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正月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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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展昭走到蘆葦蕩。初冬晴日,無端的風高浪急,裹起大片蘆花飛旋在半空,鋪天成雲,雲散流落江水,忽如雪化,杳然無蹤。

他躍上船回頭,遙目沈黑岸礁上,刀起白光如織,攪動變幻漫天風雲,微微一笑。

如此離別。臨行抱起展欣親一下,說,爹爹出去散步。

盧夫人在屋裏接話,按時回來喝藥。

他答應著出門。此刻多數人不知,但也許總有人知。或者等些時,曾經無人知的那些事,全部人都知了。解釋是浪費時間,期盼也是。

江風浩浩,他拔劍與崖上試對空招。化解,呼應,交鋒。

自他到來,舟楫日夜等在渡頭。從始至終,他怎會不知他走。

船行如矢,比至半酣,煙水茫茫,終於望不見。

他立在水中央,飄風簇浪,似聲聲呼喚,白玉堂。

得報展昭回府,永年從座上立起,袍角激飛,帶得紙筆散落一地。他回頭看一眼,吩咐“晚上備宴”,甩袖走出。

行到門外又躊躇,徘徊幾趟進去坐下,教人前往相請。又呆坐想一陣,自返居室沐浴。

熏香畢著衣而出,展昭已在廳堂飲茶。永年連忙緊走上前,持手笑說,“來得好快。”

展昭淡淡不置可否,問他,“喚展某前來何事。”

“何事?吃飯算不算事?我想和你吃飯。”

“我當什麽事,”展昭笑著放下茶杯,“王爺想好了,我如今妻離子散,永世無席可還。”

“誰要你還,”永年扯住他衣角,笑容閃亮,“你回來就夠了。”

展昭撥開他,轉身手起劍落,削下一片桌角。冷冷道,“過往牽絆,猶如此木。從此再休想半分餘地。這句話,望你好生記得。”

永年臉色驀然陰沈,思量許久,慢慢問道:“那,晚飯呢?不與我吃了?”

展昭微微一笑,反問:“王爺還在想入非非?從你殺人那時起,你我已是背道而馳。莫說同食,即便同寢,也一樣不共戴天。”

永年揮袖撣落茶杯,目發異光:“那你回來幹什麽?一個人睡,畢竟太冷了吧?擔不動,我幫你。至少我不像你那些所謂親人,要你犧牲自己去保護。”說著心裏一陣疼痛:回到身邊被我照顧,於你而言竟是犧牲。昭啊昭,怎麽可以這麽笨。

展昭施施然坐下,笑道:“幫我?幫我卻連我的茶杯也砸了。剩我一個人,不是你傷天害理設計的?王爺的情義,展某真不知何以為報。便如你所願,回來了。”

永年膝頭一軟坐到在他身前,仰頭說:“如我所願,你一直知道我的所願,對不對。所以你也知道,代價是誰的性命,我不在乎。”

“原來你想說,最該死的人是我。”展昭長嘆,“原來真如玉堂當初所言,我一切作為,皆是養虎為患。殫精竭慮,換來你如此手段殘忍,冷血無情。有眼無珠,我果然,罪該萬死。”

他從進門,便竭力克制,此時終是忍不住怒得發抖。手中不由一松,畫影嗆哴落地。

千年風塵未曾玷染,通體雪白的劍。永年伸手撿起,妒火轟轟燒上頭臉。玉堂,毫不掩飾,叫得好親昵。

越親昵,越是世間一段醜聞。想到此,壓不住心裏狂笑。難怪你一請即到,面不改色說什麽同寢同食。世人言念君子,竟是被你騙了。棄名聲如敝履,這不是欲望,什麽才是?

他把劍交回他手裏,輕聲笑道:“昭,五哥給你的,可要拿好。若是丟了,人在何方,春夢何由尋呢。”

望他一眼,又笑:“我說錯了?何必氣成這樣。還是假裝生氣,讓我看了心疼?這麽說我的反應,你還是在意的,昭。”

他跪起,嘗試伸手過去摟他,一邊口中安慰:“別生氣了。我就是心疼,哪怕你在假裝。記住啊,從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回到我懷裏,不會撲空。任何地方,聽懂了麽?包括不管誰的枕邊。”

展昭橫臂一擋推開他,閉目抵住額頭,低聲道:“無恥。”

“無恥麽?”永年按在他膝上,又坐下仰頭癡望:“我這麽多年,心裏只放著一個人,卻連他親都沒親過。如今不過說句實話,這就無恥了?昭,我不甘心啊,你總該,教我名符其實一回,是不是?”

展昭抓劍的手握緊,繞過他起身向門外走去。

背後永年的聲音不緊不慢響起:“你走吧。只要你邁出王府一步,我便將郡主府所有下人,連你新州的家仆士卒,一個個殺了殉主。我做不做得到,你不妨試試看。”

你逼我的。他立在陰影裏痛快咬牙,看著他停住,影子愴然墜地,在一小片門框圍起的光裏。他也走進那光裏去,轉身面對他,背過手輕聲問:“不走了?”

展昭站得筆直,僵硬如雪中封凍的巖石。

永年伸出兩手去握他。只要他心裏還有溫度,他為誰停下,他還能顧得了麽。哪怕因此一停,他待他再不留半點真心。殘忍的快意浮上,他笑著說出來:“生氣了。要麽你拔劍,此刻結果了我,我等著呢。你不是說我殺了人麽?若證據在手,你甘心這般輕易放過?”

說時指尖輕撫,劃過他握劍的手,嘆息一聲。

昭,你是不聽還是不信。死在你手,幾時我都心甘情願。我不是你,總顧慮什麽南越失主,動蕩朝綱;也從不擔心朝廷過問,又傷及你哪些眷屬至親。

我知你不懼弒王的罪名。若你心間,當真只念著自己。

你想過以新州的兵力起事,誅滅我,再反趙宋?你也一直最明白,禍亂殺伐但起,受苦的是誰。且不說兩方無辜的士兵百姓,性命消長,在此一念之間;便是你背後,那開封府,陷空島,江南常州,你護到天涯海角,不仍是帝王砧上一塊魚肉?

而新州,何嘗又不是趙禎一句話的恩賜。想收回時,也只一句話---,

低頭,望見他手中驀然收緊,他再嘆。

新州,軍隊,親人。你明白自己握住的,於你此刻,什麽也不是。

昭,你獨自一人,空手回轉,心裏自是知道。這一年年一場場,分明是二人之事,不該你我獨自來斷麽?你就放過他們,早離早歸豈不是好?我答應你,若你留下,永不反悔;守得你一日,我再不將誰的身家性命,一並牽連進去。你說,好不好?

而你這般前來,縱然無言,已是說出了保證。

似是撫慰,他松手,目光撫觸他一身瘦硬,軟化了聲氣:“昭,別後悔。你回來是對的。穩住白玉堂,至少你的江南,是保住了。倒一座沖霄樓,可以再起兩座三座;人若是闖沒了,還有另外的性命可以拼麽?”

展昭依然面無表情,目光直視門外。許久生硬地說:“當真要與我吃飯,宴在何處?”

莞爾一笑,永年攜起他的手,引路往後園行去。

展昭舉首望著高門,默默不知何想。永年側眼望他,小心道:“昭,這裏怎樣?我教人專為你修的。”

展昭凝立片刻,轉頭一哂:“藏之寢宮?你當展某是什麽?”不待他答言,大步入內坐下,笑道:“真是給我修的?”

永年走上前,輕攬在肩上。凝目一陣嘆道:“昭,你可曾好好看過,我的心是如何待你。”

展昭微笑,拂開他的手。走到這一步,居然還能深情款款,如是說。他慢慢擡手,解開襟上衣帶。

永年猛然呼吸一頓,呆呆定住。兩手拼命握拳,以止住顫抖。

展昭停下望他,玩味道:“你費盡心機要圈住的,不是這個身體麽?看什麽心,當真可笑。”

他說著話,一松手外衫棄於地面,臉上猶自帶笑。身後燭光漫湧,穿透他,美好輪廓,若隱若現。

如看著最不可思議的夢,永年一陣一陣打著寒戰,分不清是激動,恐懼,或憂傷。終於受不住,他踉蹌近前抱住他,含混不清地搖頭:“昭,不要,不要……”

展昭身體隨他搖晃,笑著低頭問:“不要什麽?不喜歡了麽?”

永年全力埋在他胸前,仍然搖頭,不說一句話。

展昭也沈默著,由他抱住一動不動,笑容慢慢凝結。

懷中的身體越來越冷。永年兩手撐住他,惶然擡頭,看見他灰白淡漠的臉。

原來悲憤到了極處,是如此空洞的寧靜。

他又急又怕,想一下子說出全部,把心掏出來。沒有成功,說得語無倫次。

昭,我修這個房子,真的最開始沒別的,就是想,你沒日沒夜的忙,該有個好環境,和好一段時間,調養身體,不然早晚受不了。修起來以後,才想這麽空的地方,誰照顧你啊,誰讓我放心啊。我沒想逼你,可你要我怎麽辦?你不在,我真的快要瘋了。寢宮,對了,你說寢宮,李奕,李奕她如何比得你?不要擔心……

展昭渾身一激,如夢初醒。奮力甩開他,唇邊又浮起微笑。

王爺,有些話還是爛在心裏的好。說出來,我怕我……

話未完,壓不住血氣震蕩,一大口吐在地上。

永年伸手去接,被拖倒坐在血泊裏。低頭撫摸他冷卻的唇,哆嗦著抱緊再抱緊。像絕望地試圖抱住永久。

昭,冷麽。把我的溫度都給你。

小年過後,雨水不斷,陰沈沈的天色,總讓人不辨昏曉。日暮時永年進門,一身潮氣,原來議事畢未及更衣,直接便來了。

房中暖熱,永年一邊除去外袍,一邊擺手示意侍女外間聽候,自己輕擡步走進內室。

壁枱上蠟燭獨燃了一枝,朦朧照進帳裏。展昭靠著大枕,上身半仰,錦被卷疊到胸口。握卷的手垂在床邊,輕淺的呼吸,讓他近到身畔,也難以察覺。

他停在床前望他。裏衣軟軟搭在身上,衣領微敞,裸露頸下一小片肌膚,向上延伸到下巴,因消瘦而越發挺直的鼻梁,和覆蓋住蒼白面頰,格外濃長的睫毛。

他果然如他的願,足不出戶,甚至很少起床下地。無論他多麽精心照料,請進王府的名醫川流不息,他還是越來越虛弱,如今連坐起片刻也難支持。他知道他想怎樣,想讓他憤怒傷心,空歡喜一場。

可就算是不肯承認,他也一定想得到,他的方式玉石俱焚,怎可能圓滿終局,事遂人願。

可是也只有這樣,你才肯乖乖在我身旁。永年望著他,不無偏激地想。那就這樣,一直和你走進墳墓裏去吧。反正,這也是你如今所求的。

望了一陣,忍不住伸手出去,沿著他的肩骨,輕輕撫到指尖。

展昭一動,蹙眉睜眼。口中欲語,又被一聲聲咳嗽替代。

咳得周身疼痛,也停不下來。永年連忙坐下端起水盅,慢慢往他嘴邊餵去。

終於止了咳,展昭緩緩氣,笑著搖頭。原來你喜歡這樣的展昭。

你無論成什麽樣子,我都喜歡。永年誠心誠意地說,輕輕握住他一只手。

展昭抽出手,不說話閉上眼睛。即便天天躺著,他也覺得累,累得沒有力氣呼吸。不分晝夜的昏睡,咳嗽發熱的輪番折磨。果然到如今的地步,連這個身體也不再能夠掌握。他還要在意什麽生死大義,甘心不甘心?

永年小心俯低,伏在耳邊說:昭,別亂想。你是太不知愛惜身體,虧了這些年,如今一發病出來。慢慢養,會好的。

展昭搖頭,唇角微微掀起一個笑:王爺又在自說自話。

永年執起他的手,輕輕按著說,別怕。若好不了,真的去了,也不會孤單。我會教你最親的人陪葬。

展昭睜開眼,笑了一下。

你是如何體貼,我已知道得很了。日後誰做陪葬,必也不會選錯人,使我泉下失望。是麽王爺。

永年張口無語。噎了半晌,擡頭一望窗外愈發暗沈的天色,俯低了又說:昭,大夫說你脾胃虛損太過,服藥多了,恐怕嘔吐越發嚴重。因此薦了藥浴的方子,將內癥發散出來。今天試試可好?

展昭閉目不答。永年聽著呼吸,知是力弱又睡過去。便起身出去,命人準備浴間候用。

以後幾天,永年仍是日間忙碌,傍晚進來陪伴。展昭無論昏醒,極少言語,幾乎也不睜眼。一日昏沈中醒來,望見窗邊落下久違的光,打起精神問入內的侍女:“今日初幾了?”

見他開口,侍女無由歡喜,忙答:“回展大人,已是正月十二,快到上元節了。”

展昭聽罷覆又沈默,閉上眼想,幾時過了除夕。自己昏然不知,竟又捱過一年。開眼向侍女笑道:“你在外面做什麽?聞著好香。”

侍女惶然道:“正是在熏香。王爺有話,那氣味沖鼻,不得近前擾了展大人。奴婢該死,這便收了去。”

展昭擡手止住她:“外面冷,拿進來做吧。我無妨的。”

侍女屈膝連道:“奴婢不敢。早上王爺吩咐煮的銀耳粥,一直溫著,您現在有胃口麽?奴婢拿來,好歹用些。”

展昭點頭:“如此有勞了。”

那侍女忘了告退,匆忙走出。不一時返回,扶展昭坐起靠著,餵進去半碗粥,侍女不由面帶歡喜:“過了正月,天氣一暖,您這病就該好了。奴婢看著,比前幾日強多了呢。”

展昭躺下歇了歇,微笑道:“這些日子,辛苦了。”

侍女連忙搖頭:“您好了比什麽都強。您這麽好的人,肯定能好的。”

走上前替他掖好被子,說聲“您歇著,有事就喚奴婢”。端了盤子轉身,猛見永年站在眼前,侍女驚退兩步,差點失手砸了碗。

永年伸手扶她一下,笑道:“去吧,別慌。”

走到床邊坐下,輕聲道:“剛還有說有笑的,見我來,看都不想再看?”伸手去撫他額頭。

展昭蹙眉側了側,沈默不語。

永年嘆息:“好不容易今日晴了,我推掉公事回來陪你,你這樣,我好傷心。”

展昭睜眼望了一陣窗外,道:“王爺莫不是取笑。不得出門的人,怎理會下雨天晴。”

永年忍不住低頭,伏在他耳畔小聲說:“不用你理會,是我陪你。”手攙在腋下,將他扶坐起來:“悶在屋裏一冬,想出去走走麽?我教人備車,裏面墊暖些。”

展昭又閉目,許久才說:“往年此時都是陪永寧,一山一山還願。沒想到不過半載,她固然屍骨已寒,我如今也......”

“可憐欣欣,誰來管?”永年極快的插口,“昭,我派人去看她了。你猜她過得好不好?”

展昭轉頭向裏。緊緊闔起的目,眼角滲出一滴淚。

永年伸手,輕輕替他抹去。

“別人照顧得再好,也比不上爹爹伴在身邊。你不想看她長大,由爹爹送著,歡歡喜喜嫁人麽?”

展昭忽然睜眼,瞳仁霧濛濛如籠了一襲水汽,卻是目光清澈,笑容柔和。

“王爺想與我出去,出去便是。你想做什麽,原本無需費心砌詞,曲意攀扯。既是你我間的事,看起來天又在幫你,我如何會不答應呢。”

車廂裏不知鋪了幾層絨被,躺上去,如陷進厚軟輕暖的雲裏。俟他睡好,永年坐在身旁問:去天寧寺可好?我記得姐姐常去的,路也不遠。

展昭點頭,胸口微微起伏。著衣出門,他已耗盡力氣。永年拉起被子蓋到頜下,自己說著,應該不會冷了。你覺得呢?

展昭充耳不聞,頭一側,竟似睡去了。

永年摸了摸他的額頭,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車到寺門,衛隊清場過後,展昭被攙下馬車,扶入客堂。從人備好臥榻寢具,永年張羅他躺靠上去,自己在床首坐定。

擔心的看他:昭,累了就回去吧。

展昭搖頭,沒事,歇一會兒,就好。

說了一句,便覺喘不上來。自從出門,屋外的氣息便一直攪擾他,生動的,帶著無比刺激,一下下震蕩他脆弱的肺腑脈息。

那是活著的味道。也許他將被它擊垮,但仍然克制不住想接近。關在那扇窗裏,他幾乎忘了胸中這期盼。

睜開眼,他對著永年笑了一下,低聲說,很好。我喜歡。

喜歡什麽?反正不是我。永年一見那笑,神魂俱醉。理智卻對他說,他們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笑,是否記起了很久以前,只屬於他們的那片空谷深林?

他俯下半身,手穿到背後摟住他,再次將眼淚葬在他胸口。

昭,好起來吧,忽略我。為了什麽,也不值得你,以死相抗。

展昭不語,面容安靜得如同蠟像,隱約散發潔凈的光。

梵唱聲中悠悠醒來,展昭目光微轉,看見永年一手支頭,靠在床邊打盹。他這樣待他,自己也早是身心疲憊了。孤註一擲,誰又不是如此。

鈍鈍想著,已沒有痛。側耳靜聽,經文如一串串音符,一聲聲鐘磬,敲擊耳膜,滲進心底----

世間人民,父子、兄弟、夫婦、親屬,當相敬愛,無相憎嫉。有無相通,無得貪惜。言色常和,莫相違戾;或時心諍,有所恚怒。後世轉劇,至成大怨。世間之事,更相患害。雖不臨時,應急想破。

人在愛欲之中,獨死獨生,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

善惡變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會見無期。何不於強健時,努力修善,欲何待乎?

若曹當熟思計,遠離眾惡。擇其善者,勤而行之。

愛欲榮華,不可常保,皆當別離,無可樂者。當勤精進,生安樂國。智慧明達,功德殊勝。勿得隨心所欲,虧負經戒,在人後也……

此時永年醒轉,聽了幾句不得要領,見他目光定定平躺著,忙趴低了問:吵得心煩麽?

展昭笑了笑,閉目說,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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