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綢繆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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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郡主大婚,趙禎賜厚禮,欽差奉旨南行,日前方抵端州。行前白玉堂京中聞聽此事,夜訪皇宮,稱與展昭交契,他成親,我亦有重禮相送。皇上的欽差是個文官,途中缺人保護,恐有差池。皇上寬撫臣下,我亦有所感,便吃些虧不要你的賞賜,護送那官兒一程。也算公私兼顧,如何?

趙禎甚喜,再三問過不要賞,又知他的家底,等閑俗物難入法眼。便囑咐隨行官員,不可以朝廷禮儀約束於他。

白玉堂隨意謝了,徑往開封府辭行。又被圍堵半日,出門兩手各一串包裹,全記不得代哪個捎的。埋怨之餘,也嘆展昭辛勞有價,人緣忒好。

不說趙禎暗中好奇,白玉堂要送展昭什麽禮。這一頭包拯則推介了林恒毅,因此到得端州,欽差行宿府衙自作安排,白玉堂問了提刑司所在,抽身登門造訪。

二人共同話題,無非展昭長展昭短。白玉堂一則喜聽,二則以自己的挑剔,竟覺林恒毅此人不討厭,倒也暗稱難得。因此談到晚間,林恒毅留客,他便一點頭爽快應了。

此時想來,遇到展昭,豈非冥冥中自有天意。

白玉堂說完,方想起問展昭:“爺都交代了,你還一字未說。有公事也該白天承辦,哪用你夜奔?還有頭上這麽大塊的傷,讓人背後敲了悶棍不成?還是你越發傻了,站著不知道躲?”

展昭知他來氣,笑笑說道:“不小心磕破了。我從新州來,因事急趕了些。若等白天,不是錯過白兄了麽。”

白玉堂面色略和,點點頭給他過關。又接下一步:“新州事急?怎地如此湊巧。你可知皇帝送你什麽禮?”

展昭亦無頭緒,搖頭說不知。

白玉堂冷笑:“聽說賜你新州北界,作為世襲領土。”

世襲,當真是要他固守生生世世了。展昭怔怔望著白玉堂,你也明白,因何還要來。展昭一生,徒惹你傷心罷了。

白玉堂撫開他的眉頭,話說得斷冰切雪:“我說了不放手,就不放。皇命在我眼裏,比不上你一根頭發重要。不要說區區南越,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來。”

展昭仍舊癡癡望著,心中五味雜陳。

白玉堂又笑了:“爺不用你以身相許。不過,你若萬分甘願,爺絕不反對。”

展昭腦中一陣刺痛,心跟著也痛。半晌,垂下眼睫說:“我知你的如意算盤,是要我下一世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

白玉堂拍手大樂:“不錯不錯,正是正是。”臉色忽一轉,陰陰笑道:“貓兒,爺沒忘。新州有什麽事,要你急急忙忙跑來?”

展昭低頭,自嘲一笑:“沒事了。新州扼北去山關,而兵力不足,一旦外敵攻破,南越不保。本想奏報朝廷賜我軍權,於彼處屯兵駐守。不料皇上已得先機,真乃我朝之福。”

白玉堂心中,一時如沸如冰。暗想我自負聰明,卻不知被誰玩弄於股掌。賜地守關,要你世世代代賣命,你還說什麽我朝之福。早知我便不請命,途中將那欽差殺了,也好過見你此時,被淩遲得無怨無悔。

他臉上青紅交錯,展昭看見不免忐忑。岔開道:“白兄,你此來嶺南,包大人可有囑咐?”

白玉堂目中忽發異光,點頭道:“包大人要你善自珍重,以圖後會。不說你也知,他十分想念你。還有公孫策,王朝馬漢張龍趙虎。還有……”

展昭眼前一陣模糊,低頭道:“白兄,別說了。”

白玉堂攏著他的肩,抱緊了閉目嘆息:“貓兒,我也想你。你可知道。”

展昭點頭,伸手回抱他。

白玉堂繼續道:“那你能讓我別太擔心麽。好端端怎麽想起往新州駐軍,你發現什麽了。”

靜了一陣,展昭說:“近日查覺新州以北,屢現西夏人蹤跡。王妃掌兵多年,應知該處險要。我怕她,是有意削弱防守。既生疑,想有備無患罷了。”

白玉堂不語。許久忽然問:“貓兒成親之後,快活些沒有。”

展昭遲疑一下,點頭說:“郡主善良賢淑,是位好妻子。”

月華也會是好妻子。我問的是,你快不快活。

但似乎不必問了。白玉堂輕輕一撫紗布,糾結道:“這怎麽回事?別說什麽不小心了的廢話。”

展昭暗暗一閉眼,搖頭說:“當真是我自己碰的。原因可以不說麽。”

蓄意自戕?白玉堂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心中顫抖。沈默著更緊的抱住他。

還能為你做什麽。要你為難,不如我來擔心。

平息下去,他離開他的身體,額頭抵著額頭輕聲說:“以後小心些。我心疼。”

展昭喉嚨噎住,點頭。

睡前勉強咽下半碗粥,聽白玉堂連連嘆氣:早知你會來,爺便帶著行李。啰啰嗦嗦捎了一大堆,早早交接了,趕路也輕省些。

展昭倚著床頭微笑。白玉堂不滿道,你笑什麽。一句話不說,嫌我嘮叨?

展昭輕嘆。他便是愛聽他嘮叨,舍不得開口打斷。

這辰光能得幾時?

他向床裏靠了靠,說,有些倦了。白兄上來說吧。

白玉堂懷疑自己的耳朵。貓兒邀我……共寢?與貓同床不稀奇,可從來好像都是爺主動,搞得跟誰逼著他似的。

白玉堂爬上去挨著他,半天沒說話。受寵若驚著出不來。

展昭一只手擱在他胸前,溫然道:“累了麽?早些睡吧。”

白玉堂握住手,轉頭看著他,半晌說:“夜裏有事,叫我。”

展昭閉著眼拍拍他:“嗯。”

展昭似睡非睡捱到半夜,頭痛欲裂。不忍叫醒白玉堂,他便貼墻側躺著,牙齒緊咬,一身一身出著冷汗。胃也滾灼不已,半碗粥湧著湧著翻到喉嚨口,終於忍不住吐了。

他伏上來時,白玉堂猛然驚醒。一翻身將他托起抱在懷中,低聲叫:“貓兒,胃痛麽?”

展昭又吐了幾口,難受得說不出話。白玉堂一摸渾身是汗,慌忙將他放好,起來點了燈,倒水擦臉擦身。再一看唇上血跡斑斑,咬破多處,急著又問:“痛得厲害麽?我去找大夫。”

展昭用力喘著說:“頭痛。不是胃……”

白玉堂摸著他的額頭,安慰道:“貓兒,忍一忍,爺就來……”眼裏一濕,話便說不下去。

快步出了房門,叫醒林恒毅進來看著。也不管夜靜更深,打馬直奔城中最大醫館。

趕回時,展昭已痛得神智不清。診罷大夫雲,腦傷未愈,馳馬見風,淤血內流結塊,壓迫胃經,因此進食艱難。需得針石齊下,輔以湯藥調理,臥床三兩個月後,再看藥效。

白玉堂聽了發急:三兩個月後,若無效怎樣?豈不耽擱病情?

那大夫之乎者也又講一堆醫理,恨得白玉堂直想揮拳揍人。林恒毅忙勸,且先治著,待天亮多找幾個大夫,看是怎麽說。

白玉堂雖無奈,終是不放心。大夫施針,他虎視眈眈一旁站著,險些將人身上盯出個窟窿。林恒毅見兩個一病一狂,少不得自己勤跑腿,把市上相熟的名醫統統找來,客廳坐了一屋子。輪番上陣,診斷結果大同小異,白玉堂才算安靜下來。

展昭至午間清醒,疼痛漸緩,微笑對白玉堂說:“我夢見你罵人了。”

白玉堂氣笑了:“少裝蒜。爺就是罵他庸醫了,怎樣。”

展昭閉上眼:“你若是那大夫,好端端被人罵,又怎樣。”

白玉堂趴到身邊,下巴擱在他手背上:“貓兒,剛醒來就教訓爺,你這叫有恃無恐。”

展昭認真搖頭:“我並無所恃。只是可憐那大夫,行醫救人,反倒挨罵。”

“你可憐他,卻不可憐我。”白玉堂嘆息著將他擁在懷裏:“你但凡少想他人一分,也不會今日如此。就不曾想將來,我怕要為你心痛而死;一世英名,毀得過於窩囊。”

展昭拍著他的手,輕聲斥道:“不許胡說。不許……”

“不許死,還是不許為你心痛而死。”白玉堂從背後貼上來,悄悄親他的頭發:“說什麽都晚了,貓兒。爺這顆心,早長在你的傷口上。想不讓它痛,就問你自己。”

展昭想說話,氣橫在胸口忽然出不來。兩手下意識摳住胸前,想扳開他。

又想逃,白玉堂負氣地收緊雙臂,卻感到懷裏猛一陣痙攣。再看展昭,張著口吐不出氣,臉已憋成暗青。白玉堂腦子一暈,急忙將他放倒,兩掌相疊貼在心口處,拿捏著輕輕按壓。

展昭漸漸順過氣,臉色發白。驀然頭側向床外,嘴裏湧出大股的血,一捧捧浸濕了枕褥頭發。

待他止住不再吐,白玉堂方敢歇手。不及擦去額上的汗,又忙打水,細細給他抹凈臉面發絲,抱到躺椅上扶穩,叫仆人進來更換寢具。

展昭默然不發一言,收拾妥由他又抱回床躺著,換上幹凈裏衣。

白玉堂籲一口氣,這時才認真看他,笑道:“爺沒罵錯,本來就是個庸醫。腦裏的血塊還不知怎樣,肺臟淤血倒逼出來了。歪打正著,能祛祛舊病根,也好。”

說著又皺眉:“我說你這只貓,到底攢了多少不痛快在心裏。這樣醫治雖快,卻大是傷身。看你現在,還有力氣爬起來當南俠麽?”

展昭不吭聲,烏黑眼睛大睜著,幾乎占去半個面孔。白玉堂望得一陣心酸,側身坐到床沿。伸手捏了捏他突出的腕骨,長聲嘆道:“煎熬成什麽樣子了,還想東想西。最多改天我也折騰折騰自己,換你伺候我。”

展昭扶著他手臂坐起,低聲笑道:“展某亦有此意。敝處不遠,想請白兄去我家中,盤旋幾日。”

二人前往辭行,展昭說,本有奏折一卷,擬請林兄代呈朝廷;已知欽差駕臨,則此事作罷。今日歸家,不敢多有煩擾。

林恒毅挽留不住,親備馬車送出門外。

白玉堂行至車前一拱手:“林大人請留步。待客幾日,麻煩您夠多了。再送個不休,展大人更加過意不去,還不知長什麽心病。”

林恒毅連忙擺手:“兩位太客氣。我這裏又無外人,想住到幾時都無妨的。”

“話不是這樣說。放著病人在家,每日單是洗洗涮涮煎湯煮藥,也要撥兩個專人照看。林大人公務尚且忙不完,府裏又各司其事,一天兩天好應付,日子久了未免心煩。我們還是識些時務,趁主人尚未逐客,先走為妙。”

“……”

“白某說的可是大實話。林大人你不愛聽麽?”

“哪裏哪裏。林某是想,大夫曾言,展護衛此時需臥床,最好不要路上奔波。誠心想請二位多留幾天,口中豈有虛詞?”

“你林大人若是虛情假意之輩,這貓……展昭也不會病中來投。放心放心,路不遠,白某又親自守著,能出什麽事。”

“白大俠在,自是妥當。否則林某今日萬萬不放的。”

“沒錯。真出了事,至不濟還有個我,代他吃藥代他疼。”

“…….白大俠說笑了。”

…….

展昭一旁聽得苦笑。這耗子,把二人私下爭論的話講出來,還能隨口發揚光大。

好不容易說完,白玉堂一手攥住展昭,轉個身立即垮下臉。幾步蹬上車廂,甩手把貓扔在座上,自己往門口一橫。

展昭直起身子坐好,按著撞痛的肋骨說:“白兄數落那麽久,還不能消氣?”

白玉堂冷冷道:“不能。不遵醫囑的人,活該耳根不清靜。”

他知他的性子,寧死也不願打擾別人。但還是來氣。

展昭手撐在座上,望著他微笑不語。

白玉堂瞪他一眼,扭頭去看窗外。

展昭低低一嘆,說道:“我知我任性,對你不公平。但我很想,能有幾天,只和你在一起。”

白玉堂眉尖一抖,許久慢慢轉過頭,表情泫然。

展昭一觸他衣袖,示意坐在自己身邊,閉目輕聲說:“不通情達理,也沒有精神的樣子給你看。和展昭在一起,你總是吃虧。”

車內幽暗封閉。他頰上紅暈飄浮,點綴著蒼白肌膚。長睫如夜鳥安靜低垂的翅。

白玉堂望至情動,緩緩讓他斜靠在臂上,低頭親吻。

溫存似水不盡。

那補償我吧。他想著抱緊他,手指一繞解開衣襟,寸寸撫摸進去。

展昭忍不住顫栗,急促喘著,身體漸漸火燙。

貓兒,放松些,這不是錯。白玉堂說著,手托住腰,將他抱起放入懷中。

唇移到臍下,展昭忽然哆嗦著雙手,攀住他的頸,奮力掙紮而起。

艱難地大口呼吸,整好衣服。離遠了默坐不語。

白玉堂跟過來抱著肩,探手摩挲,捧住他胸口的悸動。

跳得這麽急,你不想麽?

展昭閉著眼,額頭靠在窗邊。半晌說,畏天怒。

今生已矣。

推開你,傷害你,因為太想保護。不讓你隨我一道萬劫不覆。

白玉堂驀地如冰水澆頭。

為什麽在你這裏,歡情是錯?

難道愛,只能是隔岸的幻花一朵,憑空捏造,供你我異想天開,相互欺騙?

你傷人傷己的冷靜,何等殘酷。

白玉堂掀開軟簾,一步沖到車頭,當風而立。

快啊,再快些。把惱人的風景丟在身後,不堪回首。

回車廂看時,展昭原樣靠在窗邊。簾半開,風吹著鬢發,微微拂動。他臉上血色褪凈,灰白的唇角,枯留一點殷紅。

白玉堂靠近關上窗簾,把冰冷的身軀按到懷裏,想給他一點溫暖。

展昭挨在他肩上輕聲說,沒事。剛有點悶,吹吹風好多了。

白玉堂手指一抹他嘴角,抹不掉。低頭吻去血痕。

展昭怔住,掙紮著說,不要如此。不幹凈。

白玉堂笑了笑,緩緩道,貓兒,我有時不懂你,哪來心裏那些枷鎖,恨不能拖死自己。但你記住,我不許你為了我,給自己又加上一道。絕不許。

展昭低頭,捂著嘴吐了一口血。

白玉堂取出羅帕幫他擦手,仍舊吻去唇上的血。擡頭說,別想那件事了。你給的,爺不怕。

打發了賞銀,白玉堂叫車夫回去,自己扶著展昭敲門。下人打開門縫一看,連忙躬身請進來,趨在腳後不敢多問。展昭進前廳坐下,方對他說,我有事先離,未及告知郡主。你叫人修書一封送去新州,就說我在家尚好,請莫掛懷。

下人連忙應是,離去一陣回來又說,已交代好了,馬上啟程送信。大人您的臥房日日打掃,您隨時能進去休息。這位爺,這位爺……

下人擡頭,再次懷疑看見仙人,無法正常說話了。

仙人臉上此時足可以刮下三層霜。開口打斷他說:“貓兒,你夜裏獨自睡,爺不放心。”

展昭一笑,吩咐徹底轉向的下人,空出一院客房,掃灑幹凈,我陪客人同住。

白玉堂自住進院子,每餐開出兩張食譜單,自己和展昭各一,連同藥方遞出去,使人調弄好送來。送藥送飯時間以外,將閑人一個個轟走,除了口感不合意時供他發洩不滿,無人得以近前。一日下來,闔府均產生錯覺,此乃白家的宅子。

展昭被按在床上不準動,只差不曾沒收衣服鞋襪。開始見他發火罵人,溫然以言語相勸;後遇之,捂胸咳個死去活來。白玉堂幾番受驚,總算識破,順帶便連他一起罵了。

展昭微笑道,白兄,人都讓你罵跑了,誰幫你我煮飯洗衣。展某少食無妨,只怕白兄身嬌體貴,慢待不得。

白玉堂劈空蹬了他一腳,命令住嘴。你心疼你的下人,就不該把爺叫來。爺便是到了靈霄寶殿,玉皇大帝我也照罵不誤。

展昭低聲抱怨,真霸道。

“臭貓你嘀咕什麽?”

“如白兄這般霸道的客人,展某此生未遇。”

白玉堂一跳竄到床前,壞笑:“那你喜不喜歡?”

展昭嘆口氣,還真是喜歡。當真作下病了。

白玉堂伸手扶他坐起,掂了兩個枕頭塞在腰後,眼睛一眨不眨地問:“你說,為什麽把爺帶到家裏來?我的脾氣你又非不知。你就不怕……”

“我覺得郡主可能會喜歡你。”

“展昭你欠抽。”

“白兄休要誤會。展某天地為家的人,未想過今日尚有歸處。我邀摯友還家,豈非自然而然的事?我妻得見,必也歡喜。”

白玉堂忽然不響。摯友賢妻,原來你是心口如一,生要生得光明正大。方不負此時,光明正大與我還家同榻。

白爺風流一世,竟生生栽給了這根不拐彎的直木頭。

白玉堂怔怔望著眼中人,他有什麽好,令我愛煞。

展昭舉手在他臉前一晃,笑道:“白兄?”

白玉堂握住他的手拿下來,低頭一想說道:“我相信她是好妻子。我不能給你的,她能給。比如兒子。”

展昭微覺臉紅:“白兄說遠了。”

“不遠,”白玉堂勁頭起來,挪近了切切說道:“貓兒,生一個吧。有一天我老得走不動了,不能再來看你了;那時你也老得走不動了,你讓他來看我,不是,是讓我看他,就當看了你了。說好了,一定要把他生得像你一樣,千萬別忘了……”

展昭目瞪口呆。

口齒伶俐的白玉堂,幾時這樣語無倫次過。

白玉堂說到最後,猛一把抱住他,又即放開。吸口氣笑道:“算了,我胡說八道。睡了兩天,頭還疼不疼?”

展昭懵懵地搖頭。

白玉堂站起翻出一套幹凈衣服丟給他:“快穿,爺帶你兜風去。再睡睡成大懶貓了。”

奔到高出四周的山頂,白玉堂打開肩上的大包袱,先取出一塊氈墊鋪平,令展昭坐上去。又在地上擺起酒具果品,一邊遺憾道,酒壺太小了,本該扛一壇上來,又不舍得爺的貓兒跟著勞累。

習習晚涼起,那白衣舉手投足,風姿飄擺。是荒靜黯淡中,惟有一點的雅致靈動;富足了今生,照亮了雙眼。

感到他的凝視,白玉堂回頭一笑。爺的貓兒,病中也神采無雙,誰都比不上的好看。

消停下來,白玉堂坐倒攬住展昭的肩,把酒杯遞給他:“貓兒,少飲些。公孫策老狐貍,千裏之外也能放咒,令我傷風流涕。”

展昭接在手中笑,說,白兄不可背後論人。一樣傷風流涕。

白玉堂忽然攔住他:“先別喝。”從懷裏掏出小瓶子,倒出兩顆藥丸伸過來:“張口。”

展昭依言吞下,笑問:“什麽稀奇物事?莫教我浪費了。”

白玉堂狠狠掐他的胳膊:“再說?爺拿你當寶貝,你就這麽糟蹋自己。那爺算什麽?”

展昭無辜道:“展某並不曾說什麽。只是……”

只是再多靈丹仙草,怕也是無用的了。

白玉堂順著他背脊撫下去,悵悵道,聽說吃了它,喝酒不傷胃。說完連瓶子裝進他衣襟內:“爺用不著。本來就是給你的,一直忘了。”

喝完第一杯,白玉堂側躺下來,枕在展昭懷裏說,貓兒,我們舉杯邀明月,然後比一比,哪個更亮。

展昭望著杯中月,又比月下人,默默笑了。

白玉堂仰頭望見,一扳後頸拉得他彎腰,在臉上飛快一親,爬起來跑到包袱前,一支一支撿出煙花筒,排成方陣墩在地上。

又跑回來,臉靠著臉說,汴梁該下雪了。這裏也好,青山綠水風逍遙。貓兒,爺放煙花,提前給你過年。

說著拿火折點燃一根細麻繩,繩頭飛出連到引線上,嗤嗤冒出一串火星。

仿佛天國綺麗的花,大朵大朵盛開在深邃夜空。那樣不可思議的光曜流轉,短促而豐盛。

一夜燃燒,盡態極妍。錦繡聲色中,白玉堂轉頭凝望。

曾在月下皎然的展昭,周身煥發出如日之光。

註定照耀黑暗的人。

展昭亦回望他,意態飄然欲飛。

他不禁伸出手,想挽回他。

觸到他,握住他。

握住那個身體。傷痛冰消,他癡癡想,把千萬年的快樂濃縮,也不過如此吧。

展昭輕聲嘆息,玉堂。

白玉堂一直想不起,那晚是否聽錯了。

背景斑斕的炫惑裏,展昭隱約笑著說,若此刻死去,我定是世上最幸運的人。

直到二人眼中,春意闌珊。白玉堂摟著展昭,還是不走也不放。

不敢放,怕他飛了。

他沒說,偷偷的快樂著,也有憂傷,都藏在心底。

兩個人天南海北,東拉西扯。直到展昭開始持續的低聲咳嗽。

怎麽辦,夜深了。白玉堂可憐巴巴地問。

展昭拍拍肩安慰他:你說多久,我們就待多久。回去又要被逼睡倒,我厭了。

都是我說了算?不反悔?

笑話。展某向來口無虛言。

“那就走吧,”白玉堂站著將他攔腰抱起。

展昭一掙回到地上,“幹什麽,我自己能走。”

“抱不抱,爺說了算。剛才誰答應的,展某向來口無虛言?”

“無賴。”展昭說著,擡腳往山下走。

“誰無賴?說話不算話,還敢罵人。誰無賴?”白玉堂踢翻空酒壺,追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剛下班的某人,快凍死了,很困很困。實在沒力氣改文了,也沒狀態。

還是改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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