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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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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落荒而逃

走出房門的一瞬間,祝千行有些後悔。

倒不如斬釘截鐵咬死了不承認,他的避而不談,其實已經給了弟弟答案。

那何向辜會感到惶恐嗎,會因此而懷疑自己撿他回來的動機嗎?

天地良心,在沖動地說出帶人回家的話的時候,他滿腦子都只有對啞巴的心疼,不曾摻雜一絲一毫自私齷齪的東西,一直到現在,也未曾有分毫變質。

祝千行真的有些百口莫辯了,他恨自己還是個正常的成年人,更恨自己和弟弟躺在一起也能有異樣。

倒不如徒增幾十個春秋,一夜之間變成清心寡欲的白胡子老人,天天到公園裏撞樹去。

肯定是出差在外的時間太久了,狂風吹著野草割著的時候不想,一回到讓自己舒服的溫柔鄉裏,心神怠惰,就又生出為人的欲態。

祝千行此夜睡得很早,少見地沒去何向辜房裏陪他學習,吃完飯就鉆回了自己的臥房裏,想了想,還是把房門鎖上了。

堵不如疏,祝千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自暴自棄地疏導了一番,終於沈沈睡去。

小啞巴不在邊上,沒了許多約束,他這一覺睡得過於美好,甚至做出一個荒唐的夢來。

夢裏啞巴會說話,只是說的話有些過於惱人。

前一秒還是小臉圓嫩的小孩兒,下一秒就閃電般地躥高了許多,擁他在懷裏磋磨時光。

抱著他,親著他,喊著“哥哥”。

祝千行被夢裏的陶醉激醒了,一睜眼,察覺到被窩裏的血氣方剛,又羞又惱地給了自己兩個巴掌。

這個家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不用別人以為,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變態了。

他爬起來,趁夜給安排工作的同事發去了訊息。

“姐,這回出差加我一個吧,車票我自己買。”

最近有個臨海省份的風電項目的詳勘,南方地區少有尋州這樣的大平原,風車不是建在海裏,就是長在山溝溝裏。祝千行看過項目信息,這次也是個爬高下低翻山越嶺的活兒。原本就是要讓他帶隊過去的,但他想著自己很久不在家了小啞巴會孤單,硬是回絕了,要在家裏留一個月。

結果這才十來天就待不下去了。

他閉上眼就是啞巴喊“哥哥”,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爬起來收拾行李,預備明天一早就溜出去,最好是趁小孩兒還沒醒的時候,省去了許多被人直白追問的窘迫。

小啞巴什麽都好,就是涉世未深,看人看的太準,做事又坦誠明亮。他那點齷齪,不能都讓人給瞧明白挖幹凈了。

祝千行把衣服疊的齊齊整整,內衣外衣分開,塞進出長差用的黑色行李箱。

他愛幹凈,工地上有時候沒洗衣服的條件,他還要騎車到鎮上去洗,同班組的同事打趣他是個精致人,他也只是笑笑。

他習慣性地把外衣墊在箱子底部,要把貼身衣服往夾層的幹凈袋子裏塞的時候,發現分量有些不對。

祝千行這才想起來,這兩天他急著去陪小孩兒睡覺,洗完澡換下來的貼身衣服來不及手洗還在房間裏堆著,趕忙去翻臟衣簍,想著放了一天沒洗不行就丟了。

他還有個一著急起來就顧不上穿鞋的毛病,幸好家裏打掃的幹凈,又不是寒天臘月,臟不著也冷不著。

踮著腳跑到浴室門口,結果用鐵皮大桶改制的臟衣簍裏空空如也,連他早上晨練後被汗水沾濕的老漢背心也不見了。

祝千行不死心地點開手機的手電筒往陽臺上照,終於看見了他那稀薄的老漢背心就掛在高處,一邊貼著的,正是他貼身穿過的棉質布料。

自他開完動員會從學校帶著祝千帆回來以後就沒聽見洗衣機的聲音,這衣服是誰洗的,什麽時候洗的,不言而喻。

“k……”

臟話剛出口一個音節,就被人硬生生咽回去,祝千行抓撓著自己的頭發回頭,洗衣機的蓋子翻開晾曬著,小啞巴對於他交待的洗衣服步驟一絲不茍地執行著。

比如洗完衣服要把蓋子打開晾著,比如內衣需要手洗。

清晨,祝千行邁出家門,小孩兒也結束了自己晨練,沖完澡走出浴室,要洗衣服的時候發現他偷懶留在臟衣簍裏的衣物。

何向辜是怎麽樣將其他衣物挑揀起來扔進洗衣機,又是怎麽抓起那條淺灰色,迎著晨光搓弄,祝千行很難不想象到當時的情形。

他甚至可以猜到,小啞巴站在洗衣盆前面,手掌在雪白的泡沫裏翻轉,眉梢又會因為晃進來的陽光顫動幾分。

他又想起那個夢來,夢和方才的幻想一樣,底色輕薄透亮,像是隔著棉布偷窺世界,古怪得像個變態。

認命扯下高處晃蕩的衣服,祝千行猶豫再三,節儉打過了潔癖,最終還是沒舍得把它丟掉。

那塊淺灰色就躺在他的箱子裏,和小啞巴的三十塊零七毛一起,陪著他翻山越嶺。

祝千行一夜無眠,天沒亮就溜出了家門。

心虛使然,他匆忙離家甚至忘了給小啞巴留下張字條,一直到回單位取了儀器,扛著大包小包上了火車,才想起給何向辜發條信息。

早上七點半,小孩兒還沒醒。昨天說了那樣的話,何向辜應該會回去上課。

縫合的時候上了高科技,醫生說了不用拆線,但還是要去醫院覆查,翻翻日歷恰恰好就是今天,祝千行躺在臥鋪狹小的床上,有些懊惱自己決定做的太武斷了。

何向辜會自己去醫院嗎?他的傷口恢覆得怎麽樣?清洗的時候會疼嗎?

下個月又到見何媽媽的時候了,他還答應過陪著人去。啞巴修不好指甲,回回他都要幫著把那些剪得七扭八歪的指尖磨得圓滑些。還有何向辜的頭發也該剪了……

祝千行這麽一逃,先前許多計劃好要陪著小孩兒做的事情一瞬間都湧了上來,長了腿一樣站在他面前,指責他是一個如何不負責任的哥哥。

他決心要改掉這個遇到事情就回避的毛病,但點開和小香菇的聊天框,打字的動作還是猶豫了。

“有個急差,要去兩個月,抱歉。”

他多番措辭之後,最終還是撒了個謊,即便心裏準備了幾百句彌補和哄人的話,但祝千行清楚,一句也派不上用場。

小啞巴只會什麽都不說地在家等他,等的他心裏愧疚,越來越覺得自己不是人。

交代完啞巴,他又給祝千帆發了個消息,配上一個紅包,交待養弟在學校要照顧何向辜,不然就永遠不和他說話了。

走得太早,祝少爺也沒起床,祝千行發完半天也沒等著回音,幹脆躺下閉目養神。

哐當哐當的聲響裏,人的神智也會像耳膜一樣飽受摧殘,控制不住地舞動起來。

那些古怪的夢和幻想是不是他的荷爾蒙積蓄太多了?那談個戀愛會不會好一點,有個人幫著壓制他心裏的妄念,不在家的時候,還能多個人照顧弟弟。

到底只是胡思亂想,祝千行只是草草一琢磨,困勁兒上來,很快又陷入到火車的顛簸裏。

南下這一路,坐飛機和動車都要快一些,但祝千行還背著儀器,大家夥們運輸不便,他就只能窩在臥鋪裏躺上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到地方了再轉車去勘測現場。

這樣也好,差旅補貼上又省出來一筆,添點能給小香菇買新衣服了。

祝千行半夢半醒裏盤算著他的積蓄。

上大學的時候勤工儉學搖奶茶、做電腦銷售、當家教攢出來幾萬塊錢,存在銀行卡裏吃那點可憐的利息,準備等畢業了拿來還助學貸款,結果剛畢業就被紀淩雲一個電話要走了給養弟當擇校費。

剛工作時候每個月到手的一萬塊錢,祝千行幾乎是一塊錢掰成兩半花,好容易手裏又有了些錢,遇到了一無所有的何向辜,全都用來給小啞巴鋪路了。

小啞巴的賭鬼父親一下子拿走了兩萬塊,每個月還要從祝千行這掏走一千,何向辜進家的第一年,他沒有任何存款,有一點就拿去還錢了,還借同事的錢,還自己上學欠的錢。

把所有債都還清的那天,祝千行很高興,他給自己和小香菇買了個蛋糕,慶賀新生,蛋糕上擺滿小孩兒喜歡吃的葡萄果肉,廉價奶油膩得祝千行想吐,楞是一口沒剩地都吞了。

從那以後,他的錢開始有盈餘了。

這兩年設計院業務還算可以,他不要命一樣地出差畫圖,工資也水漲船高,刨去水電費、房租,還有小孩兒的學費、生活費和每個月的買身錢,再刨去祝家的花銷,滿打滿算他每個月能攢下來兩千塊錢了。

這兩千塊,不用拿去還債,不用考慮吃喝,和年底帶著“意外之喜”性質的績效獎金不一樣,是他真真切切每個月能剩下來的不用派上任何用場的兩千塊。

祝千行把這兩千塊錢都存進卡裏,一半存定期,一半靈活放著以備不時之需。

何向辜上大學要用錢,結婚生子也要用錢。

這麽一想,祝千行就不想談戀愛了,他沒有多餘的錢分出來為自己為戀人打算了,讓一個不相幹的人來照顧他決定照顧一輩子的人,本質上就是不公平的。

設計院那個圈子裏,很少有人知道何向辜跟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祝千行告訴所有人的都是,小啞巴是他的表弟,如此一來,他全部的付出和為小啞巴做出的思量都變得合理了。

是受人所托,是因為血緣,所以甘為孺子牛。

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是會有人問他,為什麽要為何向辜做到這種程度。

問這個問題的,偏偏是紀淩雲。

夕陽西下,紀淩雲的懷裏團著織到一半的毛毯,面對前來借課本的祝千行如此發問。那時候啞巴已經定了年後要去上學,祝千行想讓他提前看看書,所以跑到了祝家借書。

那也是他近些年唯一一次不是因為送錢的事情去祝家,被紀淩雲問了個措手不及。

對祝千帆好,是為了報答祝家的養恩,那何向辜呢?

祝千行沒回答她,只是丟下錢奪門而出。

但他不回答的原因不是因為那是紀淩雲,只是因為他也不知道。

是在十五歲的小啞巴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嗎?

祝千行認為不是,他感覺自己的人生比何向辜好上幾百倍,他沒有一個賭鬼爸,也沒有一個坐牢的媽,他就只是天地之間無依無靠而已,也沒人拿著刀要砍他,算不了什麽。

他就是想對啞巴好,就像離開祝家了也會對祝千帆好一樣,不圖回報。

他這麽個人,就是想做點事情,對別人好。

【作者有話說】

哥的聖母就體現在這裏,他長在春風裏,被福利院教導要回報社會,善良是他的天性。

祝千行是一個純粹的好人。所以好人在感受到自己的欲念之後,會陷入深深地自我懷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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