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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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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天

初秋的東京悶熱得令人窒息。

上原亞紀子從凳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汗水已經浸透了她的棉質T恤後背,黏黏糊糊的。

她隨手撈起一個放在沙發上的玩偶捏了捏胖嘟嘟的小臉,隨後赤腳踩著冰涼的地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今天她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完成了兩張商業插畫的後期緊急修改。

因為事出緊急,所以降谷零也沒說什麽要鍛煉之類的。

“我做完了QAQ”她對著空蕩蕩的公寓說道,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疲憊。

“辛苦了。”腦海中立刻響起降谷零溫潤的聲音:“比我們之前預計的時間晚了幾十分鐘。”

從冰箱裏取出兩盒草莓牛奶,上原亞紀子用牙齒撕開吸管包裝,然後惡狠狠地插進去:“出版社那邊臨時又要求修改主角服裝細節,真的好累哦嗚嗚嗚嗚。”

說完她頓了頓:“你可以出來了。”

一陣奇妙的失重感瞬間席卷全身,上原亞紀子感到自己的意識像是被輕柔的海浪推向後方。

當她重新睜眼時,視野已經變成了旁觀者角度。

感受著她的身體喝了一大口牛奶。

“說過多少次了,不要用牙齒撕包裝。”降谷零用她的聲音說著,語氣裏帶著她熟悉的無奈。

隨後,他控制著她的身體走向客廳,從抽屜裏取出剪刀,將另一盒牛奶的吸管包裝整齊地剪開一個小口。

上原亞紀子在他腦海中輕笑;“我們零零越來越像媽媽了。”

降谷零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牛奶盒,走向工作區角落裏那堆被上原亞紀子刻意忽視的文件。

註意到他的動作,上原亞紀子的心跳突然加速,她當然知道那裏有什麽,但是她不說話,就假裝自己不知道。

降谷零彎腰撿起一張被揉皺有展平的紙,紙角還留著咖啡杯的圓形水漬。

那是東京國際插畫大賽的報名表,截止日期在日歷上被紅筆圈出,是後天。

“亞紀子。”降谷零的聲音很輕,但是卻又不容忽視:“能告訴我為什麽放棄這個比賽嗎?”

上原亞紀子一下子訥訥的說不出話,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雖然只是一團意識,但是她還是覺得自己此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喉嚨一樣,無法出聲。

她曾經無數次想象降谷零發現這張表格的場景,卻始終沒有準備好答案。

視線透過自己的眼睛,落在報名表上那個被橡皮擦反覆擦拭過的痕跡上,那裏本該簽著她的名字。

“太忙了。”她聽見自己說,奇怪的是,只是意識,聲音卻幹澀得不像自己的:“而且這種大型比賽獲獎概率太低了。”

降谷零沒有戳破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

他拿著表格回到書桌前,小心地撫平每一道褶皺。

上原亞紀子的手,不對現在是他的手,從抽屜裏取出一支鋼筆,在參賽者簽名處輕輕點了一下。

“你知道嗎?”降谷零突然說,聲音裏帶著難得的柔和:“我警校畢業時是第一名。”

有些疑惑地眨眨眼睛,上原亞紀子不確定降谷零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眾人皆知的事情。

“但是射擊課的第一堂課,我打出了全班最低分。”降谷零繼續說著,用她的手指輕輕轉動鋼筆:“松田那家夥笑了我整整一周。”

窗外的夕陽將書桌染成橘紅色,鋼筆在光線下閃爍著微光。

上原亞紀子看見降谷零用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筆桿,動作溫柔。

“後來呢?”她忍不住問。

“我每天加練三百發子彈。”降谷零的嘴角微微上揚:“一個月後,我的射擊成績超過了松田。”

說完他輕笑一聲:“氣得那家夥買了一箱飲料請全班,就是不肯單獨請我。”

聽他這麽說,上原亞紀子笑出聲,她能想象那個畫面。

年輕氣盛的降谷零和同樣倔強的松田,像兩只炸毛的貓一樣較勁。

但是......

“這不一樣。”她的聲音低下來:“我只是......不想再經歷那種失望了。”

放下鋼筆,降谷零轉向書架。

上原亞紀子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落在那一排獲獎證書上。

青少年藝術大賽銀獎、JIA插畫新人獎、講談社最佳商業插畫師......每一個獎杯背後都是數不清的廢稿與不眠之夜。

“亞紀子。”降谷零輕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能認出你抽屜裏每一支畫筆的用途嗎?”

她唔了一聲沒有說話。

“因為它們和你一樣特別。”降谷零拿起她最新完成的那本童話繪本,封面上會發光的月亮是他見過最溫柔的畫作,他指著旁邊抽屜裏的筆說著:“這支畫星空時會微微顫抖,這支勾勒輪廓時會偶爾停頓......你的每一支筆都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你賦予了它們靈魂。”

上原亞紀子突然有些想哭,她想反駁,想說自己那些商業插畫根本談不上藝術,想說自己之前無意間聽到過有專家對自己畫作的嗤之以鼻,想說自己最後一次比賽時候慘遭淘汰......

但降谷零已經翻到那本繪本的的扉頁,那裏藏著一個她從未告訴任何人的秘密:在月亮背面極小的角落,她用幾乎透明的顏料畫了一個金發小人,正對著星空敬禮。

“我......”她的聲音哽住了。

降谷零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拿起鋼筆在報名表上利落地簽下【上原亞紀子】的名字,然後將表格裝進大信封。

“等等!”上原亞紀子驚呼:“這幅畫還沒——”

“我知道。”降谷零打斷她,聲音堅定:“但你已經畫完了最重要的部分。”

他輕輕撫過畫面上那個仰望星空的小女孩:“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訴你,它已經足夠好了。”

......

當晚,上原亞紀子輾轉難眠。

淩晨兩點,她悄悄起身,光著腳走到畫架旁邊。

月光透過紗簾,在《星光收藏家》的畫作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畫中的小女孩坐在屋頂,雙手捧著一個玻璃瓶,裏面盛滿了閃爍的星光。

伸手輕輕觸摸著畫面,上原亞紀子想起來幾個月前那個平平無奇的早晨,她第一次在腦海裏聽見了降谷零的聲音。

還以為是自己生病產生的幻覺。

而現在,這個來自二次元的男人已經成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睡不著?”降谷零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上原亞紀子嚇了一跳:“你不是應該‘休眠’嗎?”

“感覺到你的情緒波動很大。”降谷零的聲音帶著睡意朦朧的溫柔:“在想比賽的事?”

點點頭,上原亞紀子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畫面上游走:“我......其實很害怕。”

沈默了一會,然後降谷零說:“你知道的,在我的世界裏,有個叫阿笠博士的發明家。”

“嗯?”

“他發明的很多東西一開始都失敗了,但他總是說‘失敗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

噗嗤一聲笑了,上原亞紀子:“這聽起來不像是阿笠博士的風格,更像是什麽少年漫的臺詞。”

“但很有用不是嗎?”降谷零輕聲說;“亞紀子,你的畫值得被更多人看見。”

月光下,上原亞紀子的手指輕輕描摹著小女孩的輪廓,她突然發現,畫中女孩的側臉,竟有幾分像她自己。

......

一周後的清晨,上原亞紀子被刺耳的手機提示音驚醒,她迷迷糊糊地抓過手機,屏幕上赫然是東京國際插畫大賽組發來的郵件。

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突然失去了點開的勇氣。

“零?”她小聲呼喚,但腦海中沒有回應,現在是五點,還沒到降谷零醒來的時間。

咬著嘴唇,上原亞紀子把手機扔到床尾,她強迫自己起床來到主桌旁邊,準備今日份鍛煉都不做了,她拿起數位筆開始新一天的工作訂單。

但那些線條全部失去了往日的靈動,她的視線每隔幾分鐘就會飄向靜默的手機。

當時鐘指向八點,上原亞紀子終於忍無可忍地抓起手機躲進衛生間,她像拆炸彈一樣點開那封郵件,手指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上原亞紀子様:

恭喜您的作品《星光收藏家》榮獲第25回東京國際插畫大賽幻想題材金獎......】

後面的文字變得模糊不清,上原亞紀子蹲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瓷磚,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手機屏幕上。

她想起降谷零說的那句話。

“你只需要有人告訴你,它已經足夠好了。”

“亞紀子,恭喜你。”腦海中出現熟悉的聲音。

從降谷零醒來看到她正在畫畫卻又不專心開始,他就不說什麽話,直到現在。

“零!我們獲獎了!金獎!”上原亞紀子迫不及待地喊出來。

然後沒有得到回應。

“零?”上原亞紀子困惑地皺眉,通常這個時候降谷零都會立即回應她的。

但是很快她就不去疑惑了。

她的身體突然動了起來,但動作有些奇怪。

降谷零控制她的身體走到鏡子前,然後緩緩擡起手,觸碰著鏡中那個黑發綠眸的身影。

“我知道你會贏。”降谷零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上原亞紀子從未聽過的柔軟:“我一直都知道。”

上原亞紀子想哭又想笑。

“真想抱抱你。”她輕聲說。

鏡中的女孩微笑起來,一雙綠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降谷零擡起她的雙臂,給了自己一個緊緊的擁抱。

“這樣也可以。”他說。

窗外,初夏的風吹動紗簾,書桌抽屜微微敞開一條縫,裏面靜靜地躺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是降谷零工整的字跡:

【給亞紀子:

當你看到這顆流星時,請記住——

你收集的星光,早已照亮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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