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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早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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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早春

面對突然落淚的索菲亞,溫斯頓難得地有些無措。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哭泣,是血脈反噬太厲害了?還是做了噩夢?可再艱難的訓練她都能熬得過來,再危險的戰鬥她都沒有膽怯過,阿奇柏德的戰士,怎會因為這些而輕易落淚呢?

溫斯頓下意識就否定了這種可能,他放輕了聲音問她怎麽了,然後從那雙像琉璃一樣透明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他忽然明白過來。

“索菲亞,你看到了什麽?”溫斯頓問。

索菲亞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不該說,要怎麽說。那些模糊的、隱約的畫面不斷地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影響著她的情緒和判斷。她感到莫大的孤獨和哀傷,仿佛被溺斃在那條時間的河流裏。

“索菲亞。”耳畔再次傳來溫斯頓的聲音,“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被眼淚模糊的視線裏,索菲亞好像看到了曾經的溫斯頓。她的哥哥是那片冰原上最厲害的獵手、最強大的戰士,自信、張揚,揍人的拳頭梆梆響。他從來不手下留情,只在談笑間給你留點溫情,但也不多。

就像現在——

“這是命令。”

哥哥,這對嗎?

你沒看見我晶瑩剔透的眼淚嗎?

索菲亞的眼淚都差點被逼了回去。

溫斯頓卻仍盯著她,“告訴我。”

“哥哥,你跟查理在一起時,也這麽說話嗎?”索菲亞忍不住發問。

“當然不會。”溫斯頓矢口否認。

他否認得太快,太理直氣壯,讓索菲亞忽然生出一股眼淚白流了的錯覺。

沈默片刻,她說:“在亡靈界的時候,弗蘭克偷偷拜托查理開導我。查理就跟我說,在魔法的世界裏,星星從不會死去。”

緊接著,她又將查理曾經跟她說過的那番關於“億萬年前的星星”的話,轉述給溫斯頓。

溫斯頓聽完了,感觸比當時的索菲亞要深,想得也比她要多。因為他曾在查理口中聽過另一個故事,少年懷特的奇幻冒險。

在查理的口中,永遠存在一個充滿奇特幻想的異世界。

他說起那些話的時候,靈魂是閃光的。大膽、自由,溫柔又強大。

“億萬年前的星星……站在終點,眺望起點嗎……”溫斯頓重覆著索菲亞轉述的話,無比確定,那是查理的風格。

他不由得會心一笑,又想到,這跟現在的情形,何其相似。

如果時間的法則亂了,流速不同了,那他看到的迷霧散去之後的松塔,是否就是查理的時間維度上的某個“終點”?

那是屬於“迷霧裏的灰帽街”這個故事的“終點”。

於他而言,七天過去,迷霧散開,查理已經不見了。

但對查理而言,七天,也許僅僅只是個開始。

時間不會倒流,但星星也不會就這麽死去。

“宇宙誕生奇跡,魔法創造可能。”索菲亞也輕聲呢喃著查理的話,她說:“當時查理讓我等一等,讓我給魔法一些時間。”

溫斯頓問:“你答應他了嗎?”

索菲亞稍稍平覆心緒,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回答道:“我想相信他,我想要堅持下去,活得更久一點。你也一定會相信他的,對嗎?哪怕……”

哪怕戰爭遲遲沒有結束。

哪怕他遲遲沒有回來。

其實索菲亞也不知道她看見的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究竟在多遙遠的未來。那些畫面裏,孤獨又哀傷的痛苦氣息,就像透明的絲線勒住她的脖子,讓她無法呼吸。

那或許叫做命運的紡線。

她又究竟看到了什麽呢?

是屍橫遍野的戰場,是暗沈得仿佛要塌下來的天,是巨龍從天空墜落,是大地再次開出裂痕,是血腥的風吹過來,露出黑袍之下,明明還長著一張年輕的臉,鬢角卻已經生了幾縷白發的溫斯頓·阿奇柏德。

是他拄著手杖半跪在地上,捂著一只眼睛,金色的鮮血順著指縫流下。

沒有一個畫面裏有查理的身影。

滿是痛苦、絕望。

索菲亞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活到了那個時候。

到那個時候,還有多少人,站在溫斯頓的身邊。是她沒有看見?還是一個接著一個都失蹤了,亦或是倒在了血泊裏?

想著想著,她的眼眶又開始濕潤了。

奇怪,她明明不是個愛哭的人。

一塊幹凈的手帕遞到了她的面前。

她順著手帕看過去,溫斯頓的神情已經恢覆了平和,“我知道了,索菲亞,如果感到痛苦,可以不用說了。”

一閃而過的畫面裏並沒有什麽多少有效的信息點,洶湧的情緒卻快要將索菲亞淹沒。這也是一種反噬。

妄圖通過時間來窺探命運的人,也要提前承受命運的重量。

索菲亞接過手帕,攥緊,“可是……”

溫斯頓反問:“至少我還活著不是嗎?這證明朱利安的陰謀還沒有得逞,證明神靈的詛咒也沒能奪走我的生命。”

他轉頭再次看向了壁爐裏的火光,回憶起從前跟查理坐在這裏說話的場景,尋得一絲心安,“未來不是結束,索菲亞。”

他像是在告訴索菲亞,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索菲亞:“我知道。”

溫斯頓:“既然你選擇相信他,也要相信我。”

溫暖的火光中,索菲亞看著溫斯頓的眼睛,最終點了點頭。

此時是三月底,在接連經歷了大災變、冰川溶解,又被預兆石板的力量將氣候拉回正軌,這一系列變故後,托托蘭多終於迎來了久違的春天。

春天意味著希望,然而世事變遷,快得讓所有人都應接不暇。

消失的人始終沒有消息,但魔法議會的第二期《魔法日報》,在經歷了數次改版之後,終於發行了。

這份滿載了各方的消息,還刊登著“格裏默·阿奇柏德”的重金懸賞的報紙,被魔法議會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托托蘭多的各個地方。

朱利安以及秘教的種種惡行,開始在世人面前披露,為托托蘭多帶來新一輪的地震。然而與此同時,關於魔法議會會長查理·布萊茲其實身負惡魔血脈的流言,也不脛而走。

消息對沖,甚至說不上誰更棋高一著。

魔法議會總部的燭火,又開始晝夜不熄。

胡安的及時歸來為所有人敲響了警鐘,也讓高斯汀、蒂莫奇等人有了心理準備。當查理的真實身份被曝光,他們竟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也更加明白,為何查理一定要辦這個報紙了。

如果他們沒有這份報紙,那將處於完全的被動。

高層的小會上,高斯汀已經完全失去了貴族該有的風度,一邊罵人一邊扯著領口,“該死的,我就說那幫活該被扔進臭水溝的卑鄙之徒,明明掌握了關於會長的不利消息,為什麽遲遲沒有散播出去?原來是等著會長不在的時候,再來趁機潑臟水!”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那現在,高斯汀閣下,有什麽見解呢?”

此時亞歷山大和海倫都不在自由城邦,所以與會的只有負責留守的他、高斯汀,以及自詡查理的心腹,從外面歸來的胡安。

高斯汀沈著臉,沒有回答。

蒂莫奇又看向胡安,“閣下相信這些流言,覺得會長真的擁有惡魔血脈,是什麽約律那圖的遺民嗎?”

最清楚這件事的人,是海倫,但她不在。

查理並未將真相直接告訴過高斯汀和蒂莫奇,但這兩個老狐貍,在聽到流言之後,略加思索,就能判斷得出——流言大概率是真的。

胡安可摸不清他們心裏是怎麽想的,咬牙說道:“會長就是會長。在自由城邦力挽狂瀾的是他,在蘇黎耶打破朱利安計劃的也是他,怎麽能因為一點流言就質疑他?即便是在私下裏說,也是對他的極大的不尊重!是褻瀆!”

蒂莫奇:“……”

這位從蘇黎耶來的分會長,果然極富上進心。

高斯汀忍不住翻白眼,“他現在又不在這裏,你說給我們聽有什麽用?”

胡安可不管,他繼續說道:“在薄伽丘閣下的事情上,魔法議會上下就應該有一個統一的認知:惡魔的知識、惡魔的血脈,都並非罪惡本身。況且,約律那圖本就是被神靈摧毀的,跟神靈是仇敵,就算會長有惡魔血脈,那又怎麽樣?阿奇柏德身上還流淌著神靈的血呢!”

高斯汀:“你怎麽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保證所有人都這麽想嗎?”

蒂莫奇:“這個消息出來,受到沖擊最大的反而不是自由城邦。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真的跟會長並肩作戰過,我們了解他、認可他,不會輕易動搖。至少短時間內,有我們坐鎮,絕不會出什麽問題,但外面就不一定了。”

果然是兩個老狐貍。

胡安在心中暗罵。剛才他在表態,在試探他們的反應,他們同樣也在試探自己。三言兩語試探結束,又裝出正經模樣,開始剖析問題。

不愧是天天在總部開會吵架的人。

“敵人的目的就是要從內部瓦解魔法議會,挑起我們的爭端,只要總部能夠穩住,其他的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胡安也一板一眼地回答他們。

蒂莫奇點頭,“總部、蘇黎耶分會、瑪吉波分會,還有會長曾經去過的東部,應該都還在掌控之中,不用太過擔心。其他分會暫時還未真正接觸過會長,又離我們太遠,難免人心浮動。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高斯汀詫異,蒂莫奇這家夥,竟會主動給自己攬活了?

蒂莫奇接收到他詫異的視線,抽了抽嘴角,但礙於有胡安在,他還是選擇當個體面人,解釋道:“新一輪的巡回法庭該提上日程了,擅自對會長不敬,也是個很好的罪名。我會分批派人出去,並在明天的大會上提交出巡名單。”

“也好。”高斯汀點點頭,“魔法陣的修建工作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一,這可以大大加快你們巡查的速度。《魔法日報》也要加快印刷了,原定的發行頻率太低,半月一次,你們覺得怎麽樣?”

胡安提出了反對意見,“一周一次。”

高斯汀微微蹙眉,“來得及嗎?”

胡安:“我只怕趕不上戰爭變化的速度。你們知道在蘇黎耶,貴族流行的茶會裏,那些時髦的衣物、佩飾,甚至是一款茶點,更新換代的速度有多快嗎?更何況你們忘了嗎,會長給這份報紙起的是什麽名字?”

魔法日報,它是日報。

但托托蘭多畢竟通訊不發達,報紙的傳遞、消息的擴散都需要時間。月報間隔的時間太漫長,周報剛好。

高斯汀和蒂莫奇對視一眼,算是認可了他的提議。只是此時的他們還沒有想到,流言只是一個開始,當各個分會、各大勢力都聽到這樣的消息,輿論開始甚囂塵上時,真正的殺招才開始搬上臺面。

四月中旬,當春天的新芽已經開始在枝頭綻放。秘教的德魯伊大祭司,也就是羽衣王國現任的國師弗朗索瓦,在主持完一場祈求神靈庇佑,迎來萬物覆蘇的儀式後,再次得到了神靈的諭旨。

他當場宣布,魔法議會會長查理·布萊茲是身負原罪的異端,是阻礙新世界到來的罪魁禍首。

他的身體裏流淌著惡魔的血脈,卻巧言令色,欺瞞世人,登上魔法議會的高位。而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光覆約律那圖的統治。

是自私。

是邪惡。

是妄圖以惡魔之姿淩駕於人類之上,是在利用人類和所有的生靈,為他掃清障礙,成為約律那圖光覆的墊腳石。

“然而神靈,已親自降下神跡,將他除去!”

灰袍的大祭司,高舉橡木法杖,對著萬眾的信徒們,高聲呼喊,“沒有人能阻擋新世界的降臨,完美的新世紀,將消除一切邪惡的魔鬼!”

“唯一的神,全能的神!”

“將降下新的福音!”

餘音回蕩。

直至傳入法爾法拉。

此時,法爾法拉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阿奇柏德的那一次閃電突襲,給羽衣王國的大軍帶來重創,死了許多的精銳,也讓目睹了那一幕的普通士兵們,嚇破了膽,甚至出現了逃兵。但煉金研究院真正的核心成員,以及德魯伊大祭司弗朗索瓦當時都不在場。

他們一部分人在審問艾登。

另一部分,從最開始,就躲藏了起來。澤菲羅斯和海倫的那次攻擊,就足以讓他們敲響警鐘,他們又怎麽會繼續大剌剌地留在營地裏,再給敵人攻擊的機會呢?

等到阿奇柏德退去,德魯伊大祭司佛羅索瓦,帶來了死而覆生的那位“國王”的命令,正式對法爾法拉發起總攻。

史稱“法爾法拉絞肉機”的殘酷戰役,自此拉開序幕。

至今已是第十八天。

裏昂跟著從瑪吉波趕來的薩洛蒙隊長,懷揣著對喬治的擔憂以及對敵人的憤怒,奔赴最前線,即那道犬牙交錯的巨大壕溝處。

無邊的箭雨從他頭頂掠過,襲向敵軍陣地。但對方也不遑多讓,那密密麻麻的煉金造物,如同金屬的狂潮,多得仿佛能把壕溝填平。

什麽是戰爭?

這才是戰爭。

沒有絲毫喘息的機會,每分每秒都在死人。裏昂那顆聰明的大腦都開始麻木,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思考的餘地。

有關於查理的消息傳來,給法爾發來帶來了一波震動。

眾說紛紜之中,塞勒涅閣下震怒。她從未有過這樣的震怒時刻,哪怕是澤菲羅斯和妮可失蹤的時候,都沒有。

各方盟友都坐下來談話的同盟會議上,塞勒涅站著,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你們在議論什麽?又在懷疑什麽?現在是對那位查理·布萊茲閣下的汙名化,下一個,又輪到誰?”

“魔法議會嗎?”

“是已經被邪惡的魔鬼汙染了的魔法議會,還是你?還是我?”

在場的人反應不一,有人謹慎地觀察著別人的反應,有人閉目養神,好像置身事外,也有人三三兩兩,竊竊私語。

這時,有人站起來,不偏不倚、一陣見血地指明了問題的關鍵。

“不論坐在這裏的各位,大家心裏在想什麽,現在的問題在於——魔法議會的會長,沒辦法站出來反駁這些話。”

“他在瑪吉波消失,還能回來嗎?他現在到底是死是活?就連魔法議會,都沒有一個準確的回答。”

塞勒涅也不偏不倚地回答他:“我知道這令我們很被動,也讓很多人,不得不多想。人心浮動,士氣遭到打擊,都是可以預見且根本無法避免的問題。但是各位,他為什麽會遭遇這些事,不正是因為他做了足夠多讓敵人恨不得將他除掉的事情嗎?我們不能在他人遭遇危險,仍在奮力鬥爭的同時,去質問,他為什麽不站出來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再問:“我敢問各位,你又殺了幾個敵人?保護過幾寸領土?”

語畢,她再次環視一周。那目光是冷冽的,是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同時也是失望的。

四下無人作答。

塞勒涅轉身離席。

跟著她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野薔薇騎士團的團長。

野薔薇騎士團曾與查理在卡拉肯並肩作戰,當時的他們並不知道,那個偶遇的年輕魔法師,日後會有怎樣的成就、登上怎樣的高位,但當時的情誼不是假的。作為獸潮來臨時就主動奔赴戰場的人,他們也是絕對的實戰派。

這位團長離開時,還極有個性地冷哼了一聲。

緊接著,先前沒怎麽說話的另一位聖騎士也聳聳肩,站起來走了。一個兩個接連離席,讓剩下的人,如坐針氈。

戰爭還在繼續,一次兩次的爭吵,其實也不能改變什麽。

四月底,一道來自遠方的消息,再次令眾人嘩然。阿奇柏德繼突襲羽衣王國大軍後,迅速退去,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格外低調。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輿論吸引,但就在這時,阿奇柏德又突襲了沙琴。

沙琴,羽衣王國的王都,真正的大後方。

身穿黑袍的巫師們,帶著巨龍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那裏,再次發動了閃電奇襲。在眾目睽睽之下,陽光普照之日,通天塔——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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