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改變×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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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不變

伊爾迷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那件染血的襯衫遞給侍女,慢條斯理地挽起長發,坐入浴缸熱水中。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道傷口已經愈合了,只剩一點還未洗凈的血痂,不斷提醒著他剛才發生過的事。

米路剛剛刺了他一刀。

那一刀並沒有真正刺入心臟,這說明她仍舊下不去死手。可她已經學會了反擊,這同樣說明,過去那套控制她的方式已經不適用了。

再往她腦子裏紮念針,只要他想,當然可以。但代價未必劃算。

事情一定會走向某種無法挽回的程度。

垂眼看著水面朦朧的倒影,伊爾迷的睫毛極輕地翕動了幾下,長長嘆了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裏,他開始重新觀察自己的妹妹。

他發現米路這次回家以後確實變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會把情緒浪費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上。飯桌上那些她曾經會皺著眉嫌棄的蔬菜和營養糊糊,現在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伊爾迷判斷,她或許是在刻意省下精力,準備集中應對更大的沖突。

她開始重新訓練,恢覆體能,看書,玩游戲,生活得非常規律。

她看向他的眼神也變了。

以前那裏面總混合著某種覆雜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依賴,現在卻只剩下疏離和防備。

她大概是把他當成了要打倒的對手。

這個結論倒是讓伊爾迷收獲了一點新鮮的興趣。

與此同時,米路對奇犽和柯特的態度卻松弛很多。她和奇犽依舊像玩伴一樣親昵,偶爾甚至會拌嘴,也偶爾會拉著柯特一起到庭院,一起打球或者做些無聊的小事。

某天下午,伊爾迷站在庭院回廊的陰影裏,看著弟弟對妹妹們來回跑動的身影,極輕地蹙了蹙眉。

為什麽他沒有被邀請?

羽毛球的話,他也很擅長。

米路朝這邊看了一眼,她好像註意到他了。伊爾迷下意識往前挪動了一步,做出了一個揮拍的動作,很標準,應該不會拖她的後腿。

他甚至提前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如果她叫自己過去,他該怎麽做?他應該會晚幾秒再走過去,接過她的球拍,然後順便糾正一下奇犽的動作。

……唉?他們怎麽換地方了?

被留在原地的伊爾迷,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在心裏得出一個自認為非常客觀的結論:米路現在需要的,似乎是某種帶有溫度和松弛感的互動。

而這種東西,他過去很少會給她。

此外,從雨林回來後,米路還有一些別的變化。

伊爾迷敏銳地察覺到,她經常會對著房間裏的燈出神,偶爾自言自語,偶爾只是單純地看著。

她最近也開始翻《聖經》和一些古舊的歷史書,經常在家族藏書室一待就是一下午。

很顯然,她和那段經歷還保留著某種隱秘的、他不知道的聯系。

伊爾迷坐在監控室裏,看著屏幕裏那個坐在燈光下翻書的少女,開始在腦海中一點點整理自己這段日子的觀察。

米路這次在外面的經歷,不僅給了她新武器,還重塑了她的行為和情感需求。她有了更清晰的邊界,也有了新的情緒依附。

既然強行壓迫會逼出不必要的反彈,那麽接下來該做的不是繼續施壓,而是換一種新的方式來重建關系。

他認真想了想。最直接的樣本,顯然是奇犽。奇犽是現在最能讓她放松的人。

於是伊爾迷第一次試著調整自己的說話方式。

當天下午,剛結束體能恢覆訓練,疲憊到極點的米爾榭正準備回房間。

披著散發像鬼魅一樣的伊爾迷忽然出現在走廊裏,擋住了她的路。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伊爾迷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模仿記憶中奇犽的語氣說:“呦,米路,訓練完了?還挺拼的嘛。”

空氣沈默了。

她的眼神從茫然一點點變得驚恐。

伊爾迷微微歪頭。她的反應和他預想中的並不一樣。

於是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扶著腦袋,擺出一個刻意松弛的姿勢:“怎麽?被我帥氣的英姿迷住了?”

她轉頭跑了……

那天晚上,伊爾迷坐在書桌前,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他得出了一個新的結論:模仿別人沒有意義。

米路需要的不是“奇犽式”的輕松。他或許可以直接建立某種屬於他們的、獨特的信賴關系。

所以從那天後,伊爾迷又換了另一種方式。

每天早上,米爾榭從房間裏出來時,都會在門旁發現一個包裹。

有時是她喜歡的游戲卡帶,有時是幾本書,有時是華麗的飾品……

她把這些禮物收到櫃子裏,心想難道是聖誕老人加班,終於想起她這個可憐的孩子了?

直到某天晚上,她拉了把椅子坐在門後,開“圓”準備抓住聖誕老人。

感應到有人進入“圓”後,她猛地打開門。

伊爾迷正捧著一個禮盒站在門外。

被抓現行後的伊爾迷無辜地眨了眨眼睛,神情平靜地像只是偶然路過。

“米路,送你的禮物。我看你挺喜歡這些的。”

米爾榭:“……”

把伊爾迷趕走後,她坐在沙發上拆開了盒子。

看著拉菲草裏那盞精致的銀燈,米爾榭扶住了額頭,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伊爾迷到底是怎麽覺得她會喜歡這個的?

第二天一早,她恢覆了自己的委托專線。

她來和席巴說這件事的時候,席巴看向她的眼神有些覆雜,但最終並沒有反對。

她又轉向伊爾迷,他也沒有出聲。

她難以置信地開始試探:“我可能一出去就是好幾天。”

伊爾迷平靜道:“米路,任務周期長是正常的”

“我一天要吃十個蛋糕。”

“你現在太瘦了,多吃點也沒關系。”

“……我可能去外面找個男朋友回來。”

伊爾迷頓了頓,在腦海中快速思索著。

十六歲,確實到了對這種事會產生興趣的年紀。

不過問題不大,反正最後都能處理。

於是他幹脆答道:“可以。”

米爾榭一臉不可置信地回到房間,這個世界果然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伊爾迷這是硬的不行來軟的了?

她才不會上當!

與此同時,流星街的基地裏,也有人察覺到了某種變化。

那種變化不大,不是在行為上,甚至讓人很難以說清究竟變在了哪裏。

瑪奇最近覺得團長有些奇怪。

某天晚上去送情報的時候,隔著虛掩的門,她看見團長正坐在窗邊,手中明明拿著書,卻望著一盞油燈出神。

他的側臉在火光裏明滅不定,神情依舊平靜。

但瑪奇還是捕捉到了一點極其覆雜的情緒,像深海裏的暗流,平靜的表面下是莫測的湧動。

進門後,她把情報放在桌上。

明知不該多問,心裏卻仍有些疑惑,她最終還是開口:“團長,在遺跡裏,你和那個女孩……究竟遇到了什麽?”

庫洛洛擡眼看向她,目光很快又落回那盞燈上,淡淡道:“沒什麽,只是確認了一些事。”

瑪奇沈默著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庫洛洛的指尖輕輕抵住下頜,平緩道:“有些東西,看起來像偶然。可一旦往回推,就會發現它們之間的因果遠比想象中的緊密。”

瑪奇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她對自己說:團長偶爾會說一些他們聽不懂的話,這很正常。

命運、因果這類詞對於他而言從來不是用來感慨的,更像是某種需要被拆開驗證的東西。

於是她安靜地離開了房間。

門合上後,庫洛洛依舊望著那盞燈。

火光的明滅總讓他被迫想起那段時間。

在那裏,他失去了所有行動能力和交流手段,被錨定在一個固定的點。周圍是一片虛空,世界變成了流動的聲音和畫面,他無法離開,也無法改變。

直到她第一次推門進來。

她先是問問題,逼迫他給出答案,再後來,開始把那些本不該說的東西也一並說了出來。

她的恐懼、孤獨、狼狽、厭煩……甚至是某些她自己都未必能理清的思緒,都在他面前一點點暴露出來。

庫洛洛並不著急給這種關系下定義。

在他看來,所謂親近、信任、依賴,本質上都是特定環境和限定條件下生成的結果。所以木屋裏發生的一切,和現實裏的他們當然並不完全等同。

可也正是因為他那段時間什麽都做不了,那些顯露出的東西反而更接近本質,更接近某種剝離偽裝後的樣子。

……這很有意思。

她在那段時間裏所暴露出來的,並不是某種單一的東西。她對他的依賴始終混合著防備、敵意,松動裏混合著難以承認的難堪。

很覆雜,比單純的親近更值得觀察。

更何況,他也並非毫無改變。

一個人若長期被剝奪行動能力,只剩下觀察和判斷,就不得不承認,那些原本會被忽略的東西會比平常看得更加清楚。

就比如她疲憊時習慣性的沈默,她說謊前飄忽的目光……

他甚至能想起她墜落時的樣子,裙擺被火焰纏繞時的樣子。

那過程美麗而殘酷,就像燃燒的玫瑰,寂靜又壯麗。

那種感覺並不單純,就像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在觀察她,可現在回頭看來,所謂觀察,本身也並不是絕對單向的。

她也把他拽入了那條因果裏。

所以命運這種東西……果然很適合被拆解後慢慢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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