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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蟬聲 “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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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蟬聲 “什麽意思?”

第四十四章

冬天的勃艮第鄉下, 天黑得很早,在那之前,太陽還鮮紅地掛在葡萄園盡頭, 把整片天空燒成金色。

酒莊四野鋪著層白白的薄霜,整個白天都過去了,也化不掉, 遠遠看去,臟兮兮的, 像舊油畫裏沈悶的灰色。

傅宛青坐在桌邊的椅子上, 一條腿蜷著壓在身下,氣血不足的人,坐姿也很難端正,總有一些翹腳的小動作,學法語的筆記本攤在旁邊, 她一頁一頁地翻。

這棟房子不大,上下兩層,是酒莊主人留下來的, 墻壁厚得驚人,冬暖夏涼。

從窗子裏望出去,一片連綿的葡萄園,藤蔓剪剩光禿禿的枝椏,風一過, 空剌剌地響。

傅宛青住進來有大半年了, 就在昨天,卡了她很久的獎學金終於申完。

劍橋的全獎不止一條路,人文學科的競爭尤為激烈,本著有棗沒棗打一桿的原則, 她把能申請的全摸了一遍,也不局限於三一學院,連國王學院她也申了,據說那兒對文學方向不薄。

博士申請的材料也是一樣樣備起來的,最早動的是推薦信,她聯系了她讀研時的教授,還有過去在紐黑文訪學認識的一位學者,她曾在他的seminar上報告過一次,報告完,他特意把她留下來,誇她的語言極富鼓動性,也極富個人色彩,多聊了四十分鐘。

傅宛青嘗試郵件聯系他,問他能否給自己做推薦。

他忙,過了幾天才回覆,說是你啊,當然。

剩下的重頭戲,就是研究計劃書,她來回拉鋸了有十來遍,精練到兩千字,定稿那天陽光很好,從窗簾縫隙裏斜進來,落在她的稿紙上。

傅宛青擡頭,才發現秋天已經過去了。

姑姑在美國還有生意,偶爾來看她一趟。她需要什麽,就自己開車去市區的超市買,一星期一次。

前段時間,她采購完回來,路過舊書店,翻到一本《紅與黑》的法文原著,是1831年原版的覆刻本,她不太懂,誤以為這就是原版,興致勃勃地詢問店主,但店主告訴她,原版早就買不到了,想要得去古籍市場收,但價格是極其昂貴的。

反正也有空,憑著讀大學時選修過的法語,一頁頁的,邊查邊讀。

傅宛青把筆帽咬在嘴裏,蹙著眉,盯著筆記本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法語每個名詞,非陰即陽,她背了那麽多詞尾,還是經常犯糊塗。

然後,低下頭問自己的手機:“呃,您...是陰的還是陽的。”

問完沒多久,哈秋一聲。

傅宛青整個人往前一撲,打了個噴嚏。

她趕緊站起來,去找了件外套穿上。

走到衣架旁,宛青朝外面看了眼,有個女人正在打聽路,她多觀察了一陣後,趕緊往樓下跑。

開了院子的門,她站在籬笆旁朝人喊:“祖佳,這裏。”

“好,來了。”祖佳看見了她,對旁邊的老太太道了謝,推著箱子快走了幾步。

傅宛青接過她的東西:“累了吧,我今天一直在等你,都在窗邊看你一天了,怎麽才來啊。”

一進門,壁爐的熱氣撲面而來,祖佳擦了擦汗:“這已經夠快了,你這兒完全是個鄉下,我到了巴黎,還坐了兩個多小時的火車,又走了一段小路,沒看我一路問人嗎?找都找不到。”

“你能找到,別人不也能找到嗎?”傅宛青帶她進了門,“快坐,我給你倒杯水。”

她端著杯子,又很快回來,遞到祖佳手裏。

祖佳大口喝光了,她說:“誰找你?你那個富商男友啊。”

“我就是擔心,”傅宛青緩慢地眨了下眼,“不過已經很久沒他消息了,就當是好消息。”

祖佳把杯子放下,站起來,在一樓參觀了一圈,兩扇法式長窗向外推開,窗臺上放著一盆薰衣草,被傅宛青養得有點蔫了,頑強地留著幾串紫色。

能看出中國女孩居住痕跡的,是墻上掛的一幅水墨畫,畫的仿佛就是窗外的景致,以及硯臺裏還沒幹透的宿墨,又黑又亮。

祖佳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說不懂。

“不懂就對了,是我隨手畫的,半桶水,畫不像。”傅宛青說。

“學校申得怎麽樣?”祖佳又問。

她說:“一步步來,還要等明年三四月份,反正學歷證明、成績單,發表經歷,我都整理好了,導師也聯系了兩位,一個是做現代主義與世界文學的,另一位,近年轉向做華人文學與冷戰文化了,他們兩個都回了我。”

匯總的時候才發現,她發的論文真的太少,僅有那麽一篇,運氣好投中了頂刊,不曉得夠不夠撐場面。因此,就連她在紐約讀研,曾在文學雜志當了兩年實習助理的經歷都放進去了。雖然是打下手,但那段日子很重要,塑造了她對語言的感覺,不能隨便丟掉。

祖佳哦了聲:“誰回得更熱情?”

傅宛青思索了片刻:“應該是第一個吧,老太太對我的研究方向挺感興趣的,還給了我很多建議。”

她從桌t上塞了包零食給祖佳:“你餓不餓,先墊一下肚子,我給你燉了紅酒牛腩湯,這會兒應該好了,我去廚房看看。”

“怪不得這麽香。”祖佳拆開包裝,使勁兒聳了聳鼻子。

她站在桌邊,看著傅宛青繞過滿屋子堆積如山的書,輕盈地穿梭過去。

祖佳和她的緣分,還得從臨城說起。

當年,隔壁空了四五載的房子裏,忽然搬進一戶人家,聽口音像京城來的,街坊們都議論,說這兩口子加他們女兒,看著儀表、談吐都不凡,怎麽跑到這兒來住,後來消息一對齊才知道,人家是戶主,這本來就是傅家的老房子。

大夥兒都估摸出來,說傅佐邦在京裏出了事,來避風頭的。

這一避,傅家再也沒遷離過,直到河邊的房子動拆,所有人住進安置房內。

祖佳比宛青還大半歲,常看見她來問媽媽,怎麽把校服上染到的顏色去掉,炒西紅柿應該放多少鹽,她倆在一個學校,可傅宛青幾乎不和人說話,在路上碰到,她最多點點頭,微笑,然後從自己身邊走過去。

那時祖佳就覺得,她看起來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氣質和神韻,也沒有談得來的話題。等許多年後了解了她的過去,祖佳才恍然明白,是因為她也過早承受了不該有的不幸。

學生時代,她只記得傅宛青很刻苦,成績很好,上下兩屆有不少男生暗戀她,其中不乏家境優渥,條件優越的,但往往說不到三句話,傅宛青判斷出來意後,就會冷淡地拒絕他。

後來她考上r大,祖佳被媽媽翻來覆去地拉出來處刑,說你看看人家妹妹,這樣她都能把書讀好,你再瞧瞧自己考的那點分數,說出來都丟人。

過了幾年,她拿著大專的服裝設計畢業證,憑著在學校學的那些打版、制圖的手藝,瞞著父母跟朋友到了紐約,簡歷投了幾十份,連面試的機會都不見一個,她的F1學生簽證只允許她在校內或相關專業實習,但她早就付不起語言學校的學費了,碰到宛青時,她正偷摸著,在一家韓國老板開的服裝店裏打黑工。

老板娘肯要她,是因為她會說中文,腦子也活,能接待中國游客,也確實有一定的時尚品味,知道面料成分,懂搭配,嘴巴又會說話。可這些技能點滿了,加在一起,也只值十五美元一小時,為了避免算全職,每周還只能排三十五小時。

扣掉房租、地鐵卡和夥食,祖佳每個月能存下來的不到兩百塊。

那會兒傅宛青也慘,除了不能動的學費,可以說身無分文,僅剩的一點錢,在租完房子,買齊了生活用品後,只夠天天吃吐司的。

她倆合租在一起,傅宛青每天早出晚歸,洗幹凈身上後廚的油膩味後,又坐到小桌邊看書,琢磨她的碩士入學申請,有時累得趴下去就能睡著,等醒了,又繼續對著電腦敲字。

一入冬,境況就更難了。

某天傅宛青回來,看見祖佳正蜷縮在單人床上,半邊臉腫得發亮。

傅宛青給她檢查了一下,左後方的一顆智齒已經腫成一個硬包,連帶著下巴都變了形,還在發燒。

她去給祖佳買了布洛芬,暫時能止一點疼,可兩個人的錢並到一起,也不到四百塊可動用的了,而急診牙科少說五六百起步,更別說祖佳根本沒有保險。

傅宛青不停地想辦法,她說:“法拉盛有個診所,是華人開的,可能便宜一點,我去問問。”

“哎,外面下好大的雪,你別去了。”祖佳拉住她,搖頭。

傅宛青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床頭:“沒事,你先睡會兒,我會讓你看上病的,總不能燒死在這兒。”

她燒得已經恍惚了,不知道宛青怎麽出了門,穿沒穿好羽絨服。

只是想起自己最後的畢業設計,老師說她改良旗袍很有創意,那些圖紙現在還躺在電腦裏,而她現在的工作,是每天把韓版T恤從紙箱裏拆出來,掛上衣架,然後對穿著瑜伽褲的白人女孩說:“This one is so cute on you.”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渴得受不了,撐著床起來,要去給自己倒水時,公寓的門開了,是半夜回來的傅宛青,她在外面凍了很久,手都僵了。

傅宛青臉色蒼白虛弱,又神采奕奕地對她說:“佳佳,我們有錢了。我弄到錢了,穿上衣服,我帶你去看病,快點。”

祖佳後面才知道,她聽同學介紹了份家教兼職,但對方還在考慮,沒定下來,於是傅宛青守在楊會常經過的路上,頂著寒風強攔了他的車。雖然還沒正式上課,但跟他說明情況後,楊總提前預支了一筆報酬,又把車子派給她,讓她趕緊帶朋友看醫生,別耽誤了治療。

宛青是她命裏的貴人。

她後來掙了錢,回了一趟家,也是這麽對爸爸媽媽說,她媽立馬朝隔壁拜了拜,說還好小時候幫了她,又怪她主意太大,病成那樣也不跟家裏訴苦。

祖佳點頭,說這叫種善因,得善果。

房子的廚房不大,窗臺上是傅宛青自己種的羅勒。

她盛了一盤子湯出來,端到餐廳,桌布是新換的,米白色的麻布,有點舊,洗過以後,有太陽曬幹的味道。

瓷盤都是房東小姐留下的,每只花紋都不一樣,湊在一起卻意外的和諧,刀叉她已經學會法式擺法,叉尖朝下,刀刃朝內,餐巾隨意放一放,不用疊成任何形狀,法國人堅信,真正的優雅從來不在刻意二字上。

“嘗嘗吧,酒是我們自己產的,不算特別好,但燉肉夠奢侈的了,”傅宛青給她介紹,“剛煎好牛腩,把它倒下去的時候,我都覺得醉了。”

祖佳喝了一口,不住點頭:“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在廚藝上有天賦。”

“對,”傅宛青劃了根火柴,點亮燭臺,毫不謙虛地說,“聰明的人做什麽都能做好。”

祖佳笑:“是,我能從吃不飽飯混到今天,都是因為我運氣好,碰到了你。”

“那不要這麽說,”傅宛青又回了趟廚房,替她撒上歐芹碎,“你優點很多,我覺得你熱情又耐心,買手店能做起來,你的功勞最大。”

祖佳放下勺子,翻了翻包:“我們店轉出去了,錢都在這張卡上,你拿著。”

傅宛青說:“你保管吧,我在聖日耳曼區相中了一家店面,租金什麽的還要談,到時候雇人手、裝修都要花錢,這方面我不如你精明。過兩天,等你休息夠了,我帶你過去轉轉,光我自己覺得好不行。”

“行,你陪我在巴黎逛兩天。”祖佳說。

傅宛青舉起杯子,對她笑了笑,說了句法語:“Bon appétit.”

祖佳聽不懂:“什麽意思?”

“祝您用餐愉快啦。”傅宛青笑說,“你也得報個班學法語了,不是想在這邊進修服裝設計嗎?只會說英語也不夠啊。”

餐桌上的燭芯慢慢明亮起來,火光在淺色的墻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傅宛青喝了幾杯酒,撐著頭往外看了一眼,遠處鄰家的燈光若隱若現,像漂浮在夜裏的星。

她膽子根本沒多大,剛搬來的頭幾個晚上,盡管知道姑姑就在樓上,但還是怕,被呼呼的風聲嚇得發低燒,做噩夢。

夢見香山的草木和蟬聲,吵得她在枕頭上反側,頭不安地轉來轉去。

她看到自己坐在松樹底下,松針縫裏漏下來一小片天,藍得刺眼。

山風吹過來的時候,一股土腥氣,混著遠處孩子劃水的聲音,清脆、響亮。

她站起來,急得兩只腳都蹚進了水裏。

看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她高聲對她喊:“餵,你別再往深處游了好不好,會淹死的。我求你了,你快點回來,自己來過自己的人生,我不要再替你過了。”

可小女孩不聽她的,拼命往河水那一頭靠,而她的腳陷在細沙裏,一步也邁不過去,眼看急流打過來,迅速吞沒了她發頂。

喊到最後,傅宛青喉嚨都啞了,下巴淅瀝瀝地在淌水,枕間一團濕雲。

傅佐文聽著她淒厲的叫喊,深深蹙起眉。

她站在床頭,對那位德國醫生說:“還是吃點藥,她從小就怕打針,你去開,我來餵她。”

“好。”

傅宛青怎麽都叫不醒,她沒辦法,用溫水化開了藥丸,像小時候一樣,一勺一勺地從嘴角灌進去。

隔天清早起來,身上沒那麽難受了,傅宛青第一眼就看見姑姑,跟過去無數次生病一樣,爸媽都忙,全是姑姑守在床邊t照應,給她擦汗換衣服。

晨光裏,姑姑的臉透著一夜未睡的青白。

她叫傅佐文:“姑姑,我想喝水。”

“想喝水?”傅佐文醒了,掀開毯子,從雪茄椅上坐起來,“好,我去給你倒。”

姑姑走出臥室,傅宛青側著臉,看地上那條斜斜的光影,又轉頭,望著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燈發呆。

她聽見穆勒鞋在地板上摩擦出的聲音。

慢慢走近了,傅佐文扶起她:“來,先坐起來,別起猛了。”

傅宛青撐著坐好了,棉布白睡裙都歪到了一邊。

她接過杯子,喝了幾口,想說謝謝,又覺得張不開嘴。

姑姑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手掌是涼的。

她過了很久才拿開:“熱度降了,你覺得還好嗎?”

那會兒還是夏天,窗外的葡萄藤綠得發亮,在風裏翻動著葉子,送來微微發苦的香氣。

“姑姑。”傅宛青終於開口,聲音很小。

傅佐文的手垂在床邊:“幹什麽。”

傅宛青垂著眼:“那天我去找你,我說的那些話...”

“別說了,你氣昏頭了,我也是,不管你哪來的,早就是我侄女了,”傅佐文打斷她,語氣平和,“我後來也都知道了,要說不是,姑姑的不是比你多。但你也真是犟,消氣了也不找姑姑啊,不是你入學,掛名註冊,大家都不知道你人在哪兒,一個人也不聯系。”

“我就是,”傅宛青捏著杯子,指尖微微泛白,“就是不想再欠誰的了。難道我靠自己,就活不下去了嘛。”

“知道你頭腦厲害,”傅佐文也無可奈何,她站起來,把窗簾拉開,開了窗透氣,“但也不是這麽個逞強法兒,你沒去倫敦,也沒告訴文欽,他嚇壞了,跟中邪了似的,一直喃喃自語,罵自己沒用,這點事也辦不好。沒辦法,整天求神拜佛,在家大做道場,看著像要超度誰,他老子富強揪著他揍了一頓,餓了兩天。”

陽光一下子全湧進來,整個房間都亮堂了。

葡萄園泛著金綠色,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坡,工人已經在田埂上走動,帶著草帽,扛著工具。

“所以你知道,他媽為什麽反感我了吧。”傅宛青開了句玩笑。

但傅佐文當真地罵:“你真願意擡舉他們,又沒吃他家的飯長大,夠資格評頭論足麽!要誇要罵,也該我發話才對。四年前不說,現在時過境遷了,你回了國,一刻都沒引逗他那個能擔大任的侄子吧,更不要說文欽了,誰纏著誰啊。”

姑姑還是這個脾氣。

傅宛青笑笑:“文欽後來到紐約來,都跟我說了。不怪他,就算他盯著我上了飛機,我也不肯在倫敦久待的,我連李中原都不想欠,更不會欠他。”

“還好你沒事,”傅佐文拍了下她的臉,“不然那天吵得那樣,你就這麽跑了,姑姑也要後悔死了。”

傅宛青握住了她的手:“我有爺爺奶奶保佑,不會有事的。”

傅佐文說:“好了,再喝點水,哭了那麽久,嗓子都叫啞了。”

“我都叫什麽了。”傅宛青說著,又喝了一口溫水。

“別的沒有,”傅佐文隔了很久才說,“我就,聽清了幾句李中原。”

“哦,”傅宛青放好杯子,她吸了吸發酸的鼻子,“姑姑,我還想再睡會兒,你先出去吧。”

“好,我去給你燉點雞湯,睡吧。”

傅佐文又拉起窗簾,替她掩上了門。

爐上火沒有關,燉鍋還在咕嘟冒泡,香氣一陣陣外湧。

先是酒香,再是肉香,混著月桂葉和百裏香的氣息,整個餐廳都暖融融的。

傅宛青又去了趟廚房,把剩下的全舀到了碗裏。

她走回餐桌邊,燭光還在酒杯裏晃動。

祖佳在這裏住了三天,每天都睡到下午才醒。

傅宛青也不去吵她,照常出去晨跑,跑完洗個澡,做份簡單的早餐,又開始讀法語書,寫筆記,每天感慨一萬遍,所幸當時沒選讀法國文學,否則就語言這一關,都不知要過到什麽時候。

“今天吃什麽?”到了傍晚,祖佳才下樓,靠著門問她。

傅宛青頭也沒擡,翻著書說:“帶你去鄰居家怎麽樣?早上跑步的時候,阿姨邀我去喝馬賽魚湯,味道蠻鮮濃的,噢,她還很會煎鵝肝,我燉牛肉都是跟她學的。”

祖佳點頭:“好啊,等我換身上門做客的衣服。”

“嗯,你還可以打扮半小時。”

到了快六點半,兩個姑娘才挽著手出了門。

天黑下來,阿姨家裏離得遠,路邊沒幾盞燈,祖佳一直拉著傅宛青,說害怕。

傅宛青牽緊了她:“沒事,你大膽走,一共也沒幾戶人家,鬼都不上這兒來嚇人,完不成KPI的。”

祖佳說:“你別說鬼,說鬼我更慌了,還講個冷笑話。”

祖佳靠著她走。

大概隔了五六百米,看見一輛車停在路旁,車燈也熄了,不知有沒有人在車上。

她好奇地問:“哪來的車啊?還是輛這麽低調的賓利,買酒的嗎?”

“不知道啊,哪有晚上來買酒的,從市區來旅游的吧,”傅宛青擡頭,指了指前面,“就要到了,那棟亮著燈的就是。”

等她們走了過去,車子才重新亮起來。

司機坐上車,問後面閉目養神的那一位:“您要現在過去嗎?”

男人點頭。

他往前開了一段,最終停在了傅宛青的屋子外面。

車門打開後,冷空氣一下湧進來。

年輕高大的男人走下車,第一口莊園裏的空氣吸入肺裏時,涼得他閉了閉眼。

黑暗中,濕土,朽木,還有一股形容不明的,酒窖特有的酸澀,一直往喉嚨深處沈。

原來這幾個月,一直都躲在這裏,過與世隔絕的日子。

遠處丁點聲響也無,他站在原地,風從種植園那邊刮來,卷起地上的落葉,掀開羊絨大衣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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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洋鬼子沒有,李鬼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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