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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歌×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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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歌×真相

遠處傳來人面鳥的歌聲,調子悠揚而空靈,像是節日的頌歌。

米爾榭一起床就又被侍女們圍了起來,畫上了精致的妝容,換上了層層疊疊的宮廷禮服。城堡的長廊裏也掛滿了深紅色的緞帶和閃閃發光的寶石。

今天顯然是個大日子。

女王在門外等她,看見她出來,立刻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了許多話。米爾榭垂著眼,本身也不打算在這種場合做出什麽出格之舉,只是順從地跟女王走。

畢竟現在還沒到翻臉的時候。

隨著盛大的交響樂響起,女王緊緊拉著米爾榭的手,緩緩步入金碧輝煌的主廳。

她低著頭,腳下延伸向前的是條淺藍色的地毯,而金發王子正站在那條地毯的盡頭。他穿著隆重的禮服,臉上依舊洋溢著貴族式的傲慢笑容。

米爾榭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是婚禮?

不對,時間線似乎還早了一些,或許是訂婚宴。

走到盡頭後,王子自然地挽起了她的手。米爾榭強忍著嫌棄,只能和他攜手而立,轉向滿堂賓客。

臺下除了那些動物面孔,還多了一位同樣擁有清晰面容的金發男人,年齡看起來比王子老很多,眼神陰翳、深不可測。

既然他有臉,在格蘭斯的故事裏必定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於是她多看了幾眼,牢牢記住了對方的面容。

就在這時,大祭祀走到了臺前,展開一卷牛皮紙,用極其莊嚴的語氣開始誦讀。臺下旋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牛皮紙被遞到他們眼前,憑借著有限的古語知識,米爾榭勉強辨認出幾個類似條約,領土之類的詞。這大概是一份婚約。

王子沒怎麽看就直接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輪到米爾榭時,她擡眼看向女王,對方眼神急切地催促。她接過筆,思索了片刻,用獵人語簽下了格蘭斯的名字。

荒謬的是,不管是王子還是大祭司,都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她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場政治聯姻裏,公主連名字都不重要……

簽字儀式結束後,音樂節奏陡然變得歡快起來。

王子帶著她走向那個年長的金發男人。米爾榭才意識到他可能是鄰國的老國王。老國王的臉上皺紋深刻,眼神陰翳,僅用直覺就能察覺出此人並非善類。

就當宴會的氣氛被推向高潮時,管家拍了拍手。仆從們魚貫而入,端上了排盤精美、香氣撲鼻的菜肴。米爾榭坐在王子和女王中間,拿起叉子插了一塊淋著濃稠醬汁的肉排送入口中。

就在這時,女王忽然情緒高漲地沖著宴會大廳說了些什麽。王子立刻笑著迎合。

緊接著,幾個廚師扛著一個巨大的炭火烤架放到中央。爐火熊熊燃燒,鐵叉上貫穿著某個已經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體型不小的軀體。

客席上的嘉賓們瞬間沸騰了,甚至站了起來向前湧去。

米爾榭也跟著站了起來。

起初只是覺得不對,後來她慢慢看清了那東西的輪廓。

即使皮肉焦黑,她還是能辨認出屬於靈長類的四肢輪廓,以及仍能看出有羊類特征的頭顱。

那群動物們正在分食著一只羊面人。

“嘔——”

米爾榭的胃瞬間翻湧起來,某種無法靠理智壓住的生理性恐懼吞沒了她。

耳旁仍是笑聲、掌聲、刀叉碰撞聲,一切都變得很模糊。

她一把推開王子伸來的手,踉蹌著沖到角落幹嘔起來。

她早該想到的。在這個顛倒的世界裏,有狗頭獸,有烏鴉人,那麽她每日吃的肉食從何而來?答案一開始就擺在那裏,只是她拒絕深想。

大廳中央殘忍的分食仍在進行著,女王終於註意到了她的失態,連忙向周圍的來賓賠笑,示意侍女們把米爾榭帶回房間。

回到房間後,米爾榭望著窗外,胃部仍在絞痛。

有好心的侍女端來了一碗雞湯,油脂味又讓她覺得想吐。她一個手刀打暈了對方,轉身就往外面跑。

沖到木屋後,米爾榭扶著門框劇烈地喘氣。

“庫洛洛……”話還沒說完,她又扶著墻幹嘔了幾下。

過了很久,林間的涼風才稍稍冷卻了她滾燙的皮膚和混亂的大腦。她慢慢直起身,抹去眼角的生理性淚水,靠著墻滑坐下去。

“庫洛洛……你在嗎?”

房間另一側的火苗很快微微燃起了。

盯著看了幾秒,她的脊背慢慢放松下來,聲音沙啞地問:“剛剛在宴會上他們分食的羊面人,在他們眼裏,那只是正常的羊肉對嗎?”

火苗穩定地燃燒著,朝她這邊微微靠攏了些。

米爾榭側過臉,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盡管理智上完全明白了,情感上的沖擊還需要時間來消化。

靜坐了幾分鐘,她終於緩過那陣惡心來,平靜道:“我們繼續吧,說該怎麽回去的事。”

火苗輕輕搖曳了一下。

“剛才宴會上那個老國王,他在格蘭斯的故事中是關鍵人物嗎?”

答案是肯定。

“好。”她閉了閉眼,在腦海中快速整理思路,“公主在鄰國是否采取了某種危險的行動,導致了自身的死亡並引發了戰爭?”

火焰持續而平穩地燃燒著。

“那把丟失的霜歌遺刀,此刻就在鄰國對嗎?”

肯定。

“女王最近在找刀,是因為刀被鄰國偷走了?”

火苗竄高,答案清晰無比。

米爾榭繼續順著邏輯往下推:“所以在歷史上,格蘭斯公主嫁過去之後,在鄰國發現了失竊的國寶。她想奪回刀,結果被發現了?”

火苗肯定。

米爾榭托著臉,目光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核心的矛盾已經清晰了,公主想要奪回刀被發現。但僅僅如此,似乎不足以引發滅國戰爭。

盯著火焰思索了片刻,她語速逐漸放緩:“如果只是盜竊失敗,老國王完全可以把她囚禁起來,沒必要直接殺了她。或許……”

說到一半,腦海中某些散亂的碎片開始一點點拼了起來。

她繼續道:“鄰國發動戰爭是他們一開始就計劃好的?與公主無關,只是順勢而為?”

火焰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所以格蘭斯發現的不僅是刀,還有戰爭計劃本身。”

火苗亮著。

“聯姻只是幌子,戰爭才是目的。格蘭斯發現了對方的侵略意圖,被察覺後,為了自保,也為了阻止這件事,她反殺了國王?”

火苗這一次竄得極高,照亮了半間屋子。

靠在墻上,米爾榭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下所有問題都串上了。一個被送去聯姻的公主,在異國發現了早已被失竊的國寶,還發現自己的婚姻也是對方侵略計劃中的一環。她想傳遞消息,結果卻被先一步發現,最終只能在被滅口之前先動手。

刺殺敵國君主,僅是這一件事就足以讓戰爭提前爆發。

“……原來如此。”她低聲自語,又迅速對庫洛洛覆述了一遍自己的推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接下來只剩女王的遺願了。

答案肯定不是治好格蘭斯的瘋病,因為時間點已經過去了。阻止霜歌滅國也不對,因為如果她要回去,就必須遵循格蘭斯的歷史死亡。

那麽只能從女王自己的視角入手了。

米爾榭想了想,緩緩開口:“庫洛洛,我試著從女王的角度來理解……在女王的眼中,她只是送了一個不太聽話的妹妹去聯姻以求國家太平。她根本不知道刀是被對方偷走的,也不知道戰爭的陰謀。所以當噩耗傳來,妹妹死了,敵國攻打過來了,她會怎麽想?”

她擡起頭,看著燈火。

地宮中的壁畫上根本沒有公主後續的記載,所以從發現情報到格蘭斯的死亡,這些事或許只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內,短到連女王都無從知曉真相,國家就滅亡了。

“所以在女王看來,問題不是聯姻也不是鄰國。是格蘭斯不聽話激怒了對方,導致了戰爭。”

火苗給出肯定的回答。

她用指節抵唇,蹙著眉沈思了片刻,繼續道:“所以女王的遺願就是想讓公主乖乖地做人質,做她該做的事?”

火苗的光線亮了一小下,很快又黯淡下去。

看來沾邊了,但還不是核心。

米爾榭閉了閉眼,大腦飛速運轉著。

如果女王的遺願只是讓公主乖乖聽話,那它和歷史本身就是沖突的。因為她回去的條件就是格蘭斯註定的結局。

那只能說明,女王的遺願是錯的,或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並不完整。

經過一番沈思後,她坐直了些,換了個問法:“在女王看來,公主該做的是作為人質和政治籌碼,在鄰國乖乖待著對嗎?”

火苗穩定地亮起。

“但在格蘭斯自己看來,或者在某種歷史的評價裏,一個公主該做的事,是用盡全力去保護她的國家和子民。”

這一次火焰猛地竄高了,灼熱的光芒充斥整個木屋。

這樣就能說通了。

“所以問題根本不在於女王想讓格蘭斯做什麽。而作為能觸發時間的器物,秘寶所回應的是歷史的答案,是格蘭斯真正做過的事。”

講著講著,她心裏某塊地方似乎凹陷了一下。

她慢慢將推測補充完整:“格蘭斯聽從了自己內心更高的責任,沒有做一個好人質,但做了一個真正的好公主,哪怕代價是失去一切。”

火苗沒有任何遲疑地亮著。

全都對了。

寂靜再次落了下來。米爾榭靠在墻邊,許久沒有言語。

她覺得有些唏噓。

一個被迫當成政治籌碼的公主,在無人知曉真相的情況下發現陰謀、反殺、赴死。最後,她的死亡卻被解釋為瘋狂,被解釋為惹禍。

滅國戰爭發生得太快了,她真正做過的事,也就因此被吞得幹幹凈凈了。

沒有人知道,就連女王都不知道……

良久,她再次重新開口:“我明白了。所以我真正要完成的不是女王想要公主做的事。我要把公主自己的選擇重新演繹一遍。”

火苗明亮無比地應允著。

米爾榭站起身,走到窗邊。遠處城堡的宴會歌舞聲隱隱飄來,繁華得虛假。而月亮高懸在天,永恒地凝望著這場被粉飾過的悲劇。

她握緊了拳頭,心情有些覆雜。

回家的路總算找到了,但不知為何,她一點也輕松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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