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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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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天

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上原亞紀子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幾秒鐘後,降谷零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聽不出他的情緒:“為什麽?”

上原亞紀子不敢看他,目光落在布滿裂痕的鏡面上。

“我......我不知道,口誤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感到臉頰發熱,一種羞愧與釋然交織的覆雜情緒在胸腔中翻騰。

不管是在什麽場合,她從未混淆過“降谷零”和“安室透”,即使在最隨意的談話中也沒有。

甚至包括“波本”在內,這三個名字對她來說代表著同一個人,但又是不同的側面,她分得清清楚楚。

“通道關閉了。”降谷零說著,聲音裏聽不出失望,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

上原亞紀子終於鼓起勇氣轉向他,發現降谷零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覆雜。

兩人之間的空氣變得沈重,上原亞紀子再次避開他的目光,手指撫摸著洗手臺冰冷的邊緣。

“我害怕。”她終於承認,聲音輕得像耳語:“害怕你真的會離開。”

這句話懸在兩人之間,坦白了他們一直心照不宣的情感。

幾個月來的朝夕相處,從最初的震驚與戒備,到逐漸的適應與理解,再到現在的默契與依賴。

“我也是。”降谷零輕聲說,這個承認讓上原亞紀子驚訝地擡起頭。

“你也是什麽?”

“我也害怕。”降谷零直視她的眼睛,那雙灰紫色的銳利眼眸此刻異常柔和:“害怕回去後,就再也無法這樣與某人交談。”

兩人陷入沈默,但這次沈默與以往不同。

“鏡子裂了。”上原亞紀子最終說道,打破了沈默。

降谷零走到鏡子前,伸手輕觸那些裂痕:“三天後吧,三天後的午夜我們再來嘗試,我們也需要一個正式的告別。”

聽他這麽說,上原亞紀子心裏感到一陣刺痛,但同時也有一種釋然。

他終於要離開了。

至少現在,他還在這裏。

至少此刻,他們還能像這樣交談。

“我明白。”她說。

降谷零看了她很久,然後輕輕點頭。“謝謝你。”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聲音也開始飄忽:“晚安,亞紀子。”

“晚安,零。”

當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房間裏只剩下上原亞紀子一人時,她走到鏡子前,手指輕觸那些裂痕。

鏡子映出她的臉,蒼白的臉上掛著幾絲頭發,除了神情疲憊一些以外,其他的與平時無異。

但在那些裂痕之間,她仿佛還能看到剛才那一幕,那個幾乎成功的實驗。

她故意念錯了名字。

他其實松了口氣。

兩人都心知肚明,卻都選擇了沈默。

也許這就是成年人之間某種默契的悲哀與溫柔,有些事不需要說破,有些情感不需要命名,有些選擇不需要解釋。

......

伴隨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降臨房間,降谷零的離開進入倒計時。

斷斷續續又翻來覆去沒睡多久的上原亞紀子睜開眼睛,她知道降谷零現在一定也醒著:“早安,零。”

“早安。”降谷零的聲音果然是清醒的。

“廚房的水龍頭有點漏水,等會你起床以後,我來教你怎麽修吧。”降谷零和上原亞紀子商量著。

決定不在床上浪費多餘的時間,上原亞紀子一下子坐起來搓了搓臉:“現在吧。”

接下來,在降谷零的認真指導下,她略顯艱難地完成了水龍頭的修理,並且又把家裏其他水龍頭都一起檢查了一遍。

緊接著,上原亞紀子又在降谷零的要求下拿出來他放在抽屜裏的一個筆記本,上面寫著《亞紀子生存手冊》。

“......這是你前幾天的時候寫的那些。”上原亞紀子垂眸看著因為經常翻閱已經有點皺的封面,心裏的情緒在翻滾。

從降谷零發現自己的實體化又一大進步的時候,就在著手準備了,沒想到他會寫這麽多。

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寫得很清楚,甚至關於上原亞紀子最喜歡的咖啡,降谷零都寫了要研磨得多麽細,水溫多少,水和咖啡粉的比例又是多少。

除了這些,上原亞紀子還看到了一些獨居生活應該註意的安全問題,這時候降谷零突然開口。

“雖然我希望你永遠不會用到這些,”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耳語

上原亞紀子啞然,這麽厚又這麽詳細的筆記,降谷零應該是這些天在使用自己身體的時間裏一直在寫。

原來自己竟然這麽一直讓他擔心著嗎?

這麽想,她也順便問了出來。

“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你做的了,雖然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是請允許我這些多餘的舉動。”降谷零聲音更輕了。

混合著感激、不舍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疼痛的情緒將上原亞紀子淹沒,感覺自己的心臟又開始悶悶作痛。

這就是她最喜歡的降谷零啊,就連臨走的時候,都這麽溫柔。

真是......好舍不得他離開。

淚眼朦朧間,降谷零的身影出現在她身邊。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時間不多了,要出去走走嗎?我想去看看你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他的聲音也很溫柔。

上原亞紀子用力點頭:“好。”

......

小學的鐵門在周六緊閉著,但上原亞紀子知道後墻那裏有個缺口,當年她讀小學的時候就有,如今依然存在。

她輕車熟路地繞過教學樓,在缺口處停下。

“從這裏可以進去,我小時候有時候遲到了就會從這裏溜進去。”

他們站在空蕩蕩的操場上,上原亞紀子走向東側的教學樓,在一扇窗戶前停下。

“這是我之前的教室,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那時候的老師姓小林,是個性格很溫柔的人。”

降谷零通過她的眼睛仔細觀察著教室內部:整齊排列的桌椅,墨綠色的黑板,墻上貼著已經褪色的兒童畫。

“我在那裏畫了人生第一幅完整的畫,是一只黃色的貓,老師把它貼在墻上展示了一整個學期。”

“你還記得。”

“有些東西不會忘記。”上原亞紀子輕聲說。

她轉身走向操場另一側,在沙坑邊停下。

“在這裏摔過跤,膝蓋磕破了,哭得很厲害,保健室的老師給了我一枚創可貼,上面有卡通圖案。”

她蹲下身,手指輕輕劃過沙地:“那天回家後,家裏的阿姨給我做了草莓大福,她說吃點甜的心情會變好。”

“有變好嗎?”降谷零問。

“有效,草莓大福總是有效。”

他們離開小學時已是午後。

陽光變得柔和,街邊的店鋪開始飄出各種食物的香氣。

中學就在兩條街外,是一棟稍顯陳舊的五層建築。

校門開著,似乎有社團活動在進行,能聽到體育館傳來的球類撞擊聲和呼喊聲。

她帶著降谷零去了美術教室,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裏面擺滿了畫架和學生作品。

“我在這裏度過了大部分課餘時間。”上原亞紀子說。

“美術老師是個總穿亞麻襯衫的男人,他從不批評學生的畫,只說試試換個角度或者這個顏色很有趣。”

她指向角落的一個位置:“那是我的位置,靠窗,光線最好,春天的時候,窗外能看到櫻花。”

他們下樓,穿過中庭。

幾個籃球社的男生抱著球跑過,朝上原亞紀子點頭致意,大概是以為她是校友或老師。

“我以前跑步很慢。”上原亞紀子看著他們的背影說:“體育課總是最後一個到終點,但美術課總能拿滿分,所以總成績還不錯。”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情,重要的是找到它。”

“你找到了嗎?”她問:“在你成為公安之前。”

回應她的是長久的沈默。

然後降谷零才緩緩說:“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但直到最近,我才開始思考......在那之外,我還能是什麽。”

上原亞紀子沒有追問。

他們走出校門時,夕陽已經開始西斜。

烤肉店就在中學附近,是一家開了三十多年的老店,木質招牌已經褪色,但玻璃窗擦得明亮,能看見裏面幾乎坐滿了客人。

上原亞紀子點了五花肉、牛舌、蔬菜拼盤,還有碗米飯和一份泡菜。

肉片放在烤架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立刻彌漫開來,亞紀子專註地翻烤著。

上原亞紀子安靜地吃著。

烤肉的油脂在口中化開,醬料的甜鹹恰到好處,泡菜清爽解膩,每一口都緩慢而認真。

吃完烤肉後,天空已經布滿晚霞。

河邊的步道在周末傍晚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散步的人和遛狗的居民。

上原亞紀子找到常坐的那張長椅,靠背微微後仰,正對著河面最寬闊的一段。

夕陽將河水染成流動的琥珀色,對岸的燈光開始一盞盞亮起。

她突然開口,說起自己的計劃:“我準備租一間工作室,等布置好後,我想接一些不同類型的項目,不只是插畫,也許嘗試繪本,或者跟出版社合作。”

“你之前說過想畫兒童繪本。”降谷零記得。

“是的,關於一只迷路的小貓找到回家的故事,或者關於四季變化,給城市孩子看的那種。”

“都很好。”降谷零說:“你的畫風溫柔,適合孩子。”

沈默了一會兒,只有河水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

夕陽又下沈了一些,天空開始出現閃爍的星星。

上原亞紀子看著那微弱的光點,繼續說:“我還想嘗試一些寫實派的人物寫真,你還記得之間給你畫的景光嗎?”

“我還記得,不過怎麽會突然這麽想?”

“就是突然想到,除了照片,繪畫也能記錄自己想看到的畫面,比如降谷零不是卡通人物的時候是什麽樣的。”

說完,上原亞紀子感到眼眶發熱,但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她深吸一口氣,河畔濕潤的空氣充滿胸腔。

“我還想學陶藝。”她開始轉換話題:“附近有個工作室有周末課程,從最簡單的杯子開始。”

“陶藝需要穩定的手。”

“畫畫也需要。”她反駁,帶著笑意。

“那不一樣,但你可以試試。”

“我會的,如果做得好,也許可以燒一套自己的餐具。”

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河面上投下金色的倒影。

“我該回去了。”她輕聲說,既是對降谷零說,也是對自己說。

“嗯。”他簡單回應。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河面和夕陽,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去。

倒計時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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