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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風雪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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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風雪相逢

“他撒謊!我根本沒有叫人打他,哥,你信我!”

祝千帆有些尖銳的叫喊聲從身後傳來,祝千行看著被養弟一聲令下叫過來沖到他面前來擋路的半大小孩兒們,語調冰冷,頭也不回。

“祝千帆,你覺得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我在山溝裏起早貪黑掙來的錢是供你上學用的,不是讓你來這裏拉幫結派混社會的,讓開。”

“哥——”

“我再說一遍,讓開。”

擋在樓梯前的少年們看著他身後的方向,許久,像是接收到了某種命令,紛紛撤開腳步,讓出一條路來。

一直到哥哥扶著何向辜走下樓梯,祝千帆的拳頭依然緊握著。

為什麽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明明從前哥哥是最疼他的,就連同學給的一塊糖,都要攥在手心裏放學了飛奔回家帶給他。

那顆糖都化了,祝千帆嫌棄不肯吃,哥哥為了哄他找人專門從國外帶回來一罐,結果他貪嘴吃壞了牙,害得哥哥被爸媽罵。

祝千帆捂著牙疼得在床上打滾,是哥哥守在邊上替他托了一夜的冰袋。

是他的哥哥,他的祝千行。

何向辜從他這裏搶走了哥哥。

小啞巴的眼神在下樓的時候有意無意投向祝千帆的位置,祝千帆剛要有所動作,便見那人把沾血的腦袋蹭回了祝千行的懷裏,弄臟了哥哥的臉頰。

“別怕,哥在呢。”

哥哥隨即報以一句憐惜和安慰,隔著十幾層臺階,紮得祝千帆心裏疼。

他呼吸漸重,腳步最終沒有邁下臺階。

……

何向辜腦後的傷不算是很重,沒傷到骨頭,但創口還是需要縫合。

看著那些粗粗細細的針頭,想象著它們穿梭在弟弟頭皮裏的樣子,啞巴還沒說話,祝千行自己先受不了了,加錢選了生物膠縫合,好讓弟弟少遭些罪。

消炎藥順著軟管流進身體裏,祝千行的胳膊不知酸地撐在小啞巴的頸後,眼神切切。

“明天不要去上課了,我和老師請假,你在家休息兩天,怪我,應該直接去教室接你……”

祝千行說著,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小啞巴左手紮著輸液管,右手伸出一指在他的掌心裏劃動。

【哥哥,你把我照顧的很好,不怪你。】

何向辜寫完,又在哥哥的掌心裏畫了一個笑臉,自己的嘴角也隨之揚起來。

和那些因為聽障而不能說話的殘障人士不一樣,何向辜的啞癥是後天的,因而他的語言表述得以像正常人一樣,擁有正確的語序和合理的語氣表達。

他的嘴角微揚,目光落在哥哥的鎖骨處,原本被他扯皺的襯衫依然歪斜著,紐扣也脫離了束縛,祝千行衣衫下的肌膚因此而得以袒露。

常年爬山,祝千行的身材還算是精壯,出外業時候曬成麥色的皮膚,在家裏悶上兩天,就白得差不多了。

在水波紋的襯衫之下,像是海壓住了山。

祝千行並沒有察覺到眼前少年目光有異,仍沈浸在自己的內疚情緒裏。

“我答應過你媽媽,絕不讓你吃苦受罪,可現在……”

當年,在監區的鐵門外,祝千行再三保證,絕不會讓何向辜再受一點的苦。

可他食言了。

……

有了何向辜這個名字為引,在不用出差的一個月裏,祝千行想方設法的尋找著。

他買了很多舊報紙,從報紙縫裏找尋和當年的殺人案有關的報道,甚至托了律師朋友去查案卷,終於在海一樣的信息流裏拼湊出了事情的大概。

在那篇占了一半頭版的報道裏,記者這樣描述在何向辜身上發生的一切:“那間被賣掉的老房子裏曾經擺著一張照片,五歲的小寶(化名)依偎在媽媽的懷裏吃著蛋糕,而此時,八歲的小寶踮起腳才能看到玻璃後的媽媽,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短短幾個月裏,他的人生已經天翻地覆了。”

趙某嗜好賭博,常年不在家,只留下妻子何某獨身照顧兒子小寶。趙某欠下巨額賭債,非法討債團夥的王某、李某二人各持一刀上門要賬。何某帶兒子躲了起來,還是被兩人發現。王某一把拉過八歲的小孩兒,把刀抵在了小寶的脖子上,揚言要賣掉小寶去抵債,爭執之間,何某奪走李某手中刀具,將王某砍倒在地。

雖然何某事後及時報警自首,但王某仍因失血過多死亡。

此案從情節上可以歸為何某防衛過程中的過失殺人,且趙某後續授意檢方拍賣自家房子做補償,本可以從輕判決,但壞就壞在,被何某搶走刀具的李某聲稱,何某砍人之時,嘴裏一直在喊“砍死你”。

三個字,讓何某陷入防衛過當和蓄意殺害的爭議之中。

何某對此供認不諱,雖然事後作出解釋,說當時的言論只是為自己的防衛行為壯膽,但由於李某的緊咬不放,還是對她的刑期判罰產生了影響。

何某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六年。

十六年後,媽媽出獄,看到的就是二十四歲的小寶。

看著上面記述的日期,祝千行依稀有了些記憶,那段時間他剛到祝家,養母叮囑他本市有殺人案發生上學的時候要走大路,養父更是要求他放學了去接祝千帆一起回來。

而小小的何向辜卻已面臨人生的巨大變故。

為了保護隱私,在判決書和報道中,何向辜的名字都被小寶兩個字取代,但祝千行還是能從案件的細節處判斷,小啞巴就是那個被記者陪同一起前往監區踮著腳看媽媽的小孩兒。

他不抱希望地給報社去了電話,七年過去了,當年的小記者已經成了主編,祝千行托遍關系,終於在酒桌上見到了人。

那人隨著職位膨脹的還有肚子和酒量,祝千行白酒喝到吐,從主編的口中得知了何向辜家從前的住處。

服務廳大廳的女人告訴他,小啞巴時不時會和原社區的工作人員聯系,去監區看望媽媽。

他知道何向辜原來的家在哪裏,就能找到社區工作人員,從而聯系到已經孤身飄了七年不知道飄到哪兒去的小啞巴。

祝千行走出飯店的時候,暈的看不清路。他擡頭看,那天的月亮在雪地裏亮得像根冰棍。

祝千行想飛到天上去,一把摘下來吞進火熱熱的肚子裏,冰一冰他那總不能安息的念想。

事情如同他設想的一般順利,大醉一場之後,祝千行邁上了找人的路途。

祝千行找到社區人員表明來意,從那裏了解到了更多關於小啞巴的事情。

社區和婦聯多次提出要把小啞巴送往福利院或是找愛心家庭收養,但每當這種時候,何向辜那個神出鬼沒的賭鬼老爹就跳出來,以何向辜雖然不姓趙了但還是老趙家的根兒為由,大鬧辦事處,非得要國家和社會賠他幾萬塊錢才肯放人走。

鬧大了被抓進拘留所待上幾天,等一出來,賭鬼又會陰魂不散地纏上啞巴。

一來二去,沒有人再能插手何向辜的事情。

小啞巴為了能有書念,用剛學會的手語告訴大家,他能照顧好自己,然後孤身搬進了幽暗的地下室,時不時地要從街上撿一個爛醉的賭鬼回家,如此一來,趙某反而不鬧了,何向辜得以有了幾年可以去上學的安生日子。

祝千行坐在掉皮又嘎吱響的木椅上,喝光了社區大媽端來的一搪瓷缸溫水,趁著嘴裏和心裏的那點熱氣沒散,騰地站起來。

“我養他。”

他目光堅定,眼角微紅,搪瓷缸穩穩擱在桌子上,又強調了一遍。

“我要養何向辜。”

可是領養小啞巴這件事哪兒有那麽簡單,就算社區大媽答應幫他想想辦法,就算祝千行做好了和賭鬼糾纏的打算,他甚至都不知道何向辜此時此刻到底在哪裏。

還是那個熱水要喝燙嘴程度的社區大媽給了他好消息。

馬上就是半年一次的探監日子了,不出意外的話,何向辜這兩天就會回來問,什麽時候去監區看媽媽。

得知此信息的祝千行終於展露了奔波許久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笑容。

他請了幾天假,扣著一天好幾百的工資,坐在社區辦事處裏,從早等到晚。

終於在第三天的午後日光裏,等來了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何向辜穿著一件破了口子的棉衣,透過布料的缺口處,能輕易看到裏面發黑的填充物。

小啞巴臉蛋凍得紅紅的,第一眼沒瞧見角落裏坐著的祝千行,熟門熟路地敲了響大媽面前的桌面。

他的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動一下關節處就有紅白的膿水從凍瘡往外流。

大媽聞聲擡頭,小啞巴剛把老早就寫好的紙條遞過去——那是一塊從舊報紙上撕下來的破紙,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筆跡裏不可避免地還間雜著從他手指頭上流出來的血水——就聽見了身後有人在喊他。

“何向辜!”

小啞巴疑惑著轉身,在看見坐著的那個人的真容之後,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祝千行原本翹著二郎腿,在看見小啞巴轉身印證了關於來人身份猜想之後慌忙要站起來,一個趔趄險些要摔倒。

他又驚又喜,手忙腳亂地趕緊站好,向小啞巴伸出一只手。

服務大廳的老舊燈泡適時閃爍了一下,祝千行的眼眸裏照進一點星子。

何向辜急切地比劃起來,看不懂手語的祝千行徑直向他走去,像是抓小偷一樣死死拽住他的手腕,咧出一個再燦爛不過的笑容:“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終於抓住了那條游進大海裏的小魚。

知道這人來無影去無蹤的秉性,祝千行攥著人,反手把服務大廳的綠色掉漆木門關上,自己也擋在了門口。

在他和大媽的百般詢問之下,何向辜終於在登記本上一筆一劃地寫出他這些日子的去向。

從咖啡廳離開之後,何向辜沒有找到什麽正經的工作,畢竟他是未成年,還是個啞巴,沒有誰願意雇他打工。

小啞巴無處可去,為了避風雪,躲進了一個菜市場裏。

那些規模稍大的店鋪需要把貨物囤在攤位上,秋冬季節,菜販們怕蔬菜凍著,還會蓋一層厚厚的棉被。

小啞巴就和那些土豆、南瓜擠在一起,縮在簡陋單薄的棉被裏度過漫漫長夜。

後來,一個攤位的主人發現了他,可憐他小小年紀還要在市場上撿一些爛掉的黃瓜、西紅柿飽腹,就和他約定,讓何向辜夜裏待在他的攤位上看著蔬菜,作為報酬,攤主會管小啞巴的一日三餐。

於是,白天小啞巴就抱著襯衫去等祝千行,晚上小啞巴擠在土豆、南瓜裏睡覺休息。

【不用擔心,大叔幫我搭了帳篷,很暖和。】

何向辜微笑著,手指相對,搭起一個小小的帳篷的形狀。

他一向如此,不管什麽時候,最先說出來的都是請大家不要掛牽他的話。

堵在門口怕人又一次不辭而別跑掉的祝千行看完了小啞巴瑟瑟地遞過來的寫了密密麻麻的字的紙,忽然將手掌扣在何向辜的肩膀上,一把將小孩兒拉進了懷裏抱著。

然後惡狠狠地吐了一口熱氣。

“何向辜,跟我回家。”

【作者有話說】

賭鬼老登,我殺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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