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終風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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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清晨,展昭被窗外蕩進的風吹醒。躺著想了一下,原來昨夜命人打開,沒想到自己一病大半年,又到風涼露冷時節了。撐著床沿坐起,歇了歇,慢慢揭被下地。掩好窗,就著桌邊坐下來。

這身體竟不像是自己的,他捂著突突悸跳的心口,暗自苦笑。一手握住桌上的長劍,永年將它也送來,是期待從前的展昭覆生?

他緩緩拔劍出鞘,起手挽了一個劍花,手腕僵硬得厲害。

走進門的小廝看見那劍光,嚇傻了。當日他家大人被送回來,病得只剩一把骨頭;養了這些時,不過臉色好看了些,胃口也不見長多少。這一大清早,衣裳未穿就舞劍,也太不知愛惜身子了。

展昭此時收了劍,一笑說道:“水放下吧,你自去忙你的,不用伺候。”

小廝答應一聲放下面盆,硬著頭皮問:“您這,能成麽?聽說昨晚咳了半夜,小人看這天也不大好,要不,您再歇歇,晚些起身?”

展昭點點頭:“我知道了。你且先去,等我召喚。”

實是無力站起,不願讓人見到。待小廝關門退出,他仰靠著椅背,乏得只想立刻睡去。

朦朧中門又響,眼皮重得打不開,只覺得有人走近,將自己抱持起身,攙到床邊除了鞋襪,扶上去躺好。蓋了被,靜靜不出一言。

昏昏沈沈中,知道來人一直未走。屏息坐在床邊,也許只是看著他。

他不覺出聲叫喚,玉堂。

一雙手伸過來,握住他。耳邊響起抽泣的壓抑喉音。

終於攢夠了力氣睜眼,目光聚集許久,展昭臉上一白,表情卻無變化。

床邊的少年已跪倒磕頭,哽咽道,師父,我回來了。你別生氣。

展昭不應,睜眼躺著,不知何想。半晌坐起,嘆了一聲,撫著他的頭發道,起來吧,地上涼。

於遠聽話站起,不敢再坐,立在床側稟告,“師父,我出來告訴了五叔的。他和欣欣都好,你不要掛心。欣欣長大了,五叔教她功夫呢。你走後,她一直很懂事,有次說悄悄話,才忍不住哭著告訴我,天天想你。你要她聽五叔的話,她就聽話,好好練功;等練好能出島了,要找到你,再不讓你一個人走。五叔什麽都沒說,可我知道……”說時眼淚滴下,連忙一把抹去:“師父,你病得這麽重,怎不捎個信來。我若早些知道……”

展昭靠在枕上,聽罷已是淚濕雙睫。閉目平息了胸頭熱潮,欠起身拉著他的手,坐在床邊問:“教你跟著五叔,你怎麽又不聽話?病也罷好也罷,你來見一面,當不得藥吃的。”

於遠低頭不語,咬了半天嘴唇說,“我知道,是他逼你的。”

展昭松開他,躺回去說道:“於遠,很多事我與你一時講不清。但我回南越,是自己的主張,結果也該由我自當,無所謂誰逼誰。你只管走你的路,莫要過問此事。”

於遠癡癡望著他,那麽衰弱,當年攬著自己馬背馳騁的矯健身姿是屬於他嗎。望到淚眼模糊,他說,師父,你不明白麽。我不是過問,我是離不開你。

展昭想說什麽,氣息一亂,掩口咳嗽不止。

於遠轉到身後輕輕捶背,默然不語。

展昭緩過氣,望著手心搖頭笑了。於遠,你說這話,才是在逼我。

於遠聽聞半跪在床前,捧著他的手細細擦凈,一字字說,師父,我和欣欣一樣,只要和你不分開,就很快樂了。我還是你的徒弟,一輩子都是。別的,我不去想;但知道你病了,我卻不留下照顧,只管走自己的,我又算什麽徒弟。所以,請師父不要趕我。師父放心,今日我對天起誓,不管今後怎樣,我都會遵你的教誨,做正直的有擔當的好人,做自己該做的每一件事。師父你相信我麽?

他仰起頭,目中含淚。少年哪知世事艱,有幾時能遂人願。展昭嘆息著點頭,你留在新州無妨;若想跟去南越王府,我便不認你這弟子,自此形如陌路。你知我向來不打誑語,亦最恨他人無信;今日字字句句,你可要記下了。

於遠連連點頭,隨後問,師父,我住你外間可好?夜裏你一叫,我便聽見了。

展昭眼神似飄開去,半晌答非所問:你出來多久了?跟五叔通了行蹤沒有?

於遠腦筋一轉,即刻明白了。心裏酸酸的,便說,師父身子不好,少操些心吧。你的病,我不會告訴五叔,讓他著急的。

是啊,展昭自嘲一笑。我這個樣子,自己看了都驚,何必再去嚇人。

於遠聽見越發難受,扶著他的手腕險些落淚。瘦得這麽厲害,到底熬過了多少折磨。站起身扶他躺好,說,師父先睡一會兒。我去煮些粥,煮好了叫你。

展昭點頭,自覺累得心慌,多問一句也不能了。

兩月後入冬,展昭對於遠說,你整日閑著不是辦法,既想留在新州,明日便收拾回軍營去吧。

於遠不敢辯,暗想軍營裏又不打仗,只怕更閑。點頭說道,那我陪師父出去走走,明日又只剩你自己了。

展昭頓了一頓,笑道,我也見好了,你不必擔心。學了這些年功夫,給我練好兵才是正事。

於遠不說話,幫他系了披風挽著出門,走到水田邊方又開口,師父,這些荒地,從前是你帶著我們耕種的。那時我年紀小,只想著好玩,現在才明白師父的深意。

展昭微笑搖頭,什麽深意?我也是想著好玩才做的。

於遠皺起眉毛:師父,你怎麽還同我說笑。你是明知不可而為之,教給我們,遇到什麽境況都不要找借口放縱自己,該做而不去做。你放心,你放心……

側頭望見他淚光湧動,展昭一時怔住。半晌拍拍肩膀輕聲說,我知道。你也放心,師父會保重自己。

於遠舉袖擦去淚水,低聲說,你為什麽不要我待在身邊。又是他在逼你。

展昭遠望田間,冬日裏一片蕭瑟。轉瞬說道,於遠,你總要離開我的,是不是。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為什麽要離開呢,於遠難過極了,眼淚又往上湧。忍住抽噎說,我只是想,只是想,至少等你好了,我再走,一定走……

展昭搭在他肩頭,把手帕遞過去:快別哭了。教人看見,還以為是生離死別。軍營又不遠,閑時你便來,我煮飯給你吃。

於遠拼命克制,才沒有像幼時,埋在他懷裏放聲痛哭。無望地攥住他一只衣袖,越攥越緊。心裏的難過像海水漲潮,胸膛快被撐破了,偏偏一個字也道不出。

遲疑一下,展昭扳著胳膊將他攬進懷裏,亦是沈默不語。

於遠抽泣起來。師父,我怎能走。你昨晚還在咳血。

展昭輕拍他的脊背,無事,老毛病了。如今能跟你走這麽遠,我已覺得滿足。

此話聽來無比驚悚,於遠擡起頭,怔怔叫他:師父……

展昭一笑,說,回去吧。有點冷了。

久病成勞的話,小心地繞開不去提及。於遠多少也明白,拖了太長日子,很難再尋回他從前倚劍縱橫的攝人風姿。只是這樣想,於他尚且太殘酷,展昭心裏又是如何呢?

到底是誰害的你,他望著他,無聲的吶喊幾欲奪口而出。

展昭目光平靜,那麽消瘦的身軀,仍像從前站得筆直。

可畫影寂寞經年,來日誰與它同風而起,海山驚艷?

於遠下意識一摸腰間巨闕,莫名打個寒戰。師父他是不是,早已看透始終……

展昭站在前方等他,回過頭,風吹來青絲萬縷,將他面容裹得飄拂不定。於遠看見一陣心悸,快步上前牽著他,緊拽了一路,不敢松手。

於遠冒雨跑回營帳,掀開布簾呆住,又驚又喜叫,師父!

展昭招呼他坐到火邊,說,衣服快脫了,我幫你烤幹。

於遠依言解下外衫遞給他,回頭一望門外空空,便問,下著雨,你怎麽來的?也不教人跟著,萬一……

展昭搖頭,我出來未說,家裏人不知道。

帳角靠放的油紙傘,濕淋淋仍滴著水,在地面聚成一小窪暗影。於遠低頭想,師父多久不能騎馬了。走過來這麽遠,他幾時出的門。

火盆起在帳中央,簾隙漏進的冷風絲絲飄過來,吹動火苗和影子,有些冬天的孤寂。展昭低低咳嗽著,火焰反映在漆黑的瞳孔,寶石一樣光輝流動。這樣看去,他臉頰是溫暖的橙色,使於遠此刻很想也變成火,撫去他一身的清冷蒼白。

靜了很久,展昭笑著說,於遠,你話越來越少。是不是和五叔搶著說,贏不過他知難而退了。

於遠搖頭,五叔,五叔不怎麽說話的。

展昭手上微微一抖,抿起嘴擡頭看他。

你以為,別人誰能夠替代你麽。於遠垂首,心中默道。

展昭偏頭一望床鋪,說道,天冷了,我來看看你缺什麽。明天都備好,教人一起送過來。

於遠站起身說,天黑路難行,師父早些走吧。我送你回家。

展昭笑了,溫言道,趕不回去了。我留下和你睡。

於遠抱著厚厚的被褥進來,墊了三層,雙手壓一壓,頗感滿意。鋪好枕頭被子說,師父先靠火邊坐著,我去打熱水,你燙燙腳再睡。

展昭微笑點頭,看他忙進忙出,如在家中一般,脫去自己的鞋襪,將雙腳浸在水中按摩。

垂眼看他黑發的頭頂,嘆息說,今夜你又不得好睡。

於遠仰頭望著他笑,不說話。

熄了燈躺進被子裏,於遠悄聲問,師父,暖和不暖和?話語裏藏不住的小小興奮。

還有愛慕。無條件到何種程度,或許連他自己也並不清楚。

展昭伸出一只手臂,攬在他肩上。長大了,已不能那樣輕易將他整個圈住。

像小時候鉆到他懷裏,於遠手抱在腰上說,雨天這麽冷,師父以後再不要出門了。我去看你。

年輕的胸膛裏有團火,被他靠著暖著,不似獨自睡時,心也凍成一坨僵硬。展昭笑答,等不到你去看我了,並非有意挑今天下雨出來。

於遠嚇白了臉,擡頭叫道,師父你說什麽呢?

展昭輕聲嘆息,半晌道,回陷空島過年吧。這裏太冷清了。

於遠緊緊拽著他,顫抖地問,我有師父,怎麽會冷清?回陷空島,那,那你去嗎?欣欣和五叔……

你自己回去,展昭打斷他。我也要回王府了。

如同頭頂響了一個霹靂,於遠半天回不過神。原來告別在今夕,那一別之後,有無來者可期?他伸手緊緊抱住他,淚水濕透了心。

展昭忍著,將咳嗽悶回胸腔。撫著他的肩膀說,哭什麽,又不是見不到了。新州雨水多,冬天太冷。我回去,對身體也好些。

真是這樣嗎。若一直在新州,身體怎麽會不好?

你為什麽一定要住在那裏?於遠不解地問。我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欣欣。你不相信嗎?

展昭搖頭,沒有為什麽。我知道我該在哪裏。於遠,我一直告訴你,要走自己的路。每個人的路不同,我也在走我的路。如果你覺得應該保護自己和欣欣,你就好好去做。我不會不信你。

於遠腦中亂轟轟一團,卻知不能阻止他。這是必然,白玉堂也未曾做得到。他抓住最後一根希望:我回去怎麽對五叔說?騙他嗎?

那是你的事,展昭笑著,咳得無法停止。

於遠慌忙爬起來,點燈端水,來回撫摩他的脊背。平了氣躺下,展昭握住他的手,繼續道,你已長大,我也沒有什麽可教的了。話要怎麽說,想好了再開口。嗯?

於遠點頭,師父放心,我知道了。

放回水杯上床,黑暗中見展昭閉著眼,胸口起伏。呼吸聲間斷響起,極不均勻。於遠憂傷地說,師父,你就咳出來。反正我也睡不著。

說到後半宿,夜漸靜悄。清晨準時醒來,於遠睜眼望見展昭,疲倦安靜的容顏,在微明的光裏,有種蕭然深默如淵。

他悄悄退出被窩,蓋好他。跪起兩手支在身側,屏住呼吸凝視,他自幼思慕的這個人。

我喜歡你。於遠張開嘴巴無聲地說,不管是哪種喜歡。

他迅速穿衣束發跑出,未發出一點聲音。匆匆忙忙,不為應卯及時,只想快回來,再見他,哪怕只多一眼。

這多一眼的迫切,冷酷的上天依例視如不見。於遠捧著滿懷早點跑回時,帳裏已空。床上被褥疊放整齊,走近了,隱隱還聞見他的體息。

手中物掉了一地,他空著手又跑出,淒淒惶惶張望。晨霧中忙碌起來的營地,無端罩著一絲灰淡。執槍的巡邏兵看見,趕來告訴他,展大人已走,說不擾你的正事。

於遠一把揪住他前襟,眼睛發紅:你怎麽讓他走了?他一夜沒睡好,早飯也未用,怎麽走得回去?

說完丟下他,轉身就去牽馬。巡邏兵急忙拉住他,不用追了。展大人被馬車接走的,他說,教你別擔心。

於遠怔怔站住,忽然想起,他與他,未曾有過一個共同的除夕。

以後,他仍然不要。

滯留新州兩日,展昭折變了房宅,錢銀拿去安置家仆,各憑去向。之後只身回返端州。

入城門,先往昔日郡主府家中。走過空庭荒徑,園中桂樹仍在,香氛已渺。他停在樹下,低頭想永寧歲歲采擷,用來做了什麽,渾然未有一絲記憶。於是她的影像,也隨舊物一並模糊了。

他轉身出了府門。原本或許想帶走什麽,然而過去,便是過去了。沒有什麽可將時光填補修覆。

王府內處處張掛著彩燈,一派春意融融。進房來關上門,永年轉身替他寬了外服,握住冰涼的手嘆息:瞧這一身寒氣。路上吃苦了?別動,讓我焐著。

展昭推一下又放棄,喘兩口笑道,我要吐了。莫汙了你的衣裳。

永年雙手握得更緊,側頭又去挨著他的脖頸。含混說道,衣裳怕什麽,多得是。凍壞了昭,心會疼的。

話音未落,展昭身體一側,張口真的吐了。

胃疼了兩天,幾乎沒有進食,吐出的都是苦膽水。

永年半抱著等他吐完,扶回床慢慢躺下。松開領口看,汗液已沾濕內服。連忙脫了,將他擦幹身子換衣,裹進暖被。自己除下沾汙的外袍,坐在床沿嘆息:穿得這麽單薄,不知道自己胃寒,受不得冷?

展昭微蹙著眉,闔目不語。

疼得厲害麽。永年伏低一點,手伸進被中。觸到骨突的身體,心裏一顫。

這是心疼,還是情動。他又一次,讓他空想斷腸,這麽久。

他側身倒下去,靠著他,手掌輕輕蓋在身上。

昭,送你去養病,你是怎麽養的。一回來就跟我作對。

展昭緩緩睜眼,轉頭望著他。

永年躲開,把頭埋在枕上,低聲喘息。昭,別看。我要忍不住了。

展昭側過臉去笑,原來如此簡單。我這便自挖雙目,永不再看。

永年慌忙支起,半邊身子壓緊,騰出一只手去箍他的腕子,恨得咬牙直笑。

昭,你狠起來還真讓人害怕。別犯傻,你就算瞎了我也喜歡。

展昭舉袖將他摔開,蹙眉道,想留命到過年麽,走遠些。

永年一滾跌到床腳,兩手撐地坐起。眼睛一眨笑道:自然是想。你不想,怎麽不等過了年再回來?我催了麽?沒有啊。

展昭躺下蓋好被子,閉目側過身去。

永年站起靠近,望著那身體,目光漸漸纏連。

昭,不管你想不想承認,分開得再久,再遠,我們也彼此知道。

我聽說,於遠來了。你若在新州過年,他必也不肯離開,自回陷空島。那白玉堂,他只答應了不找展昭;而於遠,是你要加給他的責任呢。過年時孤身在外,他怎會不找?

其實留下見見他,也沒什麽。或者你覺得根本已經,無法見他了?

原來你知道,這個地方以外,你再也不會說什麽回去哪裏了。

而我除了等你,心裏從也沒有別的期待。

我們到底還是,成了對方的惟一。你讓我走遠,不是自欺麽?

展昭似被一刀一刀割著心。疼痛淪肌浹髓,只為這一字一句,真實得殘酷。

無論多麽不願,此時此地,仍是成了他惟一可走的路。

縱然無愧天下,無愧於心;卻怎麽再似從前,撐起自己,不去背對。

怎麽還似從前,春山如笑,秋水長天,誰家年少,袖飛翩躚。

到如今,他這無罪的罪人,怎能夠無怨?

恨,難斷;情,未絕。逼他的是他,還是自己,是命運。

黑暗中他閉上眼,任他將手臂纏過來,深貼緊扣。

不為妥協,只因無奈。

若深深牢獄裏,我還能祝願,願你們在塵世獲得幸福。

永年伸手,撫開他眉心緊鎖的結。昭,你終於了解,我與你永生永世,分不開。

直到剩我們兩個,不管身在地獄人間。

無法抗拒的定數,怎容抗拒。看你一身的傷痕,慘不忍睹。

痛極辱極,我和你一起扛。哪怕走啊走到絕路上。

他在耳畔繾綣,撫慰懇求。累了就安心睡,我只想守著你。

展昭笑一笑,伸手將他推離。腹中刀絞火燒的疼,翻撞著胸口陣陣抽搐。跌伏在榻沿,他忍不住張口,嘔得五內俱傷。

清理了床榻,永年偎在身旁,為他凈面,斟水漱口。暖敷按摩著胃,到夜盡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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