢問出口。

展昭一欠身,將握了許久的金鎖圍在男孩頸上,摸索著搭扣說:“以後誰再說,就給他們看這鎖。是爹和娘給你的。”

展忠一眼認得,是展欣幼時常戴的。幾時摘下換了,他不知;這一雙兒女……他偏過頭去悄悄抹淚。

展昭壓著咳嗽,手抖得厲害。終於捏不穩,金鎖落地,摔開兩邊。

展忠連忙彎腰拾起,把掉出夾層的帛片遞給展昭,手捧鎖片翻看兩下,嘆道:“這要拿去金鋪鑲合才好。”擡頭又問展昭:“那布上寫的什麽?也放回去麽?”

展昭似忽然回過神,伸手將鎖片拿回來,合起哢噠一聲,按回機括笑道:“好了。忠叔幫他戴吧,我……”至此忍不住重重咳出來。

展忠近前拍著背,顫聲說,“這是什麽病,瘦得這樣。我看公事是做不得了,隨我回家養著,飲食也可口些。”

展昭說不出話,只搖頭。展熙也爬過來,睜著一雙大眼叫:“爹爹,

疼嗎?我給你揉揉。”

和你姐姐一樣乖。展昭撫著他的頭,笑出眼淚。

待得氣平,對展忠說:“忠叔若不舍得,就陪我多住些日子。可好?”

怎能說不好。展忠點頭,帶展熙住進偏廂。

翻地又一月,全無成果。永年此時雖不急,私下未嘗不想,皇上不知等不等得及。急翻了臉,他也想不出他能做什麽。

果然皇上不信他,未久下旨,命新州駐軍前來,名曰築城。浩浩蕩蕩人馬,紮營在端州城外。

永年得報不覺煩惱,遷怒侍衛:領軍者何人?竟不來參見。莫非要我上門會他?

侍衛躬身答,是少將軍於遠。

於遠?永年怒氣頓消。揮手命閑人退下,當真親自上門去。

及至會面,於遠不卑不亢施禮:見過王爺。

永年笑道,於將軍,好久不見。故交一場,我備了薄酒,可否賞光過府一敘?

於遠謙謝:多謝王爺擡愛。只是我曾對人立誓,不得他準許,不入端州城。請王爺見諒。

永年近前一步,低聲笑。然則將軍打算如何築城?在這裏撒豆成兵麽?再一者,兵者粗魯。將軍若不管束,由他們自行城中亂闖,你就不怕擾了人?

於遠和聲道,治安一事,還請王爺協理。違法作亂者,王爺只管綁縛來,我自以軍法處置。

永年聞此呵呵一笑,點頭說,你說話也越來越像他了。我倒問你,皇命要你找的是什麽?只怕我的王府,也難逃浩劫。你可願自己一來,便擾了他?

於遠胸膛起伏,忍耐許久終於問:他怎麽了。

永年一笑,你自己去看,豈不更清楚。

展熙趴在床上不知說什麽,一邊咯咯地笑。展忠手持藥碗不能近前,拽他拽不動,正急著發話,眼角見有人進門,向著展昭跪倒磕頭。

他一身戎裝,拜罷仰起臉,展忠瞇著老眼仍未認出。

展熙躲進展昭懷裏直叫,爹爹,害怕。

展昭拍拍他,怕什麽,他是你舅舅。

於遠不敢站起,半轉身望著展忠一笑,默然低下頭。

展昭說聲“起來”,教展忠帶展熙出去玩,自從矮幾上端起藥碗。

於遠連忙上前,手在他肩後護著,卻不觸碰。

展昭飲了藥,輕拍床沿令他坐下,笑說,別緊張,我沒生氣。

先是問他:你五叔,可曾找過你?

於遠搖頭,師父,你該知道五叔。他若要帶你走,必是孤身前來。

展昭躺下閉目,歇了一陣說,好默契。所以你也知道,他會等。等四周都是你的人,豈能攔他。

師父,於遠又跪下。莫非你要我攔他。我如何忍心,見你……

於遠,展昭忽然坐起,厲聲打斷他。到今日,我已是死不足惜。你又何忍拖累玉堂?

於遠怔怔擡頭,死不足惜?師父你說什麽,你怎能這樣說?

展昭長嘆,我便是跟他走了,也難保天年。你難道看不出。

於遠止不住渾身顫抖。當下除去盔甲,跪行到身前,埋頭在他懷裏吞聲飲泣。

展昭一時難忍,伸手摟住他的頭頸。半晌道,別急著哭,我有別的話囑咐你。我知皇上命你前來,意在盡毀此城。尋寶其一,他要斬除宇文氏根基。只是如此一來,百姓何辜?他說築城,你且慢慢築;寶藏之事,我自會給一個交代,不教你為難。於遠,你可在聽?

好一會兒,於遠停止抽泣,哀哀說道,師父,我聽著。我駐軍城外,便是不願擾民。可是,王爺尚且找不到,你去何處尋那寶藏?百姓重要,你的身子,就不重要麽?

展昭恍若未聞,停了一陣又說,還要你派人,護送展熙和忠叔回江南去。能做到麽?

於遠點頭,默想著五叔若真的來了,我該聽誰。

展昭似力氣用盡,倒回床上說,你回去準備吧。接他們走,越快越好。

見他跪著不動,一蹙眉詰道:想不通什麽?

於遠手指握了又握,一橫心道,師父,你不願見到五叔,我知。那麽我接你走。

展昭驀然睜大眼,半晌,咳嗽著笑出來。

於遠,你也以為,我如此看重人言毀譽?他淒然搖頭。展昭此生,不要人說一個好字,但我無愧。如何不敢面見誰?

我不會跟任何人走。只因朝廷有旨,要我終老宇文檐下。我若去了別處,那與我一起的人,便是抗旨不遵;即便有命,也一世委曲難伸。把玉堂換成你,有何不同?

於遠一頭叩下去,淚水漣漣:師父,我說錯了。你一生清皓如月,誰人能比。只是這皇帝,你尊他作甚?於遠又怎會怕,與你一起。

展昭苦笑,你不怕,我怕。我尊的也非皇帝,只是不願見天下因我而亂,致使黎民遭殃。你可明白?

於遠不點頭,不搖頭,癡癡望著他說,師父的心,我一直都明白。我卻寧願不明白,也免了一世的痛。

展昭無奈闔眼。半晌說,於遠,你近前來。

於遠依言起身,坐在他手邊。展昭一扶他臂膀坐起,望著他的眼睛緩緩道:你母親可好?

於遠一抖,深深埋頭。

展昭嘆息著,伸手將他擁進懷裏。

當年的小孩,如今是有擔當的軍人了。師父鮮少讚你,卻一直當你是最親的人。所以我把欣欣,展熙,還有你五叔,都托付給你了。有這些人在身後,你怎能讓自己出事,背負抗旨的罪名?你父親和我,又該怎麽原諒你?

於遠吸氣聲越來越緊,悲傷地搖頭。師父,不要說了。我聽你的。

於遠去後,展昭昏睡到晚間,醒來咯血不止。

巾帕一方一方浸透。他掙紮著叫,忠叔,帶展熙出去。莫嚇到他。

展忠抱著他點頭,不敢動,也不能出聲,只顧落淚。

展昭欲推他,著實無力。每咳一聲,即帶出一口血,伸手掩不住,淋淋漓漓灑了滿身滿床。

永年進來望見,沖過去接在手中,連忙對展忠說,忠叔出去吧,我知道怎麽做。

展忠顫巍巍抱起展熙,抹淚走了。血一口口嗆出來,順著脖頸不停滴落,永年來不及抹拭,讓他仰靠著自己,手壓住胸前穴位輕輕用力,待出血漸緩,又從指尖按摩起,直到肩井。口中不時安慰:昭,別想什麽,能睡就睡。沒事的。

他終於止了咳,靜靜闔眼。他卻抖得無法控制。

深悔將於遠叫來,給他這般刺激。只是萬未料到,他竟真的如此不堪觸碰了。

懷抱裏蒼白的臉,薄弱的身軀,每一觸及,他都膽戰心驚。

於是緊緊抱住,盼望天亮。盼陽光照進來,使他能感到他們都活著。

蠟燭熄滅了很久,夜仍漆黑。冷風夾著雨點撲進窗下,他不敢放手去關,只能抓緊被子,竭力轉身,將他擋住。

這麽輕輕動了動,展昭眉頭一蹙,慢慢張開眼。

那一刻,煙花映入他漆黑的瞳孔。

永年幾乎以為是錯覺。而他一雙目光,分明燦爛無比。就這樣定定望著窗外。

天空一明一暗的燃燒,熄滅。使他的表情諱莫如深。

永年過了許久,努力轉頭,只瞥見夜幕上一點亮光,猝然消失。如流星之尾,瞬息光華。

展昭閉目嘆了一聲,說,放下吧。好好睡。

懵懂中,永年放他躺到枕上,蓋嚴被子。起身關了窗。

臨睡時仍在想,他要他放下什麽。以死亡使他落空?他憤憤然轉目,望著那張脆弱平靜的臉,一如既往,強烈地想要擁有和帶走他。

強烈到,也許只能毀滅。

聽說回家,展熙高高興興答應。被牽到門外,看見馬車,他東張西望一下,忽然掙脫展忠的手,飛跑進展昭房中。

展昭未擡起身,展熙已撲過去拽他:“爹爹,快,回家了。”

展忠隨後跟來,將他抱開哄勸:“乖,不要鬧爹爹。”

展熙扭動身子,一栽一栽地亂叫:“沒有鬧,我帶爹爹回家。爹爹去車裏睡,我不鬧。”

展昭叫,“忠叔,”眼光示意抱他出去。

展熙忽然哇哇大哭:“不要,我不要,”使勁低頭去咬困住他的手。

展忠一俯身放他落地,展熙哭聲驟停,手腳並用彈上床,死死抱住展昭,一聲不吭。

展昭咳嗽兩聲笑道:“你壓痛爹爹了。”

展熙立刻坐起,小手輕輕一抹胸口問:“還痛不痛?”

展昭微笑搖頭,對展忠說,“忠叔,晚些吧。教他們等等。”

展忠答應一聲出門,片刻轉回。伸手對展熙說,“不走了。爺爺帶你出去玩,讓爹爹歇一會兒。”

展熙又撲倒,趴在展昭身上尖叫:“我不!你騙我!”

展忠嘆口氣,說,“爺爺沒騙你。不信你出去看,馬車沒有了。”

展熙腦袋仰起,偏過去將信將疑看著他。

展忠口裏說著,“別壓著爹爹,”將他抱過來坐到床沿,自己立在身後又說,“我教他們回去,別再來了。我和小少爺,就在這兒住著。幾時你好了,一塊兒回家。”

展昭咳嗽一陣,搖頭說:“忠叔,若沒有那一天,我不想讓你看見……”

展忠坐下,哆嗦著撫摩他的肩:“你這個傻孩子。年紀輕輕的,得個病算什麽呢。即便真的過不去,我不送你,家裏還有誰?是死是活,也不能丟你孤零零一個。忠叔這把年紀,什麽事經不起。你好好養身子,就算替我操了心了。”

展昭閉目喘了一會兒,睜開眼又說:“忠叔,有些事,我做得不好,一直瞞著你;以後你若知道了,就怨吧。反正我,已經這樣對不起你……”

展忠握著他的手搖頭,傷心得無法言語。

永年此時進門,走過來對著三人,一言不發。

展熙趴在枕邊,不知幾時睡著了。展昭手指一撫他的頭發,輕聲說,“忠叔,帶他去睡吧。我有點累了。”

送爺孫兩個出去,永年回身坐在床前,凝目一陣說道:“我會好生待他們的。你放心。”

最好如此,展昭心中嘆息。一闔眼,昏然睡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