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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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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真相

夜晚的城市永遠是浮動的,光影遙遠而模糊,人潮喧嚷、車流像被拉長的光帶,路燈散發出一圈圈光暈,旋轉、融合、潰散......

拿到拍賣會入場券後,米爾榭重新回到人群中。

雙手插兜,神色如常地穿過那個燈火通明的十字路口,朝著小巷裏一個隱秘的旅館走去。

這是她在友客鑫的臨時落腳點。

其實從決定來這裏時,她就很清楚,九月的友客鑫對誰而言都不只是“拍賣會”那麽簡單,蜘蛛會聚集,庫洛洛自然也會在,除此之外,還有奇犽和小傑。

前段時間,奇犽忽然打電話來找她借錢,說也想買貪婪之島這個游戲。

當時她沒有借。因為那個東西對於他這種小孩子來說太過昂貴,同時,一想到旅團要在友客鑫有所動作,總感覺這個地方會不太平,所以她不想讓奇犽摻和進來。

為此奇犽還鬧了好幾天脾氣,也不知道他和小傑最後到底有沒有來。

回到旅館,簡單沖了個澡後,霧氣很快覆滿鏡子。她從化妝包裏拿出一個做工精致的玻璃瓶。瓶身在頂光下閃著細膩的彩色珠光,上面還鑲嵌著紋路華麗的貝殼。

倒出一顆小藥丸後,她打開一瓶礦泉水把藥吞了下去,隨後坐回床上,繼續翻起手頭那本書,徹夜未眠。

在威爾·洛伊死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都是在靠這東西撐著,才勉強維持住正常生活。

......

六月初,天氣逐漸變得悶熱的那段時間裏,因為長時間沈入某些過於繁瑣、重覆的夢境,她終於察覺到不對,於是循著當時已經得知的線索去找了脈絡曾經的會員。

按麥克的說法,威爾·洛伊確實擁有某種控制他們的手段。可詭異的是,所有被控制過的人都不記得這件事。

所以她當時推測,威爾的控制是不露痕跡的,是從精神上的,和她自己身上的那些異樣也有關。

嗜睡,困倦,反覆跌回過去的夢境,而那種夢境本身並不恐怖,只是在某些地方會忽然出現不屬於那個時候的東西,比如一陣咖啡香,比如一段音樂,然後她就會驟然驚醒,緊接著又重新沈睡下去。

單獨來看,這些東西很零碎,可如果和未來靈感交流展那天,威爾展示給他們的那臺艙體放在一起看,一切都變得如此明了。

它們絕對和威爾脫不了幹系。

那時的她在逐步確認這件事的同時,又聯想到脈絡大規模清剿除念師的事,開始不受控制地設想一種更危險的可能。

盡管她不想去觸碰那種危險,但如果那是某種效果漫長的念能力,如果是某種詛咒,那她根本不可能再繼續裝作若無其事下去。

於是在六月初的某個下午,她調遣來手下最擅長潛伏的幾位管家,悄無聲息地埋伏在威爾的宿舍樓周圍。

就算瑪奇的“凝”功再厲害,也不可能時刻都維持著最警惕的狀態。而她自己則用之前試驗過的那種,把念獸的潛入能力和“隱”結合的方式直接闖入了威爾的房間。

那天午後的陽光很烈,老舊宿舍樓的墻皮一塊塊地剝落,樓下高大的柳樹被曬得發蔫,白絨絨的楊絮也飛著,像夏天裏的一場雪,悄無聲息地,一點點把帷幕拉開了。

從窗戶潛入後,她先草草環視了一圈。

房間裏並沒有人,布置很簡單,空間也並不大,黑色床單,簡單的日常用品,堆起來的書與資料,還沒來得及細看,門外就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於是她迅速躲在門後。

門被拉開的那一瞬,她立刻恢覆本體,一只手捂住威爾的嘴,另一只手把刀抵在他脖頸,壓低聲音在他耳旁道:“現在,把窗戶關緊,床簾拉上,把門鎖上。”

威爾的脊背猛地一顫,腿都軟了,瘋狂點頭。

“敢出聲我就立刻殺了你。”她冷冷補了一句。

威爾再次點頭。

等待著他平覆下來,不會做出什麽蠢事之後,她慢慢松開了他,繼續躲在門後,註目看著威爾關掉了窗戶,拉上了床簾後才走出來。

光線一下被隔絕,幾日不見,他的臉好像顯得更加憔悴了,在那片逆光的昏暗下。

“米爾榭小姐,我在短信裏不是說了最近很忙嗎?您這是做什麽呀?這是大學宿舍,不讓隨便進來的。”威爾背靠在墻上,勉強擠出了一點笑容。

視線緊鎖在他臉上,她開口:“洛伊先生,在未來靈感交流展那天,你對我們隱瞞了其他念能力,對嗎?”

威爾吞咽了一下,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額角的汗。

“看來我說的沒錯。”米爾榭邊轉著刀,邊朝他那邊走近一步,聲音愈發平靜,“是類似於精神控制的能力,對嗎?”

威爾垂下頭,緘口不言。

她微微挑眉,繼續道:“你加入脈絡之後,就是利用了這種念能力,幫助首領控制了許多客戶,避免了反水的可能,因此在脈絡內部爬升得很快。我猜得對嗎?”

沈默被拉長到某種令人無法呼吸的地步後,威爾終於擡起眼,極輕地點了下頭。

“您的猜測都對。”他的聲音有些發虛,“但也不至於為了這個,就這樣闖到這裏來逼問我吧。我們之間......應該沒什麽事才對。”

“真的沒事嗎?”她冷聲道,“你想殺了我。”

話音落下,像一層薄薄的偽裝終於被撕破,對方那雙純黑的眼眸驟然一斂。

“你想殺我。”米爾榭看著他,緩慢地、一字一頓道,“但你知道我是揍敵客,知道硬碰硬你贏不了我,所以才會繞這麽一大圈,溫水煮青蛙,慢慢動手,對嗎?”

“我......”

她擡手打斷威爾:“這就是你的第三個念能力,和夢境控制有關。”

威爾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窗外大學校園內的喧囂透過玻璃窗傳來,還有空調吹風口細微的嗡鳴,攪得人心亂如麻。在這種天氣下,她覺得耐心正一點點被蒸發,只覺得口幹舌燥。

沈默了半晌,威爾的聲音終於響起了:“我承認......您說的這些,我都承認。”

“為什麽?”她盯著他問,“我到底做過什麽,讓你非要殺了我不可?和脈絡有關?”

對面人的眼眶漸漸噙起了淚意。

紅血絲一根根浮上來,盤踞在眼白裏,帶著克制的恨意,他握緊了拳頭,極輕地抽了一口氣。

然後,威爾主動走近了一步,從她身旁經過,伸手拿起書桌上一個相框,慢慢翻轉了過來。

米爾榭原本還帶著防備的目光逐漸凝結在那上面。

相框裏有兩個人——更年輕時的威爾,穿著簡單的短袖,還沒有戴眼鏡,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而威爾身旁則站著一個小女孩,笑容靦腆,和威爾同樣擁有黑眼睛和黑頭發。

大大的、圓圓的瞳孔。

心臟好像忽然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一點點被捏緊,跳動都變得滯澀與疼痛。

她早該想到的。

在脈絡老巢,第一次與威爾·洛伊見面的時候,心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就是某種純良的、無辜的食草動物的眼睛嗎?

就像那個女孩,只不過她那時沒抓住。

在十五歲那年,在一切開始的地方,在“樂園”的擂臺上,站在她對面的那個女孩。

十五歲的她就覺得,那個女孩的眼睛像盧貝西斯的聖羊,那種純潔的、清亮的眼神......

現在看來,還真是一模一樣。

而看見她這種反應,威爾眨了眨眼,一滴眼淚從他臉上掉了下來,砸在地板上。

她記得。

她真的記得。

“......她叫艾莉,是嗎?”她聲音有些發澀地試探。

“米爾榭小姐......”威爾低聲開口,“您真是我這一生最恨的人,也是我最想殺掉的人。加入脈絡,潛入高層,跟那些惡心得讓我想吐的人周旋,活成現在這個樣子......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接近你,再親手把你送進地獄。可是,可是.......”

他摘下眼鏡,垂下的睫毛泛著濕漉漉的光點,重新掀起時,那雙沒有被任何東西遮擋的黑眼睛,熟悉得讓她頭皮發麻。

“可是你為什麽......不是一個窮兇惡極的人?為什麽不是一個毫無感情的人?為什麽不是一個讓人可以毫無愧意地殺掉的人?”

米爾榭張了張嘴,卻如鯁在喉,最終還是把那句“我當時也是迫不得已”咽了下去。

人是她殺的,說再多也是開脫,只會讓對方更痛苦。

威爾卻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多年積壓出的東西噴湧而出:“我父母去世的早,艾莉也死的早,到現在,世界上唯一能和我共享那段記憶的人,居然也只剩下你,你這個殺人兇手。”

她的指尖開始微微發抖。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紊亂地跳動著。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所以你加入脈絡,就是為了找到我的信息?”

“是。”他幹脆承認,“只有幹到高層,才有資格去翻閱當年那些資料。查到殺害我妹妹的兇手是你的時候,我甚至還覺得松了一口氣。”

“為什麽?”

“因為你是個殺手。”

“因為你出自這個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暗殺者之家。

“因為殺了你不會有心理負擔。”

“因為向你覆仇同樣也是為社會除害......”

“你先冷靜一下。”她低聲道。

這句話同樣也是對她自己說的。

如果一切真是這樣,那麽之前覆盤時發現的那些矛盾就都可以說通了。

螳螂捕蟬,她曾經還以為自己是那只黃雀,現在看來,從頭到尾,不過都是威爾設的局而已。

一箭雙雕,先借她之手先除掉拐走妹妹的組織,隨後又找到她這個真正殺害了妹妹的兇手身上。

如果是這樣,她在這一刻反而有點啞口無言......

“米爾榭小姐,您知道嗎?我的第三個念能力,其實完全可以直接殺了您。”

她擡眼看向他:“但你沒有這樣做。”

“是。”他苦笑了一下,“因為我下不去手。”

“......”

“第二次委托您炸毀西儲第一中學的‘樂園’時,我故意隱瞞了那裏還有無辜人群。”威爾死死盯著她,“那其實就是一場實驗。如果您把裏面的人也一起炸死,如果您真的是一個把命當草芥的人,一個徹底該死的人。那麽我會殺了您,然後再殺了我自己。”

“可你沒有。你把那些人全都救出來了。”

米爾榭垂著眼,睫毛顫得很厲害。

昏暗的房間內,窗簾浮動著,縫隙外的陽光散射進來,正好落到她腳邊,刺眼得讓人發暈,她忽然覺得自己身體裏某塊原本還在流通的地方,正在被一點點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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