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看待我們之間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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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看待我們之間的關系
眼前朦朦朧朧的泛著橘紅，日向翔陽意識慢慢回籠，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野逐漸清晰，周圍明亮又靜謐。
四扇寬大的窗戶纖塵不染，纖白輕透的紗簾被夏風肆意卷出波浪的形狀。暖意融融的日光從窗戶傾斜進來，鋪滿林立的書架格欄，也漫過整齊擺放的實木書桌。光線裏游曳著灰塵，像是小精靈般的自在。
這裏他很熟悉，是學校的圖書館。
日向翔陽揉了揉眼睛，剛才他是睡著了嗎？怎麽周圍連個人都沒有，就把他自個兒丟在這兒了嗎？
“我之前是和誰一起來的？”日向翔陽捧著腦袋努力回想著，奇怪的是，他竟然完全想不起來。
“翔陽。”輕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日向翔陽轉頭，先看見光潔的小腿和膝蓋，然後是百褶裙和撐在身體兩側的兩條手臂。視線再往上，是白凈的襯衫、酒紅色蝴蝶領結。日向翔陽的嘴角已經漸漸勾起來，緊接著就如願看到了夏音的臉，他笑意更濃。
他半趴在桌子上，夏音歪坐在他旁邊的桌面上。
夏音身體俯低，正垂眸看著他。散落的發絲垂落在他額頭正前方，隨著她下俯的動作越靠越近。
“夏音？”日向翔陽落在桌上的手不自覺抓了一下，身體朝後仰了仰。
原本撐在另一側的手臂先轉移到了靠著日向翔陽的這一邊，兩只手掌按在桌面上，在日向翔陽微微睜大的橙色眸子中，夏音整個上身傾斜過來。淺栗色眸子微闔，長長的眼睫眨動，鼻息近在咫尺。
然後，一個輕盈的吻落在他臉側。
日向翔陽瞳孔極速放大了一下，呼吸倏地一停。
那貼近的身體懸停在他身邊，似乎輕笑了一聲，然後稍稍向前，緊緊貼在了日向翔陽發燙的耳廓邊上，灼熱的吐息帶著奇異的甜香熏染著：“翔陽，睡醒了嗎？”
日向翔陽一怔，四周的一起驟然蒙上水霧。少女的面容身形融化在強烈的光線裏，像是蒸發的水。
**
日向翔陽猛地睜開了眼睛。
敲門的聲音很輕，日向惠子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翔陽，睡醒了嗎？”
是夢。他竟然做了這種夢嗎？
日向翔陽望著天花板，心跳如同擂鼓一般，一時分不清是虛幻還是現實，腦子裏下意識地辨識著聲音，是媽媽。
“翔陽，”沒聽見動靜，敲門的力度稍微加大了一點，日向惠子提醒，“今天不是還要出門嗎？再不起來要晚了哦。”
“啊，好！”日向翔陽猛地坐起身來，掀開被子甩到一邊，答應著，“我這就起。”
非常速度地完成洗漱，日向翔陽終於坐在了餐桌邊上。
橙色卷卷毛的日向夏嫌棄地看他一眼，“哥哥起得好晚，是大懶蟲嗎？”
日向翔陽一手按了下她軟軟的頭毛，嚴肅聲明，“不可以吐槽哥哥哦。”
“哼。”日向夏轉過臉去。
“心裏也不可以哦，哥哥可以聽見的。”日向翔陽強調，望著日向夏的後腦勺，咬了一口煎雞蛋。
“哥哥是有比賽嗎？”日向惠子在日向夏身邊坐下來，替女兒擦擦嘴角，眼睛看向日向翔陽詢問。
“啊，不是。”日向翔陽搖搖頭，臉上帶了點兒不自然。
“哦？”日向惠子來了興趣，“那是？”
日向夏也好奇地轉頭看向日向翔陽。
日向翔陽眼神飄了一下，“反正不是比賽啦。”
“那就是約會咯。”日向惠子瞅著日向翔陽的反應，笑了起來。
日向夏從上到下掃了下日向翔陽，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哥哥的約會，就這樣去嗎？”
日向翔陽：“……”不由自主地停下咀嚼的動作，也打量了一下自己。
日向惠子掩唇輕笑，“出門前一定要對著鏡子收拾一下哦。”
“哦……”日向翔陽訥訥答應。
挎上單肩包，日向翔陽一條腿跨上自行車。日向惠子和日向夏走到門邊，母女倆註視著他。
日向夏小奶音響亮，“要表現好一點哦。”
日向惠子溫柔看他，“翔陽，生日快樂。要玩得開心哦。”
“嗯！拜拜，媽媽，小夏。”日向翔陽點頭，大大的笑容朝氣蓬勃，腳下一用力，就朝著太陽的方向蹬了出去。
**
6月21日，正值盛夏序章。上午的陽光撲了一地，曬得人間暖意灼灼。
“夏音，這邊。”日向翔陽一眼看見了走到門口張望的女孩，高高跳起來揮手示意。
日向翔陽上身穿了一件淺橘色的短袖T恤，和一頭橙發正相映襯，顯得格外鮮亮活力。下身搭一件淺灰色休閑直筒短褲，腳上一雙白色運動板鞋，滿是少年朝氣。
他眼中向他走來的少女輕靈又嬌俏，讓他移不開眼睛。
夏音烏黑的頭發兩側編著魚骨辮，餘下松松軟軟地散落肩背。一身穿白色的吊帶娃娃裙，裙擺蓬蓬松松的，腳步挪動間像是一朵綻開的雲。
停在日向翔陽面前，夏音杏眼彎成淺淺月牙，“翔陽。”
心臟的雀躍在看到夏音戴著口罩的那一秒慢慢平覆，日向翔陽有點緊張地問：“夏音生病了嗎？”
夏音的聲音一向是脆軟清甜的，但此刻卻有些悶澀：“沒關系的，翔陽。只是有一點點感冒而已哦，已經吃了藥了。”
“是周五那天……淋雨的原因嗎？”日向翔陽一下子想到一天前的傍晚那場暴雨，有點自責，“都怪我，不應該睡著的。”
早一點叫醒夏音的話，一定就會避開那場雨吧，夏音家離學校可是很近的。
夏音搖搖頭，拉了一下耳朵上掛著的口罩繩子，“不是翔陽的錯，是我自己的身體太弱了。其實也沒有淋到幾滴雨，卻因為這而生病。對不起，明明是翔陽的生日呢，我卻……這麽掃興。”
日向翔陽怔了怔。夏音的情緒有點低落，明明是在不舒服的人，卻好像在因為自己生病而內疚著。
雖然有口罩遮掩著，露在外面的臉龐依然顯得蒼白。而籠在口罩底下的部分，隱隱泛著一點不正常的潮紅。
“夏音，”日向翔陽因為夏音那垂下的眼眸而心口抽痛了一下，她靜靜地立在那兒，就讓他覺得脆弱纖瘦得像要消失了，他上前一步，手掌輕按在夏音額頭上，對上夏音擡起的眼睛，他籲了一口氣，“幸好沒有發燒。”
“生病從來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日向翔陽眸色柔軟，“對我，更不用。能看到夏音，已經是最棒的生日禮物。如果不舒服的話，我立刻送你回家休息好不好？”
“不要，”夏音喉嚨口壓著一聲咳嗽，她頓了一下，堅持著，“不要擔心，翔陽。這是我第一次給翔陽過生日呢，至少要讓我把禮物送給翔陽吧。”
“好。”夏音難得臉上露出倔強的神色，讓日向翔陽心頭微軟，盤桓幾秒，還是應了，“如果堅持不住，一定要告訴我，不可以逞強好不好？”
“嗯。”夏音眼睛彎彎，放松下來，“我知道的，翔陽。”
他們相約的地點在公園裏，兩人順著林蔭道往前走。走在陽光下時的那種被炙烤的感覺，在樹蔭下完全消失。溫度很適宜，讓人心情放松。
日向翔陽放緩速度，關註著夏音的狀態。走了幾百米遠，夏音忽然無法克制地咳嗽了兩聲。
“夏音，沒問題嗎？”日向翔陽強忍著不表露得過度憂慮。
“沒問題的。”咳完這兩聲，夏音的呼吸反而順暢不少，說話也清亮了一點，“也許藥效上來了。”
“坐一會兒吧。”日向翔陽指了指樹蔭下面的木質長椅。
“嗯。”夏音跟著他走過去，在日向翔陽身邊坐下來。
樹林參天，綠意濃郁，並肩坐在樹下，日向翔陽心頭那抹灰雲也消散了一些。
長椅四周忽而落下了好些毛茸茸胖嘟嘟的小鳥，圍著他們嘰嘰喳喳的叫，小爪子踩著地上蹦蹦跳跳的，眼珠子一動一動的看著機靈極了。
日向翔陽腳邊落了好幾只，繞著他的鞋子跳來跳去。實在太過熱情了，讓人類不由微微窘迫。
日向翔陽攤了攤手，無措地：“我可沒有帶什麽吃的呀。”
夏音被他逗樂了，笑著說：“小鳥們也喜歡翔陽呢。”
“也”，日向翔陽的神經被這樣微小的字眼挑動著。側頭看到夏音笑瞇瞇的眼睛，軟萌親近的感覺讓他一下子似乎回到清晨的夢境之中。臉頰似乎還殘留著那種濡濕的、溫熱的觸感，耳骨還隱隱感覺到那噴灑其上的似有若無的氣息。
對視時，目光的黏連像是電流一般，令身體一陣酸麻難捱。
“哎喲！”日向翔陽忽然叫了一聲，捂住了臉頰。
“怎麽了？”夏音嚇了一跳，連忙湊過去看。
“它啄了我一下。”日向翔陽指了指從他肩膀上撲騰著朝外飛了兩下，又撲騰著落回他肩膀上的小胖鳥，“完全不怕我呢。”
“疼嗎？”夏音急問。
“不疼，被嚇到了。”日向翔陽捂著臉只覺得丟人，嘴巴囁嚅著含含糊糊地，“沒餵它吃的，它挺生氣的呢。”
日向翔陽沒事，卻不防夏音的呼吸一亂，就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這一咳嗽比剛才嚴重得多，像是停不下來一樣。
日向翔陽禁不住變了臉色，伸手去拍夏音的後背。
夏音的臉很快咳紅了，那聲音像是喉嚨裏含了一口沙子一樣，只能從極狹窄的縫隙裏擠出一絲氣息。
“夏音！”日向翔陽急促地喚了一聲。
夏音眼角泛紅，眼淚沾了眼睫，摸著喉嚨又咳了幾聲，才逐漸地平覆下來。
“夏音。”日向翔陽的手從夏音的後背收回來，探過去將夏音握在身側的手握住了。這雙手交握的舉動，若是在平時，足夠他心裏頭起起伏伏像坐過山車一樣刺激，但在夏音這不穩定的身體狀況下，卻完全沒有了旖旎的色調。
日向翔陽握著她的手，一股幫不上忙的無力感讓他深覺挫敗，只能通過攥緊她的手，借此傳遞一點點的撫慰過去。
夏音沈默了幾秒，再開口時，沙啞的聲音摻雜了微弱顫抖，“我今天本來還有很多安排呢。想和翔陽一起去運動商店、美術館，想和翔陽牽著手逛街，去嘗嘗商店街門口新開的冰淇淋店……我今天本來還有很多安排呢。對不起。”
日向翔陽呼吸一滯，許多話到了嘴邊，他卻一時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感覺到交握的那只手縮了縮，日向翔陽卻用力地握住了，不讓她掙脫。
“夏音，是怎麽看待我們的關系的呢？”日向翔陽第一次有些生氣地瞪著夏音，“在我看來，我們還可以一起過很多個生日，今年的生日過了，還有明年的生日。除了我的生日，還有夏音的生日。還會有很多個生日，可以讓我們去做夏音想做的那些事情。”
“更何況，去運動商店、美術館、逛街、冰淇淋店這些事，只要有時間，我們什麽時候都可以去做。至於牽手，”日向翔陽的手松了松，有力的手掌按住了夏音的手，手指展開從夏音的指縫間傳過去，十指緊緊相扣，“現在我們就在牽著。”
他牢牢的抓著她，橙色的瞳孔裏只倒影著她。
“所以，不許再說對不起了，夏音。”
微蹙眉頭、眸光沈沈的日向翔陽有種莫名的壓迫感，手心的相扣昭示著他此刻心意的堅決。
夏音和他對視幾秒，強烈的遺憾和不甘心終於如潮水般褪去，她手指彎曲，回握住日向翔陽的手。眉目松弛下來，淺栗色眼眸中重新蕩漾著水波一般的柔軟，“我知道了，翔陽。”
側了側身，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大盒子。夏音遞到了日向翔陽面前，“生日禮物。”
日向翔陽單手去接，紮實的分量出乎他意料，不過他還是穩穩地接了過去，盒蓋打開，盒子裏面躺著的是一本厚厚的冊子。
他單手的動作略微別扭，夏音被他牽著的手動了動，立刻被日向翔陽按住。他瞥她一眼，就用一只手有些別扭地把冊子拿了起來。
夏音想：翔陽看起來氣鼓鼓的呢。不知道在氣什麽，但有點可愛。
她眉眼之間徹底放松下來，一抹笑意浮現出來。
冊子的硬殼封面一翻開，日向翔陽的眼眸就瞪大了。
走廊裏人影密集，卻只有一道跑動的身影面目清晰，穩居中心。雖然沒有上色，但那身形體態，面貌長相，分明就是他！
這一頁的右下角清秀的字跡寫著：第一次遇見他。
後面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
“這是？！”日向翔陽完全沒有印象了，回頭看向夏音。
“是剛開學那天。”記憶上湧，夏音的情緒更加平和，已是將近三個月前的記憶，於她卻恍如昨日一般，她輕笑：“翔陽跑得好快。”
日向翔陽手指輕輕摸過右下角的字跡，翻開了下一頁。
這一張是在足球場邊上，他姿勢不太穩定地接著球，球落了地，他臉上有幾分懊喪的神色。
“是那時候，”日向翔陽喃喃，“還沒入部……”
右下角寫著：又遇見他了，幸運。
後面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
日向翔陽的手懸停在那行字上，翻頁的時候，指尖還是輕觸了下那顆小小的愛心。
這一張又是在足球場邊上，畫面有了更多的光影。畫面裏出現了另外的少年身形，但筆觸簡略，沒有面容。畫面中央位置，依舊是他，他爬在樹幹上，陽光從樹葉間穿過，在他頭臉上落下光斑。他扒著樹，像是個上竄下跳不安分的猴子。
日向翔陽點了點角落那模糊一團的身影，啞然失笑，“這是影山？”
“嗯……”夏音不太好意思回應。
日向翔陽心裏頭就有些微妙的得意了。
但那只是一瞬間，當手中的畫冊一頁一頁的翻過，更多的情緒蔓延上來。
沈甸甸的畫冊，竟有六七十頁之多。每一頁上，或跑或跳、或走或坐、或哭或笑……
高高躍起扣球的、被砸中腦門仰頭倒下去的、滿場跑帶起一陣風的、發球時驚慌失措的。
失意的，得意的。
激動的，沮喪的。
躊躇滿志的，自暴自棄的。
獨自一個人的，有同伴了的，走在人群中的。
吃飯時候的，喝水時候的，做題時候的，瞌睡時候的。
……
人在哪一刻會用“無言以對”“無話可說”這樣的詞匯來形容自己在面對某些狀況時的心緒覆雜、語言匱乏？
或許就在這一刻吧。
那繪制在紙上的線條，一筆筆繪成了許多個他。當她想著他的時候，在紙上一筆筆繪制了這樣的線條。
到底要花多少心思，花多少精力，花多少時間？
震撼躍居一切情緒之上，浪潮一般席卷風雲，鋪天蓋地。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呢？
攪動著的心緒如同亂麻，實在很難理出一個線頭來。
日向翔陽只覺得後心一陣陣地出汗，胸口一陣陣地發麻。什麽都不足以描述這一刻，什麽都不足以涵蓋這一刻。
他眼睛酸燙得厲害。
最後一頁，翻開。
只簡單地寫著這樣一行字：送給翔陽，生日快樂。6.21
後面跟著一顆小小的愛心。
“夏音，謝謝。”日向翔陽將畫冊合起，摟在胸口，望著夏音不知該說些什麽，嘴唇張張合合，最後鄭重地說，“我會好好保存的。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的。”
夏音輕笑著點頭：“生日快樂，翔陽。”
她一雙淺栗色眸子靈動無比，像是訴說著許許多多的言語。但她也什麽都沒再說，只讓日向翔陽看到了安靜的湖面下暗藏的漩渦。
“我送你回家吧。”日向翔陽說。
“嗯。”夏音站了起來，走在他身邊。
日向翔陽停在夏音家不遠的地方，註視著夏音走向家門。
吉田彩芽推開門，把咳嗽個不停的夏音迎進去。夏音回眸朝日向翔陽笑了一下，柔軟的，溫暖的，全無保留的。
**
回家的路，依然要翻過一道山。
山坡路難騎，日向翔陽一向要站起來奮力地蹬。奇妙的是，這次他在爬山路的時候，竟然感覺渾身熱血沸騰，力量像是泉水一樣不停地上湧，充斥他的四肢百骸，讓他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的疲倦。
車輪在坡道上滾了一圈又一圈，紛亂的思緒也在一起一伏間忽而明朗忽而晦暗。
日向翔陽少年的心卻多少壓著些沈沈的分量了，是遠超畫冊本身的重量。就像把無數封手寫的情書擺在他面前，他原本只是羨慕地望著，卻發現那擡頭統統寫著他的名字。
夏音總是這樣，在他每次覺得已經得到了滿滿的偏愛的時候，再下一次又會捧出更多的東西來告訴他——啊，你手裏還有空間嗎，我這裏還有一大堆要給你呢。這些包含心意的事物，常常讓日向翔陽恍惚，他為什麽得到？
他質問過夏音的那個問題陡然跳進腦海裏——夏音，是怎麽看待我們之間的關系的呢？
日向翔陽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了。
夏音，是堅定的，是篤信的，她從未退縮過。
反倒是他自己，作為總是在得到的一方，應該得到夏音的一句質問——日向翔陽，你到底是怎麽看待我們之間的關系的呢？
夏音沒有問，但日向翔陽卻在腦子裏反覆設想著夏音站在他面前，向他問出這句話。
奇怪，夏音為什麽不問？
她應該問的。
如果他是夏音，會不會問？
她應該問一句的。不然……也太吃虧了吧。
好，現在假設夏音問了，或者未來夏音問了，他會怎麽回答呢？
日向翔陽，你到底是怎麽看待你和夏音的關系的呢？
狠狠地一蹬之後，自行車終於到了坡頂，所有遮蔽眼前的山路都被甩在身後。山下的田野、村莊、道路一覽無遺，還有更遠處的建築，更遠處的山林。
天空浩蕩高遠，四野盡在腳下。
下坡時自行車的速度飛快，日向翔陽迎著那撲面的風加速踩動。山路兩旁附在山壁上的植物在眼角餘光中不斷往後竄，渾身的潮汗都被吹散了，他從沒這麽快過。
耳畔呼呼的風聲像是在為他強力掃去腦中的混沌，要還給他一個清明的意識似的。
他一時迷戀那種馬上要理清的感覺，在山道即將匯入平坦小路時，速度更快了幾分。
車子從最後一截山道越軌竄了出去，帶著他直接鉆進了一片小腿肚高的草叢裏。日向翔陽只感覺自己眼前一片深綠擁覆籠罩，回過神時，他連人帶車都被草叢纏裹住了。
柔軟的草窠，草葉子被太陽曬得滾燙，壓在身下暖烘烘的。
日向翔陽坐起來看了一下，此刻的位置緊挨著路邊。他沒有受傷，車子也好好地倒在一邊。
他就又躺了回去，雙臂緊緊抱著懷裏的畫冊。在摔進草叢之前，他只記得要保護好這個了。
**
天色晦暗，暴雨突至。一方屋檐底下，幽暗鎖著暧昧。
少女眼波流動，那小小的梨渦浮現出來，她問，“翔陽想知道嗎？”
他喉嚨滑動，強壓悸熱，“想。”
少女踮起腳尖，在他臉側留下了一個濕熱的吻。
他眸底一暗，在少女即將退開的時候，手臂伸出重重一攬。少女錯愕擡頭，他毫不猶豫地低下頭去——
床上的日向翔陽猛地睜開了眼睛，胸口瘋狂跳動著，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嘴唇。
夜色深沈如水，他一雙眸子卻灼灼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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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朦朦朧朧的泛著橘紅，日向翔陽意識慢慢回籠，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野逐漸清晰，周圍明亮又靜謐。
四扇寬大的窗戶纖塵不染，纖白輕透的紗簾被夏風肆意卷出波浪的形狀。暖意融融的日光從窗戶傾斜進來，鋪滿林立的書架格欄，也漫過整齊擺放的實木書桌。光線裏游曳著灰塵，像是小精靈般的自在。
這裏他很熟悉，是學校的圖書館。
日向翔陽揉了揉眼睛，剛才他是睡著了嗎？怎麽周圍連個人都沒有，就把他自個兒丟在這兒了嗎？
“我之前是和誰一起來的？”日向翔陽捧著腦袋努力回想著，奇怪的是，他竟然完全想不起來。
“翔陽。”輕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日向翔陽轉頭，先看見光潔的小腿和膝蓋，然後是百褶裙和撐在身體兩側的兩條手臂。視線再往上，是白凈的襯衫、酒紅色蝴蝶領結。日向翔陽的嘴角已經漸漸勾起來，緊接著就如願看到了夏音的臉，他笑意更濃。
他半趴在桌子上，夏音歪坐在他旁邊的桌面上。
夏音身體俯低，正垂眸看著他。散落的發絲垂落在他額頭正前方，隨著她下俯的動作越靠越近。
“夏音？”日向翔陽落在桌上的手不自覺抓了一下，身體朝後仰了仰。
原本撐在另一側的手臂先轉移到了靠著日向翔陽的這一邊，兩只手掌按在桌面上，在日向翔陽微微睜大的橙色眸子中，夏音整個上身傾斜過來。淺栗色眸子微闔，長長的眼睫眨動，鼻息近在咫尺。
然後，一個輕盈的吻落在他臉側。
日向翔陽瞳孔極速放大了一下，呼吸倏地一停。
那貼近的身體懸停在他身邊，似乎輕笑了一聲，然後稍稍向前，緊緊貼在了日向翔陽發燙的耳廓邊上，灼熱的吐息帶著奇異的甜香熏染著：“翔陽，睡醒了嗎？”
日向翔陽一怔，四周的一起驟然蒙上水霧。少女的面容身形融化在強烈的光線裏，像是蒸發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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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翔陽猛地睜開了眼睛。
敲門的聲音很輕，日向惠子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翔陽，睡醒了嗎？”
是夢。他竟然做了這種夢嗎？
日向翔陽望著天花板，心跳如同擂鼓一般，一時分不清是虛幻還是現實，腦子裏下意識地辨識著聲音，是媽媽。
“翔陽，”沒聽見動靜，敲門的力度稍微加大了一點，日向惠子提醒，“今天不是還要出門嗎？再不起來要晚了哦。”
“啊，好！”日向翔陽猛地坐起身來，掀開被子甩到一邊，答應著，“我這就起。”
非常速度地完成洗漱，日向翔陽終於坐在了餐桌邊上。
橙色卷卷毛的日向夏嫌棄地看他一眼，“哥哥起得好晚，是大懶蟲嗎？”
日向翔陽一手按了下她軟軟的頭毛，嚴肅聲明，“不可以吐槽哥哥哦。”
“哼。”日向夏轉過臉去。
“心裏也不可以哦，哥哥可以聽見的。”日向翔陽強調，望著日向夏的後腦勺，咬了一口煎雞蛋。
“哥哥是有比賽嗎？”日向惠子在日向夏身邊坐下來，替女兒擦擦嘴角，眼睛看向日向翔陽詢問。
“啊，不是。”日向翔陽搖搖頭，臉上帶了點兒不自然。
“哦？”日向惠子來了興趣，“那是？”
日向夏也好奇地轉頭看向日向翔陽。
日向翔陽眼神飄了一下，“反正不是比賽啦。”
“那就是約會咯。”日向惠子瞅著日向翔陽的反應，笑了起來。
日向夏從上到下掃了下日向翔陽，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哥哥的約會，就這樣去嗎？”
日向翔陽：“……”不由自主地停下咀嚼的動作，也打量了一下自己。
日向惠子掩唇輕笑，“出門前一定要對著鏡子收拾一下哦。”
“哦……”日向翔陽訥訥答應。
挎上單肩包，日向翔陽一條腿跨上自行車。日向惠子和日向夏走到門邊，母女倆註視著他。
日向夏小奶音響亮，“要表現好一點哦。”
日向惠子溫柔看他，“翔陽，生日快樂。要玩得開心哦。”
“嗯！拜拜，媽媽，小夏。”日向翔陽點頭，大大的笑容朝氣蓬勃，腳下一用力，就朝著太陽的方向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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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1日，正值盛夏序章。上午的陽光撲了一地，曬得人間暖意灼灼。
“夏音，這邊。”日向翔陽一眼看見了走到門口張望的女孩，高高跳起來揮手示意。
日向翔陽上身穿了一件淺橘色的短袖T恤，和一頭橙發正相映襯，顯得格外鮮亮活力。下身搭一件淺灰色休閑直筒短褲，腳上一雙白色運動板鞋，滿是少年朝氣。
他眼中向他走來的少女輕靈又嬌俏，讓他移不開眼睛。
夏音烏黑的頭發兩側編著魚骨辮，餘下松松軟軟地散落肩背。一身穿白色的吊帶娃娃裙，裙擺蓬蓬松松的，腳步挪動間像是一朵綻開的雲。
停在日向翔陽面前，夏音杏眼彎成淺淺月牙，“翔陽。”
心臟的雀躍在看到夏音戴著口罩的那一秒慢慢平覆，日向翔陽有點緊張地問：“夏音生病了嗎？”
夏音的聲音一向是脆軟清甜的，但此刻卻有些悶澀：“沒關系的，翔陽。只是有一點點感冒而已哦，已經吃了藥了。”
“是周五那天……淋雨的原因嗎？”日向翔陽一下子想到一天前的傍晚那場暴雨，有點自責，“都怪我，不應該睡著的。”
早一點叫醒夏音的話，一定就會避開那場雨吧，夏音家離學校可是很近的。
夏音搖搖頭，拉了一下耳朵上掛著的口罩繩子，“不是翔陽的錯，是我自己的身體太弱了。其實也沒有淋到幾滴雨，卻因為這而生病。對不起，明明是翔陽的生日呢，我卻……這麽掃興。”
日向翔陽怔了怔。夏音的情緒有點低落，明明是在不舒服的人，卻好像在因為自己生病而內疚著。
雖然有口罩遮掩著，露在外面的臉龐依然顯得蒼白。而籠在口罩底下的部分，隱隱泛著一點不正常的潮紅。
“夏音，”日向翔陽因為夏音那垂下的眼眸而心口抽痛了一下，她靜靜地立在那兒，就讓他覺得脆弱纖瘦得像要消失了，他上前一步，手掌輕按在夏音額頭上，對上夏音擡起的眼睛，他籲了一口氣，“幸好沒有發燒。”
“生病從來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日向翔陽眸色柔軟，“對我，更不用。能看到夏音，已經是最棒的生日禮物。如果不舒服的話，我立刻送你回家休息好不好？”
“不要，”夏音喉嚨口壓著一聲咳嗽，她頓了一下，堅持著，“不要擔心，翔陽。這是我第一次給翔陽過生日呢，至少要讓我把禮物送給翔陽吧。”
“好。”夏音難得臉上露出倔強的神色，讓日向翔陽心頭微軟，盤桓幾秒，還是應了，“如果堅持不住，一定要告訴我，不可以逞強好不好？”
“嗯。”夏音眼睛彎彎，放松下來，“我知道的，翔陽。”
他們相約的地點在公園裏，兩人順著林蔭道往前走。走在陽光下時的那種被炙烤的感覺，在樹蔭下完全消失。溫度很適宜，讓人心情放松。
日向翔陽放緩速度，關註著夏音的狀態。走了幾百米遠，夏音忽然無法克制地咳嗽了兩聲。
“夏音，沒問題嗎？”日向翔陽強忍著不表露得過度憂慮。
“沒問題的。”咳完這兩聲，夏音的呼吸反而順暢不少，說話也清亮了一點，“也許藥效上來了。”
“坐一會兒吧。”日向翔陽指了指樹蔭下面的木質長椅。
“嗯。”夏音跟著他走過去，在日向翔陽身邊坐下來。
樹林參天，綠意濃郁，並肩坐在樹下，日向翔陽心頭那抹灰雲也消散了一些。
長椅四周忽而落下了好些毛茸茸胖嘟嘟的小鳥，圍著他們嘰嘰喳喳的叫，小爪子踩著地上蹦蹦跳跳的，眼珠子一動一動的看著機靈極了。
日向翔陽腳邊落了好幾只，繞著他的鞋子跳來跳去。實在太過熱情了，讓人類不由微微窘迫。
日向翔陽攤了攤手，無措地：“我可沒有帶什麽吃的呀。”
夏音被他逗樂了，笑著說：“小鳥們也喜歡翔陽呢。”
“也”，日向翔陽的神經被這樣微小的字眼挑動著。側頭看到夏音笑瞇瞇的眼睛，軟萌親近的感覺讓他一下子似乎回到清晨的夢境之中。臉頰似乎還殘留著那種濡濕的、溫熱的觸感，耳骨還隱隱感覺到那噴灑其上的似有若無的氣息。
對視時，目光的黏連像是電流一般，令身體一陣酸麻難捱。
“哎喲！”日向翔陽忽然叫了一聲，捂住了臉頰。
“怎麽了？”夏音嚇了一跳，連忙湊過去看。
“它啄了我一下。”日向翔陽指了指從他肩膀上撲騰著朝外飛了兩下，又撲騰著落回他肩膀上的小胖鳥，“完全不怕我呢。”
“疼嗎？”夏音急問。
“不疼，被嚇到了。”日向翔陽捂著臉只覺得丟人，嘴巴囁嚅著含含糊糊地，“沒餵它吃的，它挺生氣的呢。”
日向翔陽沒事，卻不防夏音的呼吸一亂，就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這一咳嗽比剛才嚴重得多，像是停不下來一樣。
日向翔陽禁不住變了臉色，伸手去拍夏音的後背。
夏音的臉很快咳紅了，那聲音像是喉嚨裏含了一口沙子一樣，只能從極狹窄的縫隙裏擠出一絲氣息。
“夏音！”日向翔陽急促地喚了一聲。
夏音眼角泛紅，眼淚沾了眼睫，摸著喉嚨又咳了幾聲，才逐漸地平覆下來。
“夏音。”日向翔陽的手從夏音的後背收回來，探過去將夏音握在身側的手握住了。這雙手交握的舉動，若是在平時，足夠他心裏頭起起伏伏像坐過山車一樣刺激，但在夏音這不穩定的身體狀況下，卻完全沒有了旖旎的色調。
日向翔陽握著她的手，一股幫不上忙的無力感讓他深覺挫敗，只能通過攥緊她的手，借此傳遞一點點的撫慰過去。
夏音沈默了幾秒，再開口時，沙啞的聲音摻雜了微弱顫抖，“我今天本來還有很多安排呢。想和翔陽一起去運動商店、美術館，想和翔陽牽著手逛街，去嘗嘗商店街門口新開的冰淇淋店……我今天本來還有很多安排呢。對不起。”
日向翔陽呼吸一滯，許多話到了嘴邊，他卻一時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感覺到交握的那只手縮了縮，日向翔陽卻用力地握住了，不讓她掙脫。
“夏音，是怎麽看待我們的關系的呢？”日向翔陽第一次有些生氣地瞪著夏音，“在我看來，我們還可以一起過很多個生日，今年的生日過了，還有明年的生日。除了我的生日，還有夏音的生日。還會有很多個生日，可以讓我們去做夏音想做的那些事情。”
“更何況，去運動商店、美術館、逛街、冰淇淋店這些事，只要有時間，我們什麽時候都可以去做。至於牽手，”日向翔陽的手松了松，有力的手掌按住了夏音的手，手指展開從夏音的指縫間傳過去，十指緊緊相扣，“現在我們就在牽著。”
他牢牢的抓著她，橙色的瞳孔裏只倒影著她。
“所以，不許再說對不起了，夏音。”
微蹙眉頭、眸光沈沈的日向翔陽有種莫名的壓迫感，手心的相扣昭示著他此刻心意的堅決。
夏音和他對視幾秒，強烈的遺憾和不甘心終於如潮水般褪去，她手指彎曲，回握住日向翔陽的手。眉目松弛下來，淺栗色眼眸中重新蕩漾著水波一般的柔軟，“我知道了，翔陽。”
側了側身，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大盒子。夏音遞到了日向翔陽面前，“生日禮物。”
日向翔陽單手去接，紮實的分量出乎他意料，不過他還是穩穩地接了過去，盒蓋打開，盒子裏面躺著的是一本厚厚的冊子。
他單手的動作略微別扭，夏音被他牽著的手動了動，立刻被日向翔陽按住。他瞥她一眼，就用一只手有些別扭地把冊子拿了起來。
夏音想：翔陽看起來氣鼓鼓的呢。不知道在氣什麽，但有點可愛。
她眉眼之間徹底放松下來，一抹笑意浮現出來。
冊子的硬殼封面一翻開，日向翔陽的眼眸就瞪大了。
走廊裏人影密集，卻只有一道跑動的身影面目清晰，穩居中心。雖然沒有上色，但那身形體態，面貌長相，分明就是他！
這一頁的右下角清秀的字跡寫著：第一次遇見他。
後面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
“這是？！”日向翔陽完全沒有印象了，回頭看向夏音。
“是剛開學那天。”記憶上湧，夏音的情緒更加平和，已是將近三個月前的記憶，於她卻恍如昨日一般，她輕笑：“翔陽跑得好快。”
日向翔陽手指輕輕摸過右下角的字跡，翻開了下一頁。
這一張是在足球場邊上，他姿勢不太穩定地接著球，球落了地，他臉上有幾分懊喪的神色。
“是那時候，”日向翔陽喃喃，“還沒入部……”
右下角寫著：又遇見他了，幸運。
後面畫了一顆小小的愛心。
日向翔陽的手懸停在那行字上，翻頁的時候，指尖還是輕觸了下那顆小小的愛心。
這一張又是在足球場邊上，畫面有了更多的光影。畫面裏出現了另外的少年身形，但筆觸簡略，沒有面容。畫面中央位置，依舊是他，他爬在樹幹上，陽光從樹葉間穿過，在他頭臉上落下光斑。他扒著樹，像是個上竄下跳不安分的猴子。
日向翔陽點了點角落那模糊一團的身影，啞然失笑，“這是影山？”
“嗯……”夏音不太好意思回應。
日向翔陽心裏頭就有些微妙的得意了。
但那只是一瞬間，當手中的畫冊一頁一頁的翻過，更多的情緒蔓延上來。
沈甸甸的畫冊，竟有六七十頁之多。每一頁上，或跑或跳、或走或坐、或哭或笑……
高高躍起扣球的、被砸中腦門仰頭倒下去的、滿場跑帶起一陣風的、發球時驚慌失措的。
失意的，得意的。
激動的，沮喪的。
躊躇滿志的，自暴自棄的。
獨自一個人的，有同伴了的，走在人群中的。
吃飯時候的，喝水時候的，做題時候的，瞌睡時候的。
……
人在哪一刻會用“無言以對”“無話可說”這樣的詞匯來形容自己在面對某些狀況時的心緒覆雜、語言匱乏？
或許就在這一刻吧。
那繪制在紙上的線條，一筆筆繪成了許多個他。當她想著他的時候，在紙上一筆筆繪制了這樣的線條。
到底要花多少心思，花多少精力，花多少時間？
震撼躍居一切情緒之上，浪潮一般席卷風雲，鋪天蓋地。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呢？
攪動著的心緒如同亂麻，實在很難理出一個線頭來。
日向翔陽只覺得後心一陣陣地出汗，胸口一陣陣地發麻。什麽都不足以描述這一刻，什麽都不足以涵蓋這一刻。
他眼睛酸燙得厲害。
最後一頁，翻開。
只簡單地寫著這樣一行字：送給翔陽，生日快樂。6.21
後面跟著一顆小小的愛心。
“夏音，謝謝。”日向翔陽將畫冊合起，摟在胸口，望著夏音不知該說些什麽，嘴唇張張合合，最後鄭重地說，“我會好好保存的。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的。”
夏音輕笑著點頭：“生日快樂，翔陽。”
她一雙淺栗色眸子靈動無比，像是訴說著許許多多的言語。但她也什麽都沒再說，只讓日向翔陽看到了安靜的湖面下暗藏的漩渦。
“我送你回家吧。”日向翔陽說。
“嗯。”夏音站了起來，走在他身邊。
日向翔陽停在夏音家不遠的地方，註視著夏音走向家門。
吉田彩芽推開門，把咳嗽個不停的夏音迎進去。夏音回眸朝日向翔陽笑了一下，柔軟的，溫暖的，全無保留的。
**
回家的路，依然要翻過一道山。
山坡路難騎，日向翔陽一向要站起來奮力地蹬。奇妙的是，這次他在爬山路的時候，竟然感覺渾身熱血沸騰，力量像是泉水一樣不停地上湧，充斥他的四肢百骸，讓他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的疲倦。
車輪在坡道上滾了一圈又一圈，紛亂的思緒也在一起一伏間忽而明朗忽而晦暗。
日向翔陽少年的心卻多少壓著些沈沈的分量了，是遠超畫冊本身的重量。就像把無數封手寫的情書擺在他面前，他原本只是羨慕地望著，卻發現那擡頭統統寫著他的名字。
夏音總是這樣，在他每次覺得已經得到了滿滿的偏愛的時候，再下一次又會捧出更多的東西來告訴他——啊，你手裏還有空間嗎，我這裏還有一大堆要給你呢。這些包含心意的事物，常常讓日向翔陽恍惚，他為什麽得到？
他質問過夏音的那個問題陡然跳進腦海裏——夏音，是怎麽看待我們之間的關系的呢？
日向翔陽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了。
夏音，是堅定的，是篤信的，她從未退縮過。
反倒是他自己，作為總是在得到的一方，應該得到夏音的一句質問——日向翔陽，你到底是怎麽看待我們之間的關系的呢？
夏音沒有問，但日向翔陽卻在腦子裏反覆設想著夏音站在他面前，向他問出這句話。
奇怪，夏音為什麽不問？
她應該問的。
如果他是夏音，會不會問？
她應該問一句的。不然……也太吃虧了吧。
好，現在假設夏音問了，或者未來夏音問了，他會怎麽回答呢？
日向翔陽，你到底是怎麽看待你和夏音的關系的呢？
狠狠地一蹬之後，自行車終於到了坡頂，所有遮蔽眼前的山路都被甩在身後。山下的田野、村莊、道路一覽無遺，還有更遠處的建築，更遠處的山林。
天空浩蕩高遠，四野盡在腳下。
下坡時自行車的速度飛快，日向翔陽迎著那撲面的風加速踩動。山路兩旁附在山壁上的植物在眼角餘光中不斷往後竄，渾身的潮汗都被吹散了，他從沒這麽快過。
耳畔呼呼的風聲像是在為他強力掃去腦中的混沌，要還給他一個清明的意識似的。
他一時迷戀那種馬上要理清的感覺，在山道即將匯入平坦小路時，速度更快了幾分。
車子從最後一截山道越軌竄了出去，帶著他直接鉆進了一片小腿肚高的草叢裏。日向翔陽只感覺自己眼前一片深綠擁覆籠罩，回過神時，他連人帶車都被草叢纏裹住了。
柔軟的草窠，草葉子被太陽曬得滾燙，壓在身下暖烘烘的。
日向翔陽坐起來看了一下，此刻的位置緊挨著路邊。他沒有受傷，車子也好好地倒在一邊。
他就又躺了回去，雙臂緊緊抱著懷裏的畫冊。在摔進草叢之前，他只記得要保護好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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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晦暗，暴雨突至。一方屋檐底下，幽暗鎖著暧昧。
少女眼波流動，那小小的梨渦浮現出來，她問，“翔陽想知道嗎？”
他喉嚨滑動，強壓悸熱，“想。”
少女踮起腳尖，在他臉側留下了一個濕熱的吻。
他眸底一暗，在少女即將退開的時候，手臂伸出重重一攬。少女錯愕擡頭，他毫不猶豫地低下頭去——
床上的日向翔陽猛地睜開了眼睛，胸口瘋狂跳動著，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嘴唇。
夜色深沈如水，他一雙眸子卻灼灼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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