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天

關燈
第三十三天

那天晚上,上原亞紀子一直保持著沈默,她重新坐回數位屏前,卻無法集中精神工作。

降谷零的存在感在腦海中變得微妙,既明顯又刻意保持距離,像是守在門外等待被允許進入的人。

她需要完成現在手頭上的工作,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但就算是自己給自己洗腦,可還是做不到,上原亞紀子鼻尖酸澀,用力的抓住了手中筆,在數位板上努力細化著那幅插畫。

畫的問題總有解決的時候,他們之間的問題,也需要解決。

上原亞紀子揉了揉眼睛。

工作到了十一點才終於解決,成就感和疲憊感一起湧了上來。

“該休息了。”

她聽到降谷零說。

上原亞紀子洗漱完畢,換上睡衣,躺進被窩。

“零。”她最終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在。”

“下午的時候,當你實體化的時候......你會一直保持那樣不再透明的狀態嗎?還是說,那只是一次性的現象?”

降谷零有些遲疑:“我不確定,但根據當時的感覺,我認為不僅僅是單方面的情緒爆發,而是雙方的深層情緒同時達到高峰。”

上原亞紀子翻了個身,面向墻壁:“所以如果我們想要讓你實體化很成功,需要我們都......非常激動?”

“理論上如此。”降谷零的聲音低了下來:“但我不能再那樣傷害你了,亞紀子,即使是為了找到回去的方法。”

“但如果那是唯一的辦法呢?”上原亞紀子問,“如果情緒共鳴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關鍵?”

長久的沈默後,降谷零輕聲說:“那我們得找到一種不傷害彼此的方式。”

閉上眼睛,上原亞紀子腦海中浮現出降谷零跪在她面前,為她擦去淚水的畫面。

那一刻的他,看起來那麽真實,那麽接近。

“零。”她又喚了一聲。

“嗯?”

“今天下午......你想說什麽?我覺得你還有別的話想說。”

降谷零沒有立即回答。

但是上原亞紀子能感覺到一股情緒波動,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來自降谷零的。

那是一種溫暖而沈重的感覺,夾雜著歉意、感激和某種更深層的情感。

“我想說,”降谷零最終開口,聲音異常溫柔:“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女性,每一次你在哭泣和害怕之後,依然會站起來繼續前進。”

他頓了頓,繼續道:“在原來的世界裏,我見過很多所謂的強者,他們擅長隱藏弱點,擅長表現完美,但你不一樣,亞紀子。”

“你承認自己的脆弱,卻不被它定義,你尋求幫助,卻不放棄自主,這種真實的力量,比任何偽裝出來的堅強都要珍貴。”

上原亞紀子感到眼眶再次發熱,但這次不是因為悲傷。

“謝謝。”她小聲說。

“應該道謝的是我。”降谷零的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笑意:“謝謝你接納我的存在,謝謝你願意分享你的生活,謝謝你......成為我的朋友。”

“朋友。”上原亞紀子重覆這個詞。

“是的,朋友。”降谷零肯定地說:“無論我能否回到原來的世界,無論我們以什麽形式相處,你永遠是我的朋友,亞紀子。”

......

上原亞紀子睡著以後,降谷零卻一直清醒著。

指尖似乎還留著之前為上原亞紀子擦拭眼淚的觸感,溫暖又濕潤。

“雙向的情感共振啊......”他在心裏喃喃自語,想到之前上原亞紀子痛哭的樣子,他還是心裏一痛。

絕對會有不傷害她又能一起回去的辦法的。

今天他實體化的時候,和原來有些不同的地方,是他突然有了一種抽離感,好像是即將離開這個世界一樣的感覺。

這應該就是他能夠離開這個世界的關鍵。

“也許......需要的是雙向的思念,不一定是情緒,也可能是她想見我,而我也必須強烈地思念著回去。”

這個假設讓他陷入了沈思。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他一直以來的嘗試方向可能完全錯了。

不是要找到什麽情緒激動的時候,而是要找到一種方法,讓兩個不同時空的人同時產生強大而同步的情感連接。

一邊這麽想著,一邊他的思緒飄向遠方。

他的世界現在怎麽樣了?風見一定在瘋狂地尋找他,組織的事可能陷入僵局,那些他保護的人是否安全?

過了一會,他又開始思考如果能夠回到過去,那麽在這邊收集到的情報又能夠運用到什麽地步,那個黑暗的龐然大物會不會就此被擊敗。

還有,亞紀子呢?如果自己離開了,她能不能好好生活。

不管如何,對於這位在異世界最重要的人,降谷零還是由衷地希望在自己不在的日子裏,她能夠過得很好。

想著想著,等待著上原亞紀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以後,看到窗簾縫隙裏透露進來的天光,他才恍然自己就這麽思考了一夜。

“早安,亞紀子。”

“早。”上原亞紀子揉揉眼睛坐起來。

哭了一晚上的眼睛有些水腫,稍稍冰敷片刻後,就換上運動服開啟新的一天。

等到回到房間坐下吃完早餐以後,上原亞紀子才後知後覺降谷零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零,你昨晚上沒休息好嗎?”

降谷零驚訝於她的敏感,但是想想兩人這些時日一直都生活在一起,可以說算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對方的人了,這麽想想,自己的微妙變化她能察覺到也是理所應當。

“我確實一晚上沒有睡。”零如實說。

上原亞紀子坐起身微微側過頭,有些疑惑。

“是因為昨天那件事嗎?”

“算是有一點吧。”降谷零的回答有些含糊,他說了一些自己關於雙向思念的猜測。

“別擔心,我們會找到好的辦法的。”休息了一晚上,上原亞紀子的狀態已經恢覆,她試圖安撫降谷零,讓他別再那麽焦慮。

其實在後半夜,降谷零已經沒有再思考如何回去以及回去以後在那個世界要做什麽了。

讓他更加難以入睡的,是上原亞紀子在這個世界如何能夠生活得更好。

盡管她現在已經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獨立女性了,但是降谷零還是抑制不住的會擔心她會不會遇到什麽自己無法解決的事情,他能夠再為她做些什麽。

這個問題他已經考慮了很久,但真正問出口時,仍感到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如果有天我消失了,突然回去了,你會怎麽辦?”

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怎麽突然問這個?”上原亞紀子臉上的笑意消失。

“只是好奇。”降谷零透過她的眼睛看著上原亞紀子的雙手,熟練地拿出咖啡豆和研磨機:“畢竟這種狀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上原亞紀子沈默了很長時間,只有咖啡機工作的聲音填補著寂靜。

當她終於開口時,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繼續生活唄,還能怎麽樣?”

上原亞紀子的喉嚨緊繃,她在壓抑情緒。

果然,這種事情不管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設,一旦被提出在明面,她還是會下意識地難受。

啊,原來說坦然什麽的都是騙人的。

有些無力地扯扯嘴唇,拉出一抹苦澀的笑意,上原亞紀子突然很慶幸降谷零現在是存在於自己的身體裏,他看不見自己現在的表情會有多難看。

突然放下咖啡杯,上原亞紀子轉過身背對著廚房櫃臺。

“不然還能怎麽樣呢?我也做不到哭著請求你不要走”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嘲:“我知道你不屬於這裏,零,你有你的世界,你的人生,你保護的人,我不能自私到希望你永遠困在我的身體裏。”

說這話時,降谷零能感覺到胸口傳來的鈍痛。

“我希望你能過得很好。”降谷零最終幹巴巴地說,“雖然就像我昨天和你說的一樣比大多數人都要勇敢,但是我也希望在我看不見的時候,你能過得很好。”

上原亞紀子低頭看著咖啡杯,隨後仰起頭笑了笑:“一定會的。”

......

這次對話之後,降谷零在自己使用身體的時間裏,拿了一個本子,開始記錄一些自己能夠教給上原亞紀子的事情。

從常見外傷的處理方法,到家庭急救箱應該備齊的物品清單,他寫得極其詳盡。

還有財務部分,降谷零花了不少時間研究這個世界的金融體系,他發現上原亞紀子雖然收入不錯,但理財方式相當隨意。

他整理了預算表、投資基本原則、稅務註意事項,甚至還列出了一個適合自由職業者的退休儲蓄計劃。

“你知道你可以直接告訴我的。”上原亞紀子突然在他腦海中開口。

“我知道。”降谷零平靜地回答,繼續書寫著:“但書面記錄更可靠,人的記憶會隨著時間模糊,尤其是那些不常用的知識。”

“你已經在為離開做準備了,是嗎?”

降谷零停下了筆。

“只是一種可能性,亞紀子。但我們都需要面對現實——我可能隨時會離開。”

他沒說的是,那個關於雙向情緒共鳴的假設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如果那真的是關鍵,那麽分離的可能性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真實。

或許目前,差的是一個媒介,如果找到了媒介,就是真正分別的時候了。

“你會想我嗎?”上原亞紀子突然問,然後又立刻懊悔:“抱歉,這問題太幼稚了。”

“我會記得你,在我的工作中,我學會了不輕易忘記任何重要的人和事。”他頓了頓:“你很重要,亞紀子,你在我最迷失的時候給了我一個錨點。”

他能感覺到亞紀子的情緒波動,溫暖、悲傷、感激混合成一股暖流在兩人之間流淌。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情緒也在波動,於是他再次以實體化的模樣出現,並且有那麽一瞬間,他的手指微微發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