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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身世:是小姨,不是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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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身世:是小姨,不是姑姑。

番外十二

一早醒來,李中原身邊的一側是空的。

他揉了揉額頭,想起來了,司機一大早就送傅宛青去了機場。

頭一晚,想到阿姨也事先請了假,她擔心地問:“老公,你一個人,帶他一整天,能行嗎?”

李正則三歲半了,已經上了幼兒園。

“為什麽不行?”

李中原無所謂地說,“不行家裏什麽沒有,衣架子,拖鞋,什麽順手招呼什麽,我看他挨得住幾下。”

“...能不能不要動手?”傅宛青瞪著他。

李中原把她拉過來:“好,不打不打,快睡吧。”

折磨是從一大清早開始的。

“爸爸。”

李中原聽見了,但仍閉著眼。

“爸爸。”

聲音貼到了他耳邊,一齊飄過來的,還有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氣,不知道為什麽,他都三歲多了,還會散發這種幼稚的氣味。

說話也是,永遠像含著什麽沒咽下去,黏糊糊的。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李中原無奈地睜開眼。

李正則就站在床邊,頭發亂成一團鳥窩,睡衣的紐扣歪著,錯了位,一雙遺傳了他媽媽的大眼睛瞪著,直直地盯著他,嚴肅的表情又像極了自己。

“知道了,現在起來。”

李中原對上這雙眼,就有點使不上力。

他坐起來,先帶小朋友去洗漱。

李正則穿著淺綠色的睡衣,站在洗手臺前,臺面對他來說太高,他踮著腳,兩手撐著臺沿,整個人掛在上面,像一只努力爬墻的小壁虎。

李中原在他的小牙刷上擠了牙膏,遞過去。

“我要自己擠。”李正則看了一眼,不滿意。

李中原頓了兩秒,撇掉。

他把牙膏和牙刷一並遞給他:“擠。”

李正則握著牙膏管,神情專註,非常用力地捏,沒捏出來。

他換了個方向,從管子中間捏,擠出了一小截,但很快失控,膏體彎著拱出來,掉在洗手臺上,只有極少數一點,沾在了他的刷毛上。

父子倆同時沈默下來,看著那一坨。

“爸爸。”李正則叫他。

李中原沈下一口氣,把牙膏管拿回來,重新規整地擠出一條,排在牙刷上,動作幹脆地塞回他手裏:“別再出幺蛾子,刷。”

“哦。”

李正則刷到一半,還是想替自己爭口氣,含著一大把泡沫說:“媽媽在的時候,我可以擠出來的。”

但李中原說:“刷牙不準說話。”

他在旁邊,拿了自己的牙刷出來,隨手把臺面上多餘的牙膏,用紙巾抹掉,扔進垃圾桶。

李正則刷完,擡起臉讓爸爸看,討功勞的表情。

“漱口,沒沖幹凈。”李中原瞥了一眼。

孩子咕嚕咕嚕地漱了,水吐出來,帶出去了半截泡沫,濺到鏡子上,另外半截掛住了下巴。

李中原扯了張紙巾,俯身,替他擦幹凈:“出去,吃早餐。”

坐到餐桌邊,李正則大概很不舒服,又開始審問他:“媽媽呢?”

“去找姑姥姥了,過兩天回來。”

“為什麽要去找姑姥姥。”

“和姑姥姥有點事。”

“是不是姑姥姥不舒服?”

“不是。”

李中原正在熱牛奶,聞言,深吸了口氣,把到了嘴邊的“你爸我現在才不舒服”咽了回去。

牛奶熱好了,遞過去,還沒有喝,李正則就皺起眉:“不是這個杯子。”

李中原低頭看了眼,白色骨瓷杯,家裏的杯子都一個樣。

他虛心地請教:“那請問是哪個杯子?”

“你怎麽老記不住啊,我要那個企鵝形狀的。”李正則說。

李中原沒廢話,面無表情地把找出來,洗幹凈。

把牛奶重新倒進去,遞給他:“喝。”

李正則還是嘟嘴:“媽媽給我的時候,都會說小心燙的。”

“哦,您可千萬小心燙。”李中原說。

他真誠地挑毛病:“不對,你說得太快了,語氣也不好。”

“......”

李中原閉了閉眼,他感覺這小子每句都踩在他的神經上,腦漿子都要沸騰了。

吃完早餐,李中原把電腦拿到客廳,方便看著兒子。

潘峻打了個電話來,問下午的會議是否照常,他回覆說:“發個通知,改成線上的。”

然後別過頭,看了一眼地毯上。

李正則把樂高倒了一地,拼命地禍害。

好在沒再來吵他。

忙到十一點多,李中原合上手邊的東西:“李正則,站起來,洗手,帶你去吃飯。”

“我不想出門,爸爸,可以讓餐廳送到家裏來嗎?”李正則坐著不動。

李中原已經走過來,拎他起來:“不可以,你一上午都沒有外出活動,去洗手。”

給他搓手的時候,李中原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見:“想吃什麽?”

“想吃的沒有,就是想媽媽陪我吃。”李正則說。

李中原又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他說:“就那麽要媽媽,爸爸一點不行?”

李正則點頭:“你沒什麽用。”

“我怎麽沒有用?”李中原反問。

他說:“你會扮演家庭醫生,給我打針嗎?”

李中原哼了聲:“我可以請醫生來給你打針,佑年叔叔怎麽樣?”

“那我不想玩這個游戲了。”李正則一聽就害怕。

“不想玩好,洗完了下來。”

開車出去的時候,李正則坐在後排的兒童座椅上。

他忽然喊了聲爸爸:“我想到要吃什麽了。”

“什麽?”李中原開著車問。

他說:“我想吃游樂園的兒童餐,他們會送恐龍玩具。”

“......”

大老遠的跑去游樂場,就為了一個恐龍玩具,真是小孩子才能想出來。

但李中原還是掉了個頭。

周六的中午,游樂園裏仍有不少人在排隊。

他們買了票進去,李中原雖然抱了兒子在手裏,但神色依然冷峻,目不斜視地,從詠笙他們一家身邊過去。

詠笙看見了他:“唉,那不是我哥嗎?”

“是啊,”孔東學也抱著女兒,“去打個招呼吧。”

“行,正好到飯點了。”

等他們走過去時,李中原已經抱著兒子,一手端了托盤,找了個陰涼地坐下。

很明顯,李正則小朋友對恐龍的興趣,要遠大於飯。

“先吃,”李中原的耐心快用光了,強硬地從他手裏奪下來,“吃完再玩。”

“我現在就要玩。”李正則兩眼汪汪地,撅起嘴。

就這麽點事,也值當掉眼淚?

李中原看著兒子仰起臉,覺得他被養得太嬌氣了。

但又怕他告黑狀,畢竟剛才那一下,他力氣挺重的。

沒辦法,他拿起那個恐龍,放在了飯旁邊。

李中原說:“邊玩邊吃,它會陪著你吃,你吃一口,它就走一步。”

李正則認真地看著他:“怎麽走?”

李中原看了眼周圍,還好,沒有熟人。

他一手舀起飯,送了一口進他的嘴裏,然後在餐桌上挪動恐龍,發出了一句低沈的,恐怖的霸王龍叫聲,嗷嗚。

聽得李正則笑起來:“我還要走。”

“還要走是吧?”李中原又餵了一口,“再吃一口就走。”

“嗯。”

詠笙夫妻倆看著,面面相覷,不可置信。

她疑惑地說:“老公,那真是我哥吧?不是一模一樣的替身?那麽會哄孩子?”

孔東學笑:“是你哥,是學恐龍叫的你哥,我們還是走吧,他估計不想見你。”

“我猜也是,誰還敢看吶,眼珠子要遭殃了,快走。”詠笙轉了個頭。

回到家是下午兩點。

正則在路上就睡著了,是李中原把車停穩後,將他抱出來的。

他單手開了門,上樓,把孩子放到床上。

正則翻了一個身,抱上了他的玩具熊,睫毛往下一蓋,呼吸勻長。

李中原沒有立刻走。

他坐在床邊,看了兒子一會兒。

李正則睡著了,和醒著的時候完全兩樣。

睜著眼時,他纏人、話多,沒完沒了地問問題,提要求,這會兒就安安靜靜,一聲不響,像個標致妥善的小人兒。

眉眼舒展開,幹幹凈凈的,像他。

李中原低下頭,替他把被角壓壓平,這才出去,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開會前,他打了個電話給傅宛青,問她到了沒有。

她那邊風很大,說:“快到地方了,姑姑和我在一起。”

李中原說:“好,不管是什麽樣,你都別情緒激動,知道嗎?”

“嗯,不會的,我都多大了。”

他往後一靠,笑說:“我都忘了,我太太是總編室的副主任了,這什麽級別。”

傅宛青羞怯地看了眼姑姑:“說這些幹嘛,我掛了。”

傅佐文看著侄女收起手機。

她玩笑了句:“臉那麽紅,還拿你當小女孩看呢。”

傅宛青說:“怕我找到,又怕我找不到,更怕我一激動,身體受不了。”

也是機緣巧合,關於她的身世,李中原查來查去,最後還是查到了傅家頭上,當年局勢動蕩,傅老爺子在會上被批評,沒幾天,就倉促下到了內蒙的林場,老太太雖然沒被牽連,但他們伉儷情深,也跟著一道去了,傅佐文就是那幾年出生的。

李中原拿捏不準,還是先問了姑姑:“您是不是,有個孿生妹妹?”

他這麽一說,傅佐文也電光火石的,想起父母的談話,是背著她說的,言語間總提到要去林場,找一戶人家,她那時也小,在老鄉家裏寄養了三年,才和他們一起回京,不知道到底是要找誰。

傅佐文說:“你找到了?應該不是妹妹,是姐姐,當年條件很差,物資緊缺,她奶奶生下了我們,她自己還每天要勞動,根本養不了,只好放在一個鄉親家裏,我後來去過一次內蒙,說是我姐姐貪玩,走丟了,等家裏來接的時候,就剩了我,她奶奶自責啊,傷心得哭了好幾天,眼淚都流幹了。那之後,每年到了我的生日,她都要打電話問,找沒找到,能不能找到。也是長大以後,我才在她奶奶的記事本上看到,我姐姐叫傅佐青。”

宛青像明白了什麽:“那傅宛青...”

傅佐文摸了摸她的頭:“是,宛青出生的時候,這名字是你奶奶取的,大概也是想紀念姐姐。就是沒想到,因緣際會,真把她的...”

李中原說:“那就對上了,宛青應該是您姐姐的孩子,她是走丟了,但也平安長大了,結了婚,有了孩子。”

姑姑變小姨,傅宛青坐在旁邊聽著,不知道說什麽。

像人生裏又一道意外撕開的,充滿意外和純粹情感的口子。而小姨聽起來,是母系親屬的血緣直聯,沒有任何的模糊地帶,又更親近了一層。

她不可思議地問:“所以,我跟姑姑是親屬關系?”

“這不難,可以找有資質的司法鑒定機構做親緣鑒定,我相信是。”李中原說。

後來結果出來,二人的送檢樣本,姨甥關系似然比例屬強支持程度,旁系血親關系成立。

傅佐文拿到鑒定書,攤在膝蓋上看,紙頁微微地抖著。

她擡起頭,看向宛青,那個表情很難形容,嘴角是想往上揚的,但眼眶已經紅了,笑和哭,震驚和欣喜在臉上交替。

“好,”傅佐文忽然又笑了一聲,“我說怎麽那麽像我,像我們家的人。”

但歲月流逝,她的親生母親,也就是傅佐青早已經不在內蒙,她跟隨後來收養她的父母到了羊城,在這個南方城市落戶生根。

娘倆兒出了機場,已有司機在外面等。

傅宛青拿著李中原給的地址,讓他往一個小區開。

下車後,羊城的風吹在臉上,濕濕的,帶著河湧的氣息,炒菜的油煙氣。

小區叫個什麽新村,大概對於十幾年前來說算新。

因為傅宛青她們到的時候,鐵門上的漆都已經掉得差不多了,裸出銹色的底。

保安亭是空著的,一把舊鎖頭掛在上面,形同虛設。

社區的工作人員在門口等了半天。

她說:“總算來了,我們一起進去吧。”

“辛苦您了,就是這裏吧?”傅佐文問。

“是,他們一家過去就住這兒,”工作人員芳姐說,“阿英,也就是你姐姐,她一直在照顧媽媽,去年她病重,沒救回來。”

傅佐文和宛青俱是一楞,互相看了一眼。

宛青問:“那阿英姐一個人在這裏住?”

“和她爸爸,老公還有小孩。”芳姐說。

上樓時,傅宛青有些緊張,握住了姑姑的手。

傅佐文安慰她:“沒事,先去看看。”

她們敲了門。

隔了兩三分鐘才有人來開,女人手裏端了一盆水果,很能幹的模樣。

她問:“你們找誰啊?”

還是芳姐站在門口,完整地解釋了一遍。

她是社區的人,在這一片工作了多年,群眾基礎很好。

說完,阿英大驚失色地,重新看向她:“妹妹,你是走丟的妹妹。”

傅宛青這才點頭:“對。”

“快進來,快請進來。”

宛青拉著姑姑一起進去。

阿英把她們讓到沙發上坐:“喝杯水。”

“謝謝。”宛青朝她笑。

阿英仔細地打量她:“你和媽媽長得真像。”

宛青疑惑地問:“但我們好像不太....”

“是啊,你是媽媽改嫁帶過來的嘛,”阿英大聲地說,“我媽媽很早就過世了,哦,你失散的時候才兩歲多,不記得了,我們是重組家庭,你沒爸,我沒媽,不過媽媽對我特別好,我也拿她當親娘看待。”

“是這樣,”傅佐文心裏的念頭很不好,“那你爸爸在家嗎?”

“爸爸去釣魚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阿英說,她又看著宛青,“我們找了你很多年,一直都沒消息,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傅宛青扯了下嘴角:“我走丟以後,被賣到了臨城。”

“還好你沒事,”阿英上前握住她的手,“媽媽臨終前都在跟我說,要找到妹妹,可我們普通人家,能力有限...”

“理解,我就是來看看。”她又笑了下。

她們坐著聊了很久,又問了媽媽墓地的位置,才起身離開。

出門時,阿英的孩子剛好回來,宛青從包裏拿出一封厚厚的紅包,塞到她手裏:“沒買什麽東西,給姐姐的一點心意,收下吧。”

“唉,那我就不推辭了。”

“留步吧,不用送了。”

回酒店的路上,宛青都沈默著,看向窗外。

傅佐文也是,活到這個歲數,她很難不從陰險的角度去分析整件事。

剛要開口,宛青就阻止了她:“姑姑,我知道你懷疑什麽,但這麽多年過去了,還能查得出嗎?我寧願相信,我走失就是個意外,不想節外生枝了。”

“不是意外,也只能是意外了呀。”傅佐文嘆氣。

宛青把頭往她肩上靠:“還好,小姨把我給收養了。”

“還是叫姑姑,我都聽習慣了,”傅佐文攬上她,說,“這就是命吶,我丟了個姐姐,找回了親外甥女。”

晚上洗了澡,傅宛青趴在床上,跟李中原通視頻。

“傅主任,心情沒受影響吧?”李中原在書房裏接的。

傅宛青說:“來之前就猜到了,早就被你劇透了各種可能,沒什麽波動。”

李中原在那頭輕聲說:“哦,我親岳母還是走了。”

“是啊,來晚了一年多。”傅宛青說。

李中原數了幾秒呼吸:“沒事兒,看開一點。”

“看開了,”傅宛青低落地說,“還是謝謝你,操了這麽多年心,為我的事。”

“別,別突然客氣起來,”李中原制止她說,“聽著像我辦事不力,要跟我斷絕關系。”

“神經。”

傅宛青罵了句,“我兒子呢,讓我看看。”

“你先看我,”李中原忽視書房外不間斷的,嘭嘭的拍門聲,“看夠了再看他。”

“我已經...”

傅宛青不敢說,原則問題,連玩笑都不可以開,說早幾年就看膩了,他又要發瘋。

她假模假式地笑:“今天當了一天全職爸爸,感覺如何?”

“非常差,”李中原直言不諱,“你兒子身上毛病不少,等你回來,我要好好和你說道。趁他還小,該立的規矩要立起來了,你不要插手,配合我管教他。”

“......哦。”

終於,門外的聲音已經大到不能忍了。

李中原才說了句等一下,然後站起來開門。

“爸爸,你為什麽鎖門?”李正則仰著頭,奶聲奶氣地質問,“是不是在和媽媽打電話,不讓我聽。”

“...正好,你媽媽找你。”

李中原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

他把兒子抱到懷裏,坐回了圈椅上,企圖用一絲父子真情,換來他的嘴下饒人。但李正則看見媽媽,第一句就是:“媽媽,我爸把我關在門外十分鐘了!”

“...是嗎?”傅宛青一秒同仇敵愾,“他怎麽可以這麽過分!”

李中原:“......”

傅佐文靠在床頭,聽著這一家亂哄哄完了,搖頭說:“真夠鬧騰的,所以我從來不去你們家住,不管你,還有李中原怎麽邀請,血壓要高的。”

“您有您的幸福,和姐兒們聚會,看展,”傅宛青收起手機說,“我的幸福麽,就是您看到的這個樣子了,很吵,很世俗。”

“別忘了副主任,”傅佐文指了下她,“提得還是挺快的。”

“讀博掉光了頭發就不說了,我在總編室熬了多少個夜啊,跑基層的次數也是最多的,”傅宛青不滿地撅起唇,“但每次他們就拿家世出來說嘴。”

傅佐文說:“讓人家說嘴的不是你的家世,是李中原的。”

“知道啊,”傅宛青下床,喝了一大口水,“不都一樣。”

第二天起來,她們去當地的墓園走了一趟。

大清早開車過去,窗外從都市的繁華退成郊外的曠野。

天色陰著,雲層壓得很低,像隨時要下雨,卻又遲遲不落。

墓園裏草長得快,夾在墓碑與墓碑之間的縫隙裏,青色的,細細的,沒有人管它們,就自顧自地長,一股淡淡的香燭味,不知從哪裏飄來,若有若無。

傅宛青手裏拿了束小白菊。

是在路口買的,攤主是個老伯,坐在折疊椅上打盹,聽見聲音才擡眼,問買什麽,宛青說要白菊,他才慢慢起身去捆。

傅佐文拿著手寫的區號,對著路旁的指示牌找,走了一段,在一片靠近矮墻的墓碑前停下。

“在這裏。”她低聲說。

宛青也轉過頭去看,普通的黑色花崗巖,式樣簡單。

媽媽後來的名字,叫梁願。

碑前的供臺上有一個舊香爐,裏面插著幾根燒剩下的香,應該是阿英他們。

旁邊的野草已經長到碑角,細細地繞上去。

宛青蹲下身,用手將它們拔開,一根一根地,草根紮在泥裏,拔起來帶著濕土,弄臟了她的手背。

拔完了,宛青站起來,把花放了上去。

她喉頭哽了哽,很輕地叫了句媽媽,聽得傅佐文轉過頭。

她來之前,覺得自己會哭,畢竟小時候沒有一天不在想媽媽,想媽媽來找到她。

後來姑姑成了媽媽,所有的委屈和等待,都有了一個去處。

但眼眶還是熱的,在眼睛裏轉了一圈,沒找到出口,又散掉了。

傅佐文也說:“姐,咱倆是一輩子也沒見上面了,不過女兒在我身邊,也算老天給我們的一點補償,你說是吧。”

她說著,拿出三根香來,用打火機點上。

火苗在空氣裏搖了幾搖,滅了。

她彎腰把香插進去,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

“走吧。”傅佐文說。

宛青嗯了一聲。

在回京的路上,她問起買手店的事。

傅佐文說:“有你打下的基礎,祖佳進修了幾年,眼光更毒辣了,我麽,幫小孩子做做管理,多盯著點兒,香港分店也開得不錯的,你婆婆常帶朋友去光顧,她出手又闊。”

宛青點頭。

她現在這個身份,每年都要如實報告個人事項,兩大類共十五項,家事九項,從本人的婚姻變化到配偶及子女的從業情況,家產六項,尤其不能從事或參與營利性活動,只好把買手店的股權人換成姑姑。好在她們之前也只是口頭約定,工商登記是祖佳的名字,後面規範起來的時候,直接用的是姑姑的信息,也就不存在什麽轉讓或代持。

落地後,她先送姑姑去酒店,難得見面,又一起吃了頓晚飯。

等回到家,已經是九點多了。

宛青打開門,還沒推開,裏面已經有動靜了。

細碎的腳步聲,踩得很急。

門先一步從裏面拉開,一團小人影撲過來,兩條胳膊抱住她的腿。

“媽媽!媽媽!”

正則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傅宛青心裏一熱,彎腰把他抱起來。

雖然上幼兒園了,但他還帶著嬰兒期沒退幹凈的圓潤,臉貼上來,軟軟的,熱熱的,像牛奶和米糊煮在一起的氣味,還有一點點汗。

“怎麽還沒睡?”宛青問,聲音有點沙了。

李中原走過來說:“不睡,說要等媽媽回來,看不見你就不睡。”

“要媽媽抱。”

正則親了親她的臉,“媽媽,我好想你啊。”

“媽媽也想你,不但想你,媽媽還最愛你。”

李中原低下頭,看了看她,沒說話。

門外的風吹進來,他把手臂繞過去,攬住了她的肩,宛青眼波轉了轉,望了他一眼,手裏抱著孩子,往他身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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