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裘×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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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裘×談話
早餐結束了，長桌上卻無一人離席。
餘光瞥見基裘的身影，米爾榭下意識地挺直脊背，連呼吸都放輕了。
基裘雙手合攏，指尖抵在桌面上方。綠色電眼緩慢環視一圈，在每個人臉上都停留了幾秒後，她愉快開口：“媽媽的乖孩子們都在啊，真好。這才有一家人的樣子！”
餐桌上安靜極了。伊爾迷垂眼，直直盯著自己的盤子；奇犽不自然地拿餐巾擦了擦嘴；米爾榭在桌底下扣著手；柯特對基裘露出微笑，察覺到氣氛不對後，很快收回了笑意，垂下頭去。
基裘看向站在餐桌旁的管家，目光停留在梧桐身上，優雅問道：“聽說伊路的房間最近在裝修？”
梧桐推了下眼睛，上前鞠躬：“是的，夫人。基本已經完工了，除了床品需要……”
“三天。”基裘替他把後半句說完，又轉向自己身後的管家，“把備用的床品拿來。”
梧桐怔了一下，額角冒出冷汗。他明明記得沒有備用的真絲床單了。
下一秒，基裘的直屬管家捧著托盤出現，上面放著疊得方正的織物。
基裘看也沒看一眼，視線落到米爾榭臉上，電眼閃了閃：“米路，昨晚睡得好嗎？”
她聲音發澀：“……還好，母親。”
基裘輕輕點頭，對直屬管家道：“把米路的床單也換了吧。”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她又補了一句：“換下來那套，就別送去洗了，直接扔掉。”
管家點頭，拖著托盤走出餐廳。
米爾榭咬緊下唇，下意識瞥了眼伊爾迷的手，又立刻收回視線，耳根滾燙。
空氣變得更安靜了。
基裘看向伊爾迷，語氣柔和：“伊路，這幾天你照顧妹妹辛苦了。”
伊爾迷擡頭，眨了眨眼，嘴角掛著從容的弧度：“應該的，媽媽。”
“家人之間，照顧當然是應該的。”她柔聲說道，“但照顧要有照顧的方式。這兩天睡得不錯，早上都沒有去晨跑吧？”
伊爾迷的眉頭幾乎微不可察皺了一瞬。
他坐得更直了些，深吸了一口氣：“……是，媽媽。”
米爾榭偷偷瞟向他：這家夥在不爽啊，她心裏反而痛快了一下。
基裘電眼瘋狂閃爍著轉向奇犽，毫不掩飾對他的偏愛：“奇犽——！！這幾天過得開心嗎？”
奇犽脊背一僵，語氣生硬：“開心。”
她雙手合十放到臉邊，誇張道：“哦......媽媽最愛的孩子。”隨即立刻話鋒一轉，“不過奇犽，不該有的念頭不要有。想要離開媽媽，那是不可能的。”
奇犽猛地瞪大雙眼，咽了咽口水，下意識看向對面的米爾榭。對方低著頭，一言不發。
“知、知道了，媽媽。”奇犽聲音幹澀道。
基裘最後看向柯特，語氣溫柔極了：“柯特，袖口皺了。女孩子要體面。”
柯特立刻松開袖擺，調整坐姿，順從道：“我知道了，媽媽。”
電眼掃射完一圈，基裘滿意地撫了撫臉側的頭發，聲音裏淌滿了愉悅：“今天開個家庭茶話會吧。難得我的好孩子們都在，媽媽想死你們了！”
餐桌上幾人機械地應了聲。
米爾榭剛想起身，基裘把她叫住：“米路，來我房間一趟，媽媽有事要跟你說。”
米爾榭下意識看向身旁的伊爾迷。
他又皺了皺眉，沒說話。
基裘沒有看伊爾迷，只是微笑著補了一句：“很快。”
米爾榭起身跟著她上樓，快要到二樓時，基裘突然回頭，居高臨下地看向樓下的長子：“伊路，先帶弟弟們去茶室。”
基裘牽著米爾榭進入她的房間。
這裏並不是她和父親的臥室，更像是獨屬於基裘的私域。
屋裏彌漫著馥郁的香氣，沈沈壓在皮膚上，濃得讓人神智飄忽。墻壁一側有一整面衣櫃，裏面掛滿精致華美的裙子。梳妝臺上各式各樣的化妝品琳瑯滿目。這幾乎是所有愛美的女孩夢寐以求的房間。
米爾榭警惕地坐在梳妝臺前，總覺得基裘今天愉快得有些反常。
她以前確實不太討母親喜歡。幾乎是從奇犽出生起，母親對她這個極難管教，天資一般的孩子就失去了興趣。她對她的關照更像是一種作為母親的職責：不讓她死、不讓她丟臉、讓她按時穿上漂亮的小裙子、教導她優雅……
米爾榭也從未渴求過從母親這兒得到什麽特別的溫情，所以這種關系曾經很平衡，是疏離的，甚至是她單方面逃避的。
可今天不一樣，像是某種熄滅的火被風吹得覆燃了一樣……
基裘親昵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幾乎沒有思考，米爾榭抓住她的手腕。
她楞了一下，忽然註意到自己的行為有多不妥，立刻松手，小聲叫了一句：“……母親。”
基裘沒有不高興，電眼裏的光反而激烈閃爍著：“別叫我母親，太生疏了。叫媽媽，像其他孩子一樣。”
她偏開臉，輕聲道：“……媽媽。”
基裘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在她身側坐下，替她理了理頭發。
“我看了地牢的監控，告訴媽媽，你是怎麽做到的？”基裘像朋友閑聊那樣開口。
她楞了一瞬，整個身體都繃緊了：“……做到什麽？”
基裘的笑意更深了：“伊路的事。”
“你跟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為什麽會……願意聽你的？”她語氣變得急切。
米爾榭安靜地盯了她幾秒，緩慢地、帶點陰陽地回道：“少說幾句就行了。”
基裘像是聽懂了，又或者沒聽懂，嘴角僵了一瞬，很快恢覆正常。
她繼續向她打聽伊爾迷的事，越問越細：
“米路，告訴媽媽，他是從你的哪句話開始停的？”
“你什麽時候沈默？什麽時候看他？”
“你讓他以為你會離開，還是不會離開？”
……
米爾榭越聽越覺得胸口發悶，一種被利用的不適感緩緩浮上來。基裘簡直是在寫一本伊爾迷使用手冊。
她擡頭，微微挑眉：“你問這些幹什麽？”
“當然是多了解我的乖孩子呀！”
“是嗎？”她冷笑一聲，“多了解，然後再利用這些信息，把哥哥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基裘凝視她幾秒，電眼裏的光跳得更快了。像被戳中某種興奮點，她語氣激動道：“哦，媽媽的米路！不愧是媽媽最聰明的孩子！真是越來越有揍敵客的樣子了！”
米爾榭看著她瘋狂的樣子，胃裏抽了一下。那種不適感與房間裏濃烈的香氣混在一起，壓得她喘不上來氣。
基裘不是突然想好好關愛一下她這個女兒了，而是把她當成一面鏡子，照出伊爾迷的弱點，再把它打碎，用碎片去割他。
“哥哥現在的樣子，媽媽還不滿意嗎？”米爾榭皺眉，低聲道，“他已經足夠聽話了。比我們守規矩多了，也足夠辛苦……每天都有接不完的單子。你為什麽還是不滿意？”
基裘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媽媽不是不滿意。媽媽只是想讓他變成完美的揍敵客。”
“哥哥還不夠完美嗎？”她冷聲追問。
基裘沒有回答。她忽然從梳妝臺上拿起一枚發夾，別到米爾榭發間。
過了一會兒，她才笑著說：“看來在米路心中，伊路是最完美的人呀。”
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看見我的好孩子們關系這麽好，媽媽就放心了。”
米爾榭眼神淡漠，沒有理她。
基裘忽然輕笑：“是不是媽媽一直在問伊路的事，米路吃醋了？”
米爾榭：“……”
基裘這句話惡心的地方就在於，它太熟悉了，簡直跟伊爾迷那種把自己的自私包裝成他人情緒問題的做法如出一轍。
看向鏡子中基裘的身影，她緩緩說道：“不是我吃醋了，是媽媽吃醋了。”
基裘臉上的笑意僵住。
米爾榭繼續說：“媽媽想把我從哥哥那裏奪回來。因為你忽然發現我有利用價值。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她轉身直視基裘，嘴角緩緩彎起：“我當然可以告訴你我是怎麽做到的。你只需要告訴哥哥，你不要他這個兒子了。然後無論他對你說什麽，都不要理他。”
她眉心微蹙，灰藍色的眼睛沒有絲毫溫度，“可媽媽覺得，哥哥會在乎你對他說這些話嗎？哥哥會在乎你管不管他嗎？”
基裘電子眼中的光驀然劇烈閃爍起來，幾乎要沖破屏幕，最後化為黑白雪花。
她激動地尖叫道：“米路居然對媽媽說出這些話！”她捂住胸口，“媽媽好激動！”
她拎起裙擺，圍在米爾榭身旁轉了兩圈。米爾榭閉了閉眼，只覺得頭更暈了。
等基裘終於平覆下來後，她又恢覆了那種優雅的語氣：“但米路，你知道的。家人之間，就算關系再好也不能互相傷害。”
米爾榭知道她在說她和伊爾迷打架的事，於是對她露出了一個乖巧的笑容：“我和哥哥只是在玩游戲而已。玩得很開心。”
“開心。”基裘重覆了一遍，輕輕點頭，摸了摸她的腦袋，“真好。”
然後，她忽然語氣徒轉：“但米路，游戲也要有規矩。”
米爾榭擡眼：“什麽規矩？”
基裘微笑道：“從今天開始，孩子們之間的事，需要記錄。”
“……記錄什麽？”
基裘輕描淡寫道：“誰進了誰的房間，什麽時候，做了什麽。至少要讓管家知道。”
米爾榭的嘴角抽了抽。她幾乎都能想象到伊爾迷聽見時不爽的表情。不是因為規矩本身有多離譜，而是因為規矩來自媽媽，不是來自他。
“......你在限制他。”她輕聲說。
“米路。我在保護你，也在保護這個家。”
基裘邊說邊繞到衣櫃旁，取下來一件粉色的重工禮裙。層層疊疊的、繁覆的裙擺，鑲滿珍珠的領口，不用想就知道穿上很難受。
她微笑著把它遞過來：“媽媽這次新帶回來的。漂亮吧？快換上看看。”
“現在嗎？”米爾榭往後退了兩步，面露難色。
“現在。”基裘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她嘆了口氣，接了過來。裙子很沈，束腰的地方被收得很緊。
基裘把她帶到全身鏡前。鏡子中，少女被裙子勾勒出精致的線條，像被包裝好的禮物。基裘站在身後，幫她把束帶一寸寸收緊，系成蝴蝶結。
快喘不過來氣了，她側頭，撞見基裘微張的紅唇。
“多漂亮啊。我的女兒……越來越像媽媽了。”她說。
基裘滿意地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讓她無法轉頭，只能盯著鏡子中的兩道身影。
“米路是媽媽的女兒。”她輕聲說，“這一點，伊路也要記住。”
......
離開房間時，那股濃烈的香氣和米爾榭一起溢到走廊裏。她深吸一口氣，胸腔卻像被黏住了一樣，怎麽樣都吸不滿。
剛邁出一步，她就看見伊爾迷站在不遠處。
他沒有靠近，視線落在她身上，從緊繃的肩頸到層疊的裙擺，眉間壓出一絲不悅。但當基裘出來時，那點不悅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基裘心情明顯很好。她擡手招了招，把伊爾迷叫過來：“伊路，我剛剛跟米路聊了聊，你們最近有些……太隨意了。不管是你，還是奇犽。”
“是。”伊爾迷微微欠身，“我會註意的，也會管教好弟弟妹妹們。”
基裘滿意地點點頭：“從今天起，你們進出對方的房間，都要讓管家記錄。”
“好的，我會配合記錄。”
基裘看了他幾秒，又轉向米爾榭：“米路，你也要記住。家人之間不能互相傷害。”
“記住了，媽媽。”她禮貌答道。
基裘的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笑著說道：“真好，這才像一家人。”
說完，基裘帶著管家離開走廊。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空氣中那種揮之不去的緊繃氣息才松動了一點。
米爾榭剛想喘口氣，腰側的束帶忽然被按住了。
伊爾迷沒有靠得很近，只是低頭，指尖勾開蝴蝶結，把扣位放松了一格。
“……謝謝。”她輕聲說道。
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戶傾瀉而入，落在裙擺上，將鑲嵌其中的碎鉆照得流光溢彩。細碎的光點映在墻上，輕輕浮動。
伊爾迷走近一步，身影恰好擋在她與光之間。所有的明亮瞬間被隔絕在外，她被冰冷的陰影徹底籠罩。
“媽媽問你什麽？”他低聲問。
米爾榭看了他幾秒，實話實說：“她問我……我是怎麽做到讓你……”她停頓了片刻，終於想到一個合適的詞，“怎麽讓你讓步的。”
“那你是怎麽回答的？”
“我就說，話少一點。”
那雙純黑的貓眼微微瞇起，似乎對她的回答非常不滿意。
“不滿意的話你就自己去應付她。”她有些煩躁地說。
“我會應付。”他淡淡道，“我會聽媽媽的話。記錄、禮節，全部照做。”
“你就這麽順從？”
伊爾迷看著她，停了兩秒，緩緩說道：“媽媽放松，我們才有空間。”
“……好吧。”她被噎住了。這還真是……一物降一物。
“小奇和柯特已經在茶室了，回去吧。米路，你先進去。”
“你不去？”她問。
“我會晚進去一分鐘。”
“為什麽？”
伊爾迷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讓媽媽覺得你回去，是因為你想參加她的茶話會，而不是我把你帶回去。”
米爾榭：“……”
不愧是伊爾迷，老謀深算，連“媽媽會如何解讀你回去的那幾步”都在掌控。
她轉身，剛走出去幾步，忽然想到前天晚上那通委托電話，轉頭問道：“對了，那個變聲器委托查得怎麽樣了？”
“核查結束了，沒有問題。委托資料我已經發你郵箱了，可以正常執行。”伊爾迷說。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雙眼發光：“我現在就去！你跟媽媽說，我不參加茶話會了。”
伊爾迷沈默了幾秒：“……不等爸爸回來，見一面再走嗎？”
米爾榭瘋狂搖頭，對他露出一副“我真的待不下去了”的表情。
他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終於頷首同意。
米爾榭立刻讓管家幫忙訂票，收拾行李。
下午，坐在飛艇中，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終於暢快了。
她翻開此次委托的檔案夾。
委托地點：萊爾律所，貝爾蒙德市，巴托奇亞共和國。
暗殺目標信息：布萊斯·懷特，三十五歲，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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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安靜極了。伊爾迷垂眼，直直盯著自己的盤子；奇犽不自然地拿餐巾擦了擦嘴；米爾榭在桌底下扣著手；柯特對基裘露出微笑，察覺到氣氛不對後，很快收回了笑意，垂下頭去。
基裘看向站在餐桌旁的管家，目光停留在梧桐身上，優雅問道：“聽說伊路的房間最近在裝修？”
梧桐推了下眼睛，上前鞠躬：“是的，夫人。基本已經完工了，除了床品需要……”
“三天。”基裘替他把後半句說完，又轉向自己身後的管家，“把備用的床品拿來。”
梧桐怔了一下，額角冒出冷汗。他明明記得沒有備用的真絲床單了。
下一秒，基裘的直屬管家捧著托盤出現，上面放著疊得方正的織物。
基裘看也沒看一眼，視線落到米爾榭臉上，電眼閃了閃：“米路，昨晚睡得好嗎？”
她聲音發澀：“……還好，母親。”
基裘輕輕點頭，對直屬管家道：“把米路的床單也換了吧。”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她又補了一句：“換下來那套，就別送去洗了，直接扔掉。”
管家點頭，拖著托盤走出餐廳。
米爾榭咬緊下唇，下意識瞥了眼伊爾迷的手，又立刻收回視線，耳根滾燙。
空氣變得更安靜了。
基裘看向伊爾迷，語氣柔和：“伊路，這幾天你照顧妹妹辛苦了。”
伊爾迷擡頭，眨了眨眼，嘴角掛著從容的弧度：“應該的，媽媽。”
“家人之間，照顧當然是應該的。”她柔聲說道，“但照顧要有照顧的方式。這兩天睡得不錯，早上都沒有去晨跑吧？”
伊爾迷的眉頭幾乎微不可察皺了一瞬。
他坐得更直了些，深吸了一口氣：“……是，媽媽。”
米爾榭偷偷瞟向他：這家夥在不爽啊，她心裏反而痛快了一下。
基裘電眼瘋狂閃爍著轉向奇犽，毫不掩飾對他的偏愛：“奇犽——！！這幾天過得開心嗎？”
奇犽脊背一僵，語氣生硬：“開心。”
她雙手合十放到臉邊，誇張道：“哦......媽媽最愛的孩子。”隨即立刻話鋒一轉，“不過奇犽，不該有的念頭不要有。想要離開媽媽，那是不可能的。”
奇犽猛地瞪大雙眼，咽了咽口水，下意識看向對面的米爾榭。對方低著頭，一言不發。
“知、知道了，媽媽。”奇犽聲音幹澀道。
基裘最後看向柯特，語氣溫柔極了：“柯特，袖口皺了。女孩子要體面。”
柯特立刻松開袖擺，調整坐姿，順從道：“我知道了，媽媽。”
電眼掃射完一圈，基裘滿意地撫了撫臉側的頭發，聲音裏淌滿了愉悅：“今天開個家庭茶話會吧。難得我的好孩子們都在，媽媽想死你們了！”
餐桌上幾人機械地應了聲。
米爾榭剛想起身，基裘把她叫住：“米路，來我房間一趟，媽媽有事要跟你說。”
米爾榭下意識看向身旁的伊爾迷。
他又皺了皺眉，沒說話。
基裘沒有看伊爾迷，只是微笑著補了一句：“很快。”
米爾榭起身跟著她上樓，快要到二樓時，基裘突然回頭，居高臨下地看向樓下的長子：“伊路，先帶弟弟們去茶室。”
基裘牽著米爾榭進入她的房間。
這裏並不是她和父親的臥室，更像是獨屬於基裘的私域。
屋裏彌漫著馥郁的香氣，沈沈壓在皮膚上，濃得讓人神智飄忽。墻壁一側有一整面衣櫃，裏面掛滿精致華美的裙子。梳妝臺上各式各樣的化妝品琳瑯滿目。這幾乎是所有愛美的女孩夢寐以求的房間。
米爾榭警惕地坐在梳妝臺前，總覺得基裘今天愉快得有些反常。
她以前確實不太討母親喜歡。幾乎是從奇犽出生起，母親對她這個極難管教，天資一般的孩子就失去了興趣。她對她的關照更像是一種作為母親的職責：不讓她死、不讓她丟臉、讓她按時穿上漂亮的小裙子、教導她優雅……
米爾榭也從未渴求過從母親這兒得到什麽特別的溫情，所以這種關系曾經很平衡，是疏離的，甚至是她單方面逃避的。
可今天不一樣，像是某種熄滅的火被風吹得覆燃了一樣……
基裘親昵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幾乎沒有思考，米爾榭抓住她的手腕。
她楞了一下，忽然註意到自己的行為有多不妥，立刻松手，小聲叫了一句：“……母親。”
基裘沒有不高興，電眼裏的光反而激烈閃爍著：“別叫我母親，太生疏了。叫媽媽，像其他孩子一樣。”
她偏開臉，輕聲道：“……媽媽。”
基裘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在她身側坐下，替她理了理頭發。
“我看了地牢的監控，告訴媽媽，你是怎麽做到的？”基裘像朋友閑聊那樣開口。
她楞了一瞬，整個身體都繃緊了：“……做到什麽？”
基裘的笑意更深了：“伊路的事。”
“你跟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為什麽會……願意聽你的？”她語氣變得急切。
米爾榭安靜地盯了她幾秒，緩慢地、帶點陰陽地回道：“少說幾句就行了。”
基裘像是聽懂了，又或者沒聽懂，嘴角僵了一瞬，很快恢覆正常。
她繼續向她打聽伊爾迷的事，越問越細：
“米路，告訴媽媽，他是從你的哪句話開始停的？”
“你什麽時候沈默？什麽時候看他？”
“你讓他以為你會離開，還是不會離開？”
……
米爾榭越聽越覺得胸口發悶，一種被利用的不適感緩緩浮上來。基裘簡直是在寫一本伊爾迷使用手冊。
她擡頭，微微挑眉：“你問這些幹什麽？”
“當然是多了解我的乖孩子呀！”
“是嗎？”她冷笑一聲，“多了解，然後再利用這些信息，把哥哥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基裘凝視她幾秒，電眼裏的光跳得更快了。像被戳中某種興奮點，她語氣激動道：“哦，媽媽的米路！不愧是媽媽最聰明的孩子！真是越來越有揍敵客的樣子了！”
米爾榭看著她瘋狂的樣子，胃裏抽了一下。那種不適感與房間裏濃烈的香氣混在一起，壓得她喘不上來氣。
基裘不是突然想好好關愛一下她這個女兒了，而是把她當成一面鏡子，照出伊爾迷的弱點，再把它打碎，用碎片去割他。
“哥哥現在的樣子，媽媽還不滿意嗎？”米爾榭皺眉，低聲道，“他已經足夠聽話了。比我們守規矩多了，也足夠辛苦……每天都有接不完的單子。你為什麽還是不滿意？”
基裘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媽媽不是不滿意。媽媽只是想讓他變成完美的揍敵客。”
“哥哥還不夠完美嗎？”她冷聲追問。
基裘沒有回答。她忽然從梳妝臺上拿起一枚發夾，別到米爾榭發間。
過了一會兒，她才笑著說：“看來在米路心中，伊路是最完美的人呀。”
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看見我的好孩子們關系這麽好，媽媽就放心了。”
米爾榭眼神淡漠，沒有理她。
基裘忽然輕笑：“是不是媽媽一直在問伊路的事，米路吃醋了？”
米爾榭：“……”
基裘這句話惡心的地方就在於，它太熟悉了，簡直跟伊爾迷那種把自己的自私包裝成他人情緒問題的做法如出一轍。
看向鏡子中基裘的身影，她緩緩說道：“不是我吃醋了，是媽媽吃醋了。”
基裘臉上的笑意僵住。
米爾榭繼續說：“媽媽想把我從哥哥那裏奪回來。因為你忽然發現我有利用價值。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她轉身直視基裘，嘴角緩緩彎起：“我當然可以告訴你我是怎麽做到的。你只需要告訴哥哥，你不要他這個兒子了。然後無論他對你說什麽，都不要理他。”
她眉心微蹙，灰藍色的眼睛沒有絲毫溫度，“可媽媽覺得，哥哥會在乎你對他說這些話嗎？哥哥會在乎你管不管他嗎？”
基裘電子眼中的光驀然劇烈閃爍起來，幾乎要沖破屏幕，最後化為黑白雪花。
她激動地尖叫道：“米路居然對媽媽說出這些話！”她捂住胸口，“媽媽好激動！”
她拎起裙擺，圍在米爾榭身旁轉了兩圈。米爾榭閉了閉眼，只覺得頭更暈了。
等基裘終於平覆下來後，她又恢覆了那種優雅的語氣：“但米路，你知道的。家人之間，就算關系再好也不能互相傷害。”
米爾榭知道她在說她和伊爾迷打架的事，於是對她露出了一個乖巧的笑容：“我和哥哥只是在玩游戲而已。玩得很開心。”
“開心。”基裘重覆了一遍，輕輕點頭，摸了摸她的腦袋，“真好。”
然後，她忽然語氣徒轉：“但米路，游戲也要有規矩。”
米爾榭擡眼：“什麽規矩？”
基裘微笑道：“從今天開始，孩子們之間的事，需要記錄。”
“……記錄什麽？”
基裘輕描淡寫道：“誰進了誰的房間，什麽時候，做了什麽。至少要讓管家知道。”
米爾榭的嘴角抽了抽。她幾乎都能想象到伊爾迷聽見時不爽的表情。不是因為規矩本身有多離譜，而是因為規矩來自媽媽，不是來自他。
“......你在限制他。”她輕聲說。
“米路。我在保護你，也在保護這個家。”
基裘邊說邊繞到衣櫃旁，取下來一件粉色的重工禮裙。層層疊疊的、繁覆的裙擺，鑲滿珍珠的領口，不用想就知道穿上很難受。
她微笑著把它遞過來：“媽媽這次新帶回來的。漂亮吧？快換上看看。”
“現在嗎？”米爾榭往後退了兩步，面露難色。
“現在。”基裘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她嘆了口氣，接了過來。裙子很沈，束腰的地方被收得很緊。
基裘把她帶到全身鏡前。鏡子中，少女被裙子勾勒出精致的線條，像被包裝好的禮物。基裘站在身後，幫她把束帶一寸寸收緊，系成蝴蝶結。
快喘不過來氣了，她側頭，撞見基裘微張的紅唇。
“多漂亮啊。我的女兒……越來越像媽媽了。”她說。
基裘滿意地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讓她無法轉頭，只能盯著鏡子中的兩道身影。
“米路是媽媽的女兒。”她輕聲說，“這一點，伊路也要記住。”
......
離開房間時，那股濃烈的香氣和米爾榭一起溢到走廊裏。她深吸一口氣，胸腔卻像被黏住了一樣，怎麽樣都吸不滿。
剛邁出一步，她就看見伊爾迷站在不遠處。
他沒有靠近，視線落在她身上，從緊繃的肩頸到層疊的裙擺，眉間壓出一絲不悅。但當基裘出來時，那點不悅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基裘心情明顯很好。她擡手招了招，把伊爾迷叫過來：“伊路，我剛剛跟米路聊了聊，你們最近有些……太隨意了。不管是你，還是奇犽。”
“是。”伊爾迷微微欠身，“我會註意的，也會管教好弟弟妹妹們。”
基裘滿意地點點頭：“從今天起，你們進出對方的房間，都要讓管家記錄。”
“好的，我會配合記錄。”
基裘看了他幾秒，又轉向米爾榭：“米路，你也要記住。家人之間不能互相傷害。”
“記住了，媽媽。”她禮貌答道。
基裘的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笑著說道：“真好，這才像一家人。”
說完，基裘帶著管家離開走廊。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空氣中那種揮之不去的緊繃氣息才松動了一點。
米爾榭剛想喘口氣，腰側的束帶忽然被按住了。
伊爾迷沒有靠得很近，只是低頭，指尖勾開蝴蝶結，把扣位放松了一格。
“……謝謝。”她輕聲說道。
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戶傾瀉而入，落在裙擺上，將鑲嵌其中的碎鉆照得流光溢彩。細碎的光點映在墻上，輕輕浮動。
伊爾迷走近一步，身影恰好擋在她與光之間。所有的明亮瞬間被隔絕在外，她被冰冷的陰影徹底籠罩。
“媽媽問你什麽？”他低聲問。
米爾榭看了他幾秒，實話實說：“她問我……我是怎麽做到讓你……”她停頓了片刻，終於想到一個合適的詞，“怎麽讓你讓步的。”
“那你是怎麽回答的？”
“我就說，話少一點。”
那雙純黑的貓眼微微瞇起，似乎對她的回答非常不滿意。
“不滿意的話你就自己去應付她。”她有些煩躁地說。
“我會應付。”他淡淡道，“我會聽媽媽的話。記錄、禮節，全部照做。”
“你就這麽順從？”
伊爾迷看著她，停了兩秒，緩緩說道：“媽媽放松，我們才有空間。”
“……好吧。”她被噎住了。這還真是……一物降一物。
“小奇和柯特已經在茶室了，回去吧。米路，你先進去。”
“你不去？”她問。
“我會晚進去一分鐘。”
“為什麽？”
伊爾迷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讓媽媽覺得你回去，是因為你想參加她的茶話會，而不是我把你帶回去。”
米爾榭：“……”
不愧是伊爾迷，老謀深算，連“媽媽會如何解讀你回去的那幾步”都在掌控。
她轉身，剛走出去幾步，忽然想到前天晚上那通委托電話，轉頭問道：“對了，那個變聲器委托查得怎麽樣了？”
“核查結束了，沒有問題。委托資料我已經發你郵箱了，可以正常執行。”伊爾迷說。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雙眼發光：“我現在就去！你跟媽媽說，我不參加茶話會了。”
伊爾迷沈默了幾秒：“……不等爸爸回來，見一面再走嗎？”
米爾榭瘋狂搖頭，對他露出一副“我真的待不下去了”的表情。
他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終於頷首同意。
米爾榭立刻讓管家幫忙訂票，收拾行李。
下午，坐在飛艇中，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終於暢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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