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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神靈的游戲(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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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神靈的游戲(十)

朱利安走了就後悔了,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查理是個極其擅長說話的人,無論是在魔法議會,還是在蘇黎耶,面對什麽人、說什麽話、做什麽事,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朱利安一度懷疑他到底長了幾顆心,竟能把之前從未見過面的自己,都給算得透透的,讓他在蘇黎耶吃那麽大的虧。

這樣的人,會在自己面前,說那些“開得艷麗”的廢話嗎?

又會打人,口頭上又愛裝的,分明是阿奇柏德才對。

朱利安覺得自己被騙了。

可劃破迪蘭手指的,只是黑鏡仿品的一塊碎片,朱利安能利用這點“意外之喜”,將他當作媒介,已是不易,想要再來一次,卻是做不到了。

真正的鏡子也還沒有修覆好,七零八落的碎片墜落虛空,已經難以集齊,還必須要用到深海的一種特殊材料,才能重新粘合,但深海……

想到亞契,朱利安瞇起了眼。

事情逐漸脫離了他的掌控,讓他感覺到些許不悅,以及焦躁。

但朱利安一向認為,自己有個非常好的心態。

彌賽亞要做救世主,他就讓他當救世主。阿多尼斯要屠神,那他就讓他屠神。至於他朱利安?他可以是第二名,可以是一個追隨者,他並不在乎自己在獲得最終的勝利前,有多少人曾站在他的前面。

畢竟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不是嗎?

只不過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有點低估查理了。

如果說,之前的托托蘭多是一盤散沙,不論是人類霸主嘉蘭,還是魔法議會,都在歲月無情的流逝中,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阿奇柏德?赫爾蒙特?他們再強,但也人數有限,能為人類扛住異族的攻擊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怎麽可能平定整個托托蘭多?

可偏偏又出了一個最初的勇者。

朱利安覺得自己對查理的懷疑完全是合理的,他花了那麽多年時間一點點布的局,讓人類內戰,挑起人類與異族之間的戰爭,再到利用神靈的力量引發大災變,將整個托托蘭多拖入戰爭的漩渦,以此達到讓整個世界重新洗牌的目的。

查理呢?他才回來不過一年的時間。

他怎麽就能把那麽多人整合起來的?

憑他長得好看?憑他的人格魅力嗎?

他在瑪吉波搭上了阿奇柏德,在瓦舍裏結識了圖釘,在阿萊門又像赫爾蒙特拜師,再到後來,魔法議會、嘉蘭王室,每一步看似都是偶然,但就是一步一步毀壞了朱利安的計劃!

朱利安一度覺得自己是在夢中,還沒睡醒。方才查理那句“這六百多年,你究竟在忙些什麽”的話,也是真的挑釁到了朱利安。

他嘴上說自己並沒有因此而生氣,但說不生氣是假的。

原本,在他的計劃裏,他會在蘇黎耶正式登上歷史舞臺。那將是他蟄伏六百多年後,真正出現在世人面前,也是新世界計劃最重要的一環。

整個蘇黎耶都將為他的降臨而獻祭,包括康納裏惟士的血脈,包括那些該死的神靈。

嘉蘭失去了它的國王,失去了王都,會以最快的速度分崩離析。各大貴族揭竿而起,趁機瓜分領土,羽衣王國來勢洶洶,內憂外患。

秘教,就將以勢不可擋之姿,徹底崛起。

他們會為地上的生靈帶來新的信仰,海上的聖山,也將成為新的阿薩神界。

他會成為新世界的神。

唯一的神。

可一切都被查理毀了。

沒關系,朱利安能忍。

他都蟄伏六百多年了,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計劃有變,但不是失敗,只不過是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和精力而已,擁有無限生命的他花得起。

可他實在好奇,所以還是趁這個機會,通過迪蘭的眼睛,去看了眼查理。

結果又被騙了。

朱利安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笑容裏帶了一絲刻骨的冷意,那是想要殺人的冷意,但與此同時,他又忍不住生出一絲期待和興致來。時間確實過去太久了,久到他都有些覺得無聊了,也是很久沒有遇到那麽有趣的人了。

他說查理可愛,可不是假話。

可愛得他都想把他做成雕像,永遠地讓他矗立在那座迷宮裏。他覺得,那一定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一尊雕像,值得新世界的所有生靈瞻仰。

那一天會到來嗎?

一定會的。

朱利安擡頭看著眼前這棵巨大的精靈母樹,伸手撫摸著它的樹幹,雖然是粗糙的手感,但他的神情很是溫和。

如果精靈族的人在這裏,那他們就會驚訝地發現,精靈母樹身上那些被神靈血液汙染的痕跡,竟然都消失不見了。

它又變得郁郁蔥蔥,充滿生機,甚至比以前更高大、更繁盛。而在那繁茂的枝葉間,一個個孕育著新生命的“果實”,已經開始悄然生長。

風吹過樹梢,它發出了莎莎的聲響,像一首生命的讚歌。

朱利安觸碰著它的手臂上,金色的血脈紋路忽而閃現,像在輕聲和著,共同譜寫一出生命的奇跡。他低頭,垂眸,柔和的風、金色的紋路,讓他那張稍顯平凡的單眼皮的臉龐,都被賦予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性。

世界樹的新芽重要嗎?

那大概算是變數吧,有點重要,但還沒那麽重要。

所以朱利安不著急,他一點都不著急,當他的敵人誤以為掌握了世界的命脈,可以威脅到他時,他就知道,自己已經贏了一半。

聰明如查理,也不會知道,他為了最終的勝利,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籌謀。

一點意外而已,還不足以擾亂他的心。

驀地,他心念微動,山上的鐘聲響起。

他聽到了來自秘教的禱告聲。

他擡腳,只是一步,就出現在了山頂的宮殿裏。

高聳的白色石柱撐起巨大的穹頂,金色的紋路裝點出神聖高貴的氣息,一層又一層的紗簾掩映間,朱利安坐上了那高高的神座。

在他的正前方,大殿的中央,四道紗簾合圍之中,有一個半人高的臺子。

臺子上懸浮著一顆很特別的水晶球,它比普通的水晶球要大,晶瑩剔透,周遭還繚繞著白色的雲霧。

它叫做——神靈之淚。

朱利安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神座上,擡手支著側臉,通過那晶瑩的淚滴,聆聽著來自信徒的禱告聲。

禱告往往都是廢話,最後才切入正題。

“抓捕艾登·卡文迪許的行動,目前一切順利。”

“法爾法拉外大量人員開始聚集,魔法議會活動頻繁,或將與羽衣王國正面迎戰。我們會遵循偉大神靈的指引,盡可能地將一切異端滅殺。”

“魔法議會妄圖出海對聖山進行探索,但亞契目前下落不明,秘教與海妖之間溝通受阻,海妖或許有失控的風險……”

這所有的消息,對於朱利安來說,都不意外。

片刻後,他降下神諭。艾登抓到了,事情算是順利,他原本想親自審問,但轉念一想,說出口的話就變成了交由秘教審訊。

至於他自己?不如再藏一藏。

法爾法拉是他欽定的絞肉機,死的人越多,恐懼和絕望就會越多,誕生出的信仰也越純粹、越牢固。

至於海上……

“讓他們去。”

朱利安並不擔心有人能登上這座聖山,如果沒有絕對的信心,他不可能讓聖山現世。既然如此,來到海上的人越多,敵人的力量就會越分散。如果再與海妖發生惡戰,導致兩敗俱傷,那他會很開心。

他主動詢問,“玩偶,找到了嗎?”

水晶球裏傳來否定的回答,以及恭敬的請罪聲。

朱利安若有所思。

玩偶的失蹤,讓他有些在意。它死在蘇黎耶的大戰中了嗎?他不這麽認為。但因為當初的妖術師宣誓效忠的對象並非他朱利安,所以他與玩偶之間沒有特別的靈魂契約,無法感知到它的生死。

曾經的六位眷屬,各懷鬼胎。他們對朱利安都有所保留,朱利安也從未真的信任過他們,只有秘教是他真正的心腹,留給自己統禦新世界的人手。

黑鏡眷屬,本就是朱利安用來犧牲的棋子。黑鏡之主都按照他的計劃被殺了,遑論那幾個眷屬呢?

計劃進行到現在,朱利安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些眷屬是死絕了。如果玩偶沒死,卻不露面,那就意味著它極有可能——背叛。

蘇黎耶的失利,是否也有它在背後攪混水的緣故?

這玩偶,之前還跟亞契走得很近,它是否還隱瞞了其他重要的消息?

朱利安當即降下神諭,吩咐秘教繼續尋找。

另一邊,查理已經殺到了松塔外的灰帽街上,而天才迪蘭還龜縮在松塔內,抖著手快速地從自己隨身的魔法口袋裏翻寶貝。

這不能怪他膽小,躲起來靠查理保護,實在是這迷霧不做人!它天克死靈法師啊!

死靈法師最重要的戰鬥方式就是打開亡靈之門,召喚不死生物進行作戰,可這迷霧裏,門根本開不了。

不死生物出不來,他也進不去。

那些無臉怪的本質,倒是跟亡靈差不多,可以用對待亡靈的方式,去戰鬥。這對死靈法師來說似乎是個好消息,但亡靈與死靈法師之間,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愛之深,恨也深。

你強,你贏。

你弱,嘿嘿。

迪蘭發現只要自己在場,所有的攻擊都會優先打到他的頭上,打得他抱頭鼠竄。查理都能有空在旁邊抽出稻草來紮小人了。

他只能暫避鋒芒,恨恨地躲回松塔,恨恨地掏魔法口袋,找出老師壓箱底的寶貝來,給自己扳回一城。

此時的松塔是暫時安全的,闖進來的無臉怪都被他和查理殺了。

他一邊掏,一邊嘴裏念念有詞,這個不行那個不行,終於,他眸光驟亮,“有了!”

桃樂絲姑姑的笛子!

不過迪蘭沒有急著離開,畢竟掏東西在哪兒掏都行,他回松塔,是還有別的事情要辦。他轉身翻找,找來一盞馬燈,那是查理偶爾在晚上出門時會用到的。

緊接著,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一次煉金。將最終得到的物品——一只白色蠟燭,放進了馬燈的燈罩裏。

萬事俱備,天才迪蘭再次上場。

街上迷霧重重,迪蘭也不知道現在查理走到哪兒了,他便吹起了笛子。

幽幽的笛聲,開始在灰帽街響起。迷霧阻礙了它的傳播,但架不住迪蘭一直在走。他就像當初的桃樂絲姑姑一樣,她在細雨中漫步,而他在迷霧中穿行。

笛聲會指引前進的方向。

笛聲會引來他想見的“人”。

“咻——!”破風聲襲來,一節骨頭被當作投擲的箭矢,朝著迪蘭的額頭襲來。迪蘭緊急避讓,笛聲有片刻的走調,但沒有停。

他繼續吹,手指擡起放下的速度變快,笛聲也變得急促、嘹亮。

說時遲那時快,迷霧中瞬間撲來三個無臉怪,還有一個仍舊躲在迷霧裏,全身的骨頭都能拿來當作箭矢,天女散花般朝著迪蘭疾射而去。

迪蘭頭皮發麻,啥時間笛聲中全是冷肅的殺意。那瞬間的高亢,讓幾個無臉怪的動作出現了遲滯。

就在這時,迪蘭一只手仍舊拿著笛子,保持一個使得亡靈靈魂震蕩的長音,繼續吹奏。另一只手拿出馬燈,蠟燭無火自燃,亮起幽藍鬼火。

畫面被定格,幾個無臉怪徹底沒了動作。

迪蘭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再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將馬燈放到地上。而那幾個無臉怪,雖然沒有眼睛,但那張臉依舊追隨著燭火的方向,低下了頭。

呼……

迪蘭在心裏松了口氣。

他繼續吹笛子。

死靈法師的笛聲,可不是普通的笛聲,那可以是安魂的曲子,也可以是讓亡靈陷入狂躁的死亡序曲。而此時此刻,隨著笛聲的不斷響起,聚集而來的無臉怪,也越來越多。

他們都沒有對迪蘭發起攻擊,只是裏三層外三層地把他圍了起來。像是被笛聲控住了一般,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齊刷刷對著那盞馬燈,沒有任何聲息。

場面平靜又詭異。

迪蘭的後背已經滲出了冷汗,但他不敢停,因為他其實也沒想好後面要怎麽做。笛聲一停,你猜怎麽著?

他就完啦!

他只能在心裏禱告,查理快點到來。

查理此刻還在殺戮。

他從街的這頭,殺到街的那頭,殺得氣喘籲籲。這些無臉怪的實力參差不齊,大部分在中級、高級魔法師的水平,偶爾有達到傳奇級別的,難免要經歷一番惡戰。

敵眾我寡,一時打不過,查理也不戀戰。

開門咒讓他在這裏如入無人之境,敵人太多、太強,他打開旁邊的門擡腳就走。轉頭出現在另一個地方,看到無臉怪,擡手就是先下手為強。

他的戰鬥方式,冷靜、高效。手中的魔杖和長劍並用,既有阿奇柏德的暴力美學,又兼具赫爾蒙特的矜貴優雅。

誰看了都會說他是一個好學生。

查理的魔法水平和劍術水平,也在實戰中,突飛猛進。

當身邊的無臉怪變少時,查理猜到是迪蘭那邊動手了。他緩了一會,連續轉移陣地找到迪蘭,看到那烏泱泱堵在街上的無臉怪時,饒是以他的見多識廣,都不由得楞怔了幾秒。

直到他聽見了那笛聲,忽而高亢、忽而低沈。無臉怪也隨著笛聲的變化,時而躁動,時而又被安撫,歸於平靜。

神奇又詭異的一幕,讓查理再次對迪蘭的天才之名,有了新的認知。

迪蘭可真是個怪才,他想,這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但轉念一想,這也不準確,應該說以身作餌?

等等,這笛聲怎麽有些奇怪?

查理微微蹙眉,仔細辨別,而後眉目舒展,恍然大悟。迪蘭好像用笛聲吹了一個特殊的音節,在說:救我。

因為顧著喊救命,一時沒控住周圍的無臉怪,怪物們又好一陣騷動。一顆豆大的冷汗從迪蘭的額角滑落,而他的身前,無臉怪都差跟他臉貼臉了!

哦不對,忘了,他們沒有臉。

沒有臉才是最恐怖的。

迪蘭忽然有種感覺,面前的這個無臉怪,他的手在蠢蠢欲動,好像想把他的臉皮撕下來,貼到自己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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