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常×碎片

關燈
日常×碎片

次日上午。米爾榭從幹草堆裏爬起,胡亂抓了抓淩亂的頭發,用收集來的水潦草洗了把臉,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轉身鉆回到自己的草窩裏。

……昨天她都幹了些什麽!

這太不對了,這個島上的空氣肯定有問題,應該有酒精,她心想。

對於自己情緒失控撲到庫洛洛懷裏這件事,她無言面對,只好把自己埋在衣服堆裏逃避現實。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

過了一會兒,金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他敲了敲帳篷:“醒了就出來幹活,別賴床。”

她只好不情願地爬出去。

今天的天氣很好,藍藍的天空,白白的雲,努力幹活的金叔和崩潰的她……

金正扛著幾根長樹枝往石板上拖。她忽然想起他昨天說要建個更像樣的帳篷,連忙幫忙去撿芭蕉葉。蹲下、起身,結果目光撞到庫洛洛身上。

他安靜地坐在篝火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看向她。

過了兩秒,他才淡淡開口:“喉嚨有點幹。”

“你一只手應該也能拿住椰子吧。”她把葉子歸攏到一起,小聲說。

“米路,我的手是你弄傷的。”他語氣很平靜。

米爾榭:“……”

她認命般的用小刀撬開椰子,倒過去讓他喝。

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吃早飯,她削了個桃子啃了兩口。

庫洛洛盯著她手裏的桃子,什麽也沒說,也沒有伸手。他只是看著,帶著那種“你自己決定”的目光,比開口還難拒絕。

她切下來一塊想放到他手裏。庫洛洛卻把手收了回去:“我剛剛幫他撿東西,手臟。”

“那你就吃臟的。”

又是那種無辜的目光,她嘆了口氣,還是把桃子遞到他嘴邊。他微微低頭咬住,唇擦過指尖時很輕,像碰到又像沒碰到。

她立馬把手縮回去,故作輕松嘟囔道:“俠客和飛坦要是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立馬找下家跑路了……”

說完,她才意識到到底是誰把庫洛洛慣成這樣的,不就是那群蜘蛛們嗎!

庫洛洛輕笑了一聲。她無語地別開臉去,繼續切桃子。

這時金抱著幾根樹枝回來,瞥了幾眼她手中的刀:“這小刀挺好。”

米爾榭朝他得意地點點頭:“那當然,還能做冰凍水果呢。”

說完,她把刀對著椰子一揮,上面立馬結出薄薄一層冰霜。她端起對著他晃了晃,“冰凍椰子。”

金嘴角扯了扯:“我還以為什麽高級的玩意兒呢,刀給我用一下。”

她把小刀遞給過去。金把樹枝的頭削得尖尖的,又把刀還給她,順手抱了一大捆樹枝。

“你的任務是把這些樹枝都削成這樣,聽見沒?”

米爾榭對他敬了個禮,“收到,長官。”

金咧嘴笑了一下,繼續搭起帳篷。她抱著樹枝在庫洛洛身旁坐下,低頭削起來。

鳥鳴和蟲鳴纏成一片。大海的潮聲偶爾傳來,混著海風拂過腳邊的草薦,帶著濕濕鹹鹹的涼意,羽毛一樣擦過腳腕。風也從樹林間漫來,偶爾卷走幾片樹葉簌簌飄遠,森林裏像掛滿會響動的風鈴。

暖融融的陽光照在身上,庫洛洛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她望著跳動的篝火,莫名想起“歲月靜好”這種詞,只能握緊手中的樹枝,告訴自己這都是暫時的。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安穩不過是轉瞬即逝的虛妄,稍微伸手碰一下就會碎。

她側頭看庫洛洛,目光交匯的一瞬,像有什麽細小的東西從他眼底拂過。她立刻移開視線。風鈴似的沙沙聲也像突然遠了,空氣變得安靜。

她斟酌著該說些什麽,低頭看著手中的刀和樹枝,忽然來了句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庫洛洛,我刀工其實挺好的。”

“我知道。”他微微點頭。

“你怎麽知道的?”

“穿越的時候,你給王子雕過雪雕。”他語氣很平淡。

她楞了一下,捏緊手中的樹枝,低聲道,“這你都記得……我都快忘了。”

庫洛洛只是“嗯”了一聲。

她拿起樹枝在頂端刻了一朵小花,遞到他手中:“送你了。”

他點點頭,接過去,仍是那種很輕的、禮貌的微笑。

她開始在樹枝上刻起自己此刻能看到的所有東西。雲朵,小鳥,桃子,庫洛洛……

正在她沈迷於自己的藝術時,庫洛洛輕輕叫了聲她的名字。她擺擺手,頭也沒擡,“等會兒,快刻完了。”

下一秒,一道陰影籠罩在她身前。米爾榭心虛地擡頭,金撿起那些精雕細琢的樹枝,表情無語,“我說你怎麽整這麽慢,在荒島上當大藝術家啊?”

她慢慢把手裏的樹枝伸到金眼前,那上面刻著個戴著帽子,留著胡茬的男人:“像你吧,嘿嘿。”

“嘿嘿個頭啊。”金一把把樹枝從她手裏奪過來,趕羊似地對他們倆揮揮手,“走走走,別在這礙事。抓魚去,不抓十條不許回啊。”

米爾榭趕緊抓起小網兜,又沖他“嘿嘿”一下,往海邊跑去。

庫洛洛跟在她身後,從樹林裏走出去,海平面漸漸清晰起來。

赤腳踩在柔軟的沙灘上,海風揚起發絲,她回頭看他,昨晚那些記憶又湧上來。短暫的親密像泡沫,消散了,卻讓人心裏癢癢的。

她不知道現在該離他近一點,還是像往常一樣保持距離,只是隱隱覺得,有什麽東西已經悄悄變了。並不是轟然坍塌的那種改變,而是無法回到原位的那種……

庫洛洛額前碎發被吹起,露出十字刺青。他望著海面,藍色的耳飾在陽光下一閃一閃,讓她忽然想起那串碎掉的玻璃手鏈。她怔了一下,連忙移開臉。

“你會抓魚嗎?”她問。

庫洛洛搖頭,緊接著,唇角勾起一點極淺的弧度:“叫你的小黑貓來抓。”

米爾榭:“你……”

伊露維亞可不會抓魚,她懶得跟他鬥嘴,只好走進海裏。

海水漫過腳踝,清澈的水面輕輕浮動,能清晰看見裏面游動的小魚。

她亮出爪子,迅速抓起一只,塞進庫洛洛拿著的小網兜中,忽然覺得抓魚還挺適合鍛煉反應力的。

沒過多久就抓夠三個人吃的魚了,她把網兜勒緊,浸在淺水中,免得小魚不新鮮了。

她與庫洛洛並肩坐在沙灘上。風從他們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潮濕的涼意。她拍掉落在裙子上的細沙,隨口問道:“對了,從遺跡裏拿回去那個秘寶,你研究出使用方法了嗎?”

庫洛洛目光落在海面,淡淡道,“讓俠客拿去解析了。觸發方法還不清楚,不過我推測觸發條件與持有人的某種執念有關,像女王對格蘭斯那樣。”

她把臉埋進臂彎,悶悶地“嗯”了一聲。

既然它現在的持有人是庫洛洛,他會有什麽執念?大概是和旅團或流星街有關吧。

她不再往下想,解開網兜看著裏面的小魚。它們在狹小的空間裏連轉身都難,只能吐著泡泡。今晚就要被吃掉了,她忽然覺得這些小魚很可憐……但如果不吃掉他們就活不下去。她忽然又討厭起自己的同情心。

庫洛洛註意到她的沈默,側頭看她:“米路,你怎麽了?”

她系上網兜,不再看那些小魚。過了很久,她莫名聯想到之前讀過的一本書,緩緩道:“你不因有罪而死,我不為饑餓而生……”

“嗯?”

她把散在臉頰的碎發別到耳後,輕聲說:“沒什麽,讀過書裏的一句話。”

她換了個話題,想把心底那些吐泡泡的小魚壓下去,“你意識在燈裏的那段時間,看到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時間變成了可視化的碎片,在眼前流動。”他答道。

“簡直像全知的神。”

庫洛洛點了點頭:“那些碎片裏……很多都是你。”

她楞了一下,握起一把沙子,再攤開手,讓風緩緩帶走它們,玩笑般說道:“很容易看膩吧。要是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那個人的臉了。”

庫洛洛眉間輕微皺了一下,手覆在唇上。過了幾秒,他才低聲道,“至少現在還沒有。”

“是嗎……”

她站起身,拍走裙子上的沙子:“快日落了,回去吧。”

她依舊走在前面,庫洛洛跟在她身後。太陽緩緩下沈,霞光映在樹林間,投下橙紅的陰影。樹葉上的點點反光像碎碎的玻璃。她想現在的海面一定很美,但沒有回頭去看。

回到基地後,另一個帳篷已經被搭好了。她拿小刀處理小魚,把它們清洗幹凈,剖開肚皮,挖出內臟。金把它們穿在被她刻上各種圖案的樹簽上,架在火上烤。油滴落進火裏,偶爾炸開小火花。

她望著篝火出神,莫名又想起伊爾迷,心口酸了一下。

這幾天這座島上只有海鳥飛過,連救援的影子都沒看到,不知到什麽時候能回家......

她嚼著烤魚,擡眼看對面的庫洛洛。他垂著眼,黑色的眼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像是有層隱形的薄膜一般,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很容易被拽進他的節奏裏,世界上的一切聲音仿佛都被罩住了。可她現在覺得自己同樣也被隔絕在外,明明離得很近,卻又很遠。

吃完後,她迅速回到帳篷,抱著那團毛衣蜷縮起來。

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裏有一個小男孩的身影,柔軟的黑色短發,大大的黑色貓眼。她記得這裏,房間很大,墻壁很高,還有枯枯戮山特有的陰冷,是伊爾迷的房間。

他正蹲在地上,手裏捧著一只垂死的小鳥。

那雙眼睛裏有她在哥哥身上許久未見過的東西,一種尚未磨滅的迷茫與憐憫。

“伊路,它快死了。結束它。”黑暗的角落裏傳來聲音。

她看見年幼的伊爾迷顫抖著,猛地發力。

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響起,那雙無神的貓眼逐漸變得空洞。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想抱抱他,想把那點泡泡般夢幻的東西護住。她也說不清那是什麽,只覺得自己應該這麽做。

面前的畫面在她的手快要觸碰到他的那一瞬迅速裂開了,像鏡子破碎,無數個碎片迸裂,每一片裏面都有一個伊爾迷,同一雙眼睛,不同的年紀。它們又像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合並,重構,拼成一副新的景象。

懸崖,風很大。

青年的伊爾迷站在邊緣。他那時還沒開始留長發,是她記憶中哥哥的樣子。

他往前走,像被什麽拖著,不讓他墜下去,又逼著他一步步靠近。

她害怕極了,那種透明的東西好像隨時會消失。她害怕他會消失,像剛才那只鳥一樣。

“別走……別下去……”

她撲過去,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卻一腳踏空。

巨大的失重感傳來。

她猛地驚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