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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風箏 “要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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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風箏 “要去哪裏。”

第三十二章

當晚楊會常醉得不輕, 到了第二天下午,才看見幾個未接來電,有傅宛青的, 也有戴芝玉的。

楊會常先給宛青撥了過去。

他知道,沒有急事她絕不會給他打電話。

傅宛青沒去酒店,就在家裏收拾行李, 她說:“楊總,你現在方便回來一趟嗎?我有事要當面和你說。”

“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楊會常把領帶扯下來, “馬上回去。”

“好。”

他走到洗手間, 沖了把臉,從辦公室裏拿了件新襯衫換上,走出了公司。

回到家,傭人和他打招呼,他都是勉強點個頭, 徑直往樓上去。

推開臥室門,行李箱擺在地毯上。

銀灰色的,傅宛青回國就帶了這幾只大號的。

梳妝臺上少了很多瓶罐, 她的面霜香水都不見了,只剩幾只唇膏。

她難道事先知道了?

楊會常又去衣帽間找她,已經是中午了,光線斜斜撲進窗戶,傅宛青蹲在地上, 周圍還散了幾疊衣物, 分門別類。

“宛青,要出遠門嗎?”他站在門邊問。

她聲音跟往常一樣,手上動作沒停:“嗯,店裏出了點事, 得走了。所以我想跟你說,合同能不能提前一點結束,哪怕少付百分之三十。”

她心裏考慮的始終只有生意。

楊會常無奈地笑了下:“不用,算得沒那麽精,今天下午,錢就會到你賬上。”

“好,”傅宛青抱著衣服起身,“你要跟我說什麽?”

楊會常說:“也是說這個,我想讓你先回去,我們的合作,就到今天為止。我覺得,這裏不是很安全。”

他畏懼李中原的權勢,不敢明確說出他的意圖。

都是男人,楊會常能預想到,等搬出這裏以後,李中原會怎麽發難孤身一人的宛青,因此特意咬重了安全兩個字。他不能幫她離開,只能用委婉的方式,提這麽一點小醒。

傅宛青停下手裏整理的動作。

她回頭,用力地看了楊會常一眼,點點頭:“謝謝。”

明白了他的意思後,傅宛青收拾得更快了,指尖微微抖起來。

“不客氣,酒店不用再去了,我會安排好。”

楊會常垂眸看她,喉結動了一下,眉眼裏壓著的那些情緒,一絲也不敢表露。

最後也只是動了動唇:“到了紐約,給我報個平安。”

“嗯。”傅宛青嘴裏應著,“一定。”

但她是不可能再回紐約的了。

楊會常沒再打擾她,手裏拎著件西裝外套,慢慢轉了個身,走了。

大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他以為自己會用力帶上,但沒有,手松開內把的時候,門就自己合上了,輕飄飄的,像一段本來就不牢靠的關系,一段隱秘的、無處聲張的喜歡,體面而遺憾地結束了。不知道回了紐約以後,媽媽見不到宛青,問他要人,他要怎麽才能平息爭端,想到這裏,楊會常就覺得心煩。

“我出來了,你再等一下。”楊會常低頭看了眼手機,給芝玉回了條語音。

戴芝玉坐在咖啡店內看文獻,聽了聽,又放下。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順勢在平板上劃了一道,翻過兩頁。

“戴小姐,你好。”

一身通勤裝扮的陌生女人坐到了她對面,笑著問:“我是楊總的助理,也是您的書粉,您的視頻我都看過,講得太好了。”

“會常的助理?”戴芝玉提防地看著她,“我沒見過你。”

女人說:“哦,是在京裏招的,我還沒上多久班呢,您沒見過也正常。”

戴芝玉問:“噢,什麽事?”

“是這樣,楊總回家了,他怕您等久了著急,讓我來陪您坐會兒,聊聊天。”女人瞄了眼她的平板,“您今天沒去開會啊。”

知道她是來開會的,那應該是會常說的。

戴芝玉放松了些:“上午開完了,下午休息。”

女人哦了聲:“楊總對您挺上心的,在公司也牽掛著,如果不是他太太,還有他家裏......”

“還沒結婚,不能叫太太吧。”戴芝玉捏緊了觸控筆,打斷她。

女人啊的一下,驚訝地說:“還沒結婚啊,楊總自己太太、太太的放嘴邊,我以為他們是法律意義上的夫妻了。”

戴芝玉哼了聲:“是嗎。他這樣叫。”

“其實我覺得吧,”女人仔細地端詳她,“您比傅小姐適合當楊太太,她看起來也沒多關心楊總,跟假夫妻似的。”

“她本來就不適合。”戴芝玉把臉一揚,“我和會常大學就認識了,沒人比我更了解他,不是他媽媽極力反對,我們早就結婚了,不過我們會結婚的,就快了,他跟傅宛青只是合作而...”

她講得太快,一下子沒有收住,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戴芝玉抿抿唇,不說了,繼續寫她的筆記。

女人也沒問而什麽,她笑:“您坐,我去看看點些什麽喝的。”

“你去忙吧,不用陪著我t,會常就快到了。”戴芝玉說。

“好的。”

女人拿上包走了。

她買了杯咖啡以後,快步下了臺階,走到對面路口,樹下停著的一臺邁巴赫邊,把錄音筆交給了車內的人。

她說:“喬總,好了。”

喬巖接了,拿了個信封給她,囑咐她守口如瓶。

他摁了播放鍵,把音量調到了最大,方便後面閉目養神的李中原聽到。

前面都沒什麽反應,李中原皺著眉,隱隱一絲不耐煩,嫌鋪墊太長。

到那句“就快了,他跟傅宛青只是合作而...”,李中原驀地睜開了眼。

他盯緊了喬巖:“把這句話再回放一遍。”

喬巖聽命,又往前倒了一點。

放完,他說:“想不到,楊會常居然這樣瞞天過海,雇個太太來對付家裏,外面和舊情人再續前緣,看起來還是個對父母唯命...”

他的嘴張張合合,李中原卻像被澆了一盆冷水,楞在了那兒,後面的聽不清了。他的眼珠子定住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思緒,連火都忘了怎麽發。

喬巖還在等他回神。

過了會兒,李中原的嘴角難以置信地往上牽了牽,牽得很慢,嘴唇微張,頰邊的肌肉也跟著抽動了兩下,到底沒出聲。

謔,又是騙他的。

嘴裏說得情深義重,到頭來是一紙合約。

為了擺脫他,為了不再和他扯上關系,為了叫他知難而退,演得那麽真切。

就知道,以傅宛青的脾氣,她那份龐大的自尊心,碰上這種窩火的事,愛上了也忍不了哇。

但裝得真是像啊,慪他、氣他的功力一點沒退,還更爐火純青了。

喬巖扳著座椅,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裏面還有殘餘的錯愕沒散幹凈,底下卻浮上來一點亮,幽幽的,像深井底下的水光。

他看不懂,只覺得他這副樣子讓人心裏發毛。

喬巖叫了一句:“李總?”

“哦,”李中原清醒過來,手掌從下巴上刮過去,“好,好。”

他連說了兩個好。

第一個還咬著牙呢,第二個就軟下去了,軟中帶了一點別樣的情緒,像一頭餓昏了的雪豹,踏遍了山嶺都沒找到獵物,正要死心,忽然又看見了雪地上新鮮的細小爪印。

喬巖和潘秘書面面相覷。

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好什麽,有誰問他了。

潘秘書這才說了句:“李總,下午您約了中南的付總,你們...”

“喬巖,你去見老付,”李中原用手機指了下他,“具體的你都知道,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他會給你簽字的。”

喬巖點頭:“我這就去準備。”

“好。”

等他下了車,潘秘書問:“那李總,我送您去哪兒。”

“我想想。”

李中原的腿交疊放著,他靠在後座上,不緊不慢地抽著一支煙。

他得好好想想。

傅宛青訂的是晚上的航班。

國際航班托運隊伍都排得很長,又怕中途出岔子,她提早了四個小時出門。

從楊家出來時,佩蒂還沒放學,她也沒和任何人打招呼,換上再普通不過的裝束,壓低了鴨舌帽,悄無聲息地上了車。

她其實很怕送別這種事。

但看著梧桐一棵一棵往後退,拖成一條黃綠相間的緞帶,她才真的覺出來,在楊家的一切都結束了。

就工作場所而言,她並沒有多念想這裏,她這個人,天生親緣就薄,和任何人都沒什麽引力。

何況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本質上是一種互動形式,並非某種永恒的實體,它是流動的,隨條件生滅。她和李中原曾互動過,互動得很深,很用力,但走到了邊界,說結束也結束了,更不要提其他人了。

正是下班的點,車在三環上堵了一陣。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兩眼,這女人戴著黑色棒球帽,黑色的襯衫,口罩遮著鼻梁,只有一雙眼睛露著,連肩上的大蝴蝶結都苦楚,像要去參加葬禮。

到機場已經七點多了,宛青推著箱子,東張西望後,快步走著,輪子在地上滾出一路細響。

等托運的隊伍不短,宛青前面有一大家子人,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攤了一地,要把家都搬去美國似的。

她等在人群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手機,又看一眼航班信息。

時間是夠的,可傅宛青總是緊張不安,頭皮微微麻痹,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什麽追上來,越來越近。

托運櫃臺的地勤接過她的護照時,宛青遞出去的手縮得飛快,怕被抓住似的。

行李終於進了傳送帶,她手裏只剩下一只隨身的包,安檢口就在前面,只要過了那道門,再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她就可以坐在登機口等。

往安檢走去時,她終於松了口氣,甚至已經想好了,落地第一時間要給祖佳打電話,說不用她一個人忙買手店了,等自己先避一陣風頭,她們可以到巴黎會和。

候機廳的燈光亮得刺眼,傅宛青走得很快,她低垂著視線,只看得見自己腳尖前那一小方地面。

可轉過一個角,她直直地撞上了一個男人。

那一下誰都沒註意,結結實實,她的額頭磕在對方胸口的扣子上,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痛,宛青先聞到了那股味道。

黑檀和煙草混在一起的氣息,熟悉得將她一路的擔心、不安都催到了喉嚨口。

傅宛青猛地擡頭,帽子掉了,口罩還掛在臉上,但對上那雙俯視她的眼睛時,她心裏一涼,再嚴實的遮擋都沒用了,她就算燒成灰,眼前的男人都認得她,要把她揚了。

李中原的眼神很平靜。

看她像看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小雀,瞳孔驟然放大,連掙紮都忘了,身體硬直在那裏。

他到得很早,車就停站在航站樓外,她的航班是幾點幾分,走哪一扇門進來,李中原全都有數,他夾了支煙在手裏,慢慢地等。

等待的時候,他就靠在椅背上,看玻璃門一開一合,吞吐一撥又一撥旅客。有人站在門口眺望,有人碰上了,擁抱,拍肩膀,接過去手裏的行李。

李中原看著那些,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像看一卷和自己無關的錄像帶。

從五歲和媽媽分開,他的情感系統就像被重置過,負責和世界產生聯結的生理回路,早就被他人為地扯斷了。

為了不再被任何人拋棄,他先從心理上拋棄了所有人。

他活在一個由創傷打造的,堅不可摧的自我寓言裏,直到傅宛青闖了進來。

傅宛青大概覺得自己偽裝得很好,混在人群裏,可他還是一眼就把她認出來了。

李中原把煙從手裏取下,放回煙盒裏。

他推開門,單手插在褲袋裏,緩慢地朝大廳去,她不知道他帶著人跟在後面,還是那樣急急地走,一次都沒回頭。

他停在了轉角的地方。

等了會兒,就聽見她的鞋跟過來,又急又碎。

撞的那一下力道不小,整個人幾乎是彈進他懷裏。

“李中原。”傅宛青摘了口罩,起伏著胸口。

他低頭看她,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纏著紗布的手按上她的肩膀,不重,但指節扣進了她肩窩的位置,是她掙不脫的力道。

“跑這麽急,”李中原說,聲音從她頭頂落下,溫溫的,“要去哪裏。”

傅宛青的腿一下軟了。

周遭的人來來去去,沒有人多看一眼,大約以為是情侶間的小別扭。

李中原抽走了她的登機牌。

他看了一眼,說:“洛杉磯,你又去西海岸幹什麽。”

“和你沒關系。”傅宛青說,又伸手去搶,“還給我。”

李中原幾下撕碎了,全丟進她的包裏:“還你了。”

“你有病,李中原。”傅宛青瞪著他。

他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李中原一臉被辜負狠了的樣子,皺著眉:“昨天還說給我賠禮,怎麽賠都可以,今天又出現在機場,你到底怎麽回事,這麽大的人了,嘴裏一句實話也沒有啊。”

廣播響起來,念著一個飛往東京的航班開始登機,女聲標準而專業,報著登機口號碼。傅宛青看了下周圍,都是他的人,跑脫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她忽然覺得可笑,仰起臉:“李中原,你想怎麽樣。”

“我們有這麽多沒了的事,你不得跟我好好聊聊嗎?”李中原的手箍在她腕骨的位置,皮膚貼著皮膚,他掌心的溫度傳過來,熱的。

但傅宛青在發抖,她覺得好冷:“比如呢?”

“比如你和楊會常的合同,”談起這些,李中原一下子又變了神情,拽過她,“走,回去。”

還是被他知道了。

戴芝玉一來,確實也很難再瞞住。

不用說,他一定覺得她為了騙他,為了順利地回到紐約,t無所不用其極。

氣得都來機場逮她了。

傅宛青被他牽著往大廳外,他力氣太大了,不跟也得跟,她腳步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像一只被扯住了線的風箏。

拐彎時,她又匆忙回頭,看了一眼安檢口的方向,門還在那兒,燈光照著,仿佛一個還沒開始做,就被打斷的夢。

傅宛青被帶到了車邊。

“上去。”李中原拉開門,對她說。

她仰視著他,也沒多少慌亂,聲音很輕:“我的行李。”

落進李中原耳朵裏,差點以為她在撒嬌。

他也放低了音量:“有人會給你拿。”

“哦。”

傅宛青坐在後面,車子駛離機場高速的時候,天上有一架飛機的尾燈劃過,一閃一閃的,她一直盯著那個光點,直到它融進深黑色的夜空裏,再也找不到了。

“好看嗎。”李中原看著她的眼睛,問。

傅宛青收回視線:“還可以,比你那張臭臉好看。”

潘秘書緊張起來。

但李中原只是哂笑了下:“不愛看我了,那以前都是誰說看不夠來著,不讓她抱,還是整晚地抱上來。”

這就更嚇人了。

潘秘書不由地坐正了,情願變成聾子。

是她說的。

傅宛青也不想否認過去,什麽騙局都已經被他拆穿了,再否認也沒有意義。

想來想去,她用一只手虛掩住了嘴,懊悔地自言自語:“煩死,我早點走就好了。”

李中原聽清了,哼了聲:“潘秘書,你受累跟她說。”

“沒用,傅小姐,別怪自己,”潘秘書小心接了她這一句話,“從你回國起,航班信息就被監控了,是一樣的。其實更早,楊...”

李中原忽然清了清嗓子。

潘秘書又閉上嘴,讓他說,又不讓他說太多。

原來是這樣。

傅宛青自嘲地笑起來:“那是我不該回來,我以為過了四年,你應該能消氣了。”

李中原望著她:“不,還不是錯在這裏。”

傅宛青倒想聽他的看法:“那是什麽?我從哪一步開始錯了,你說。”

“打一進傅家。”

這麽說也沒問題。

她扭過頭問李中原:“你早就打算把我關起來,是嗎?”

“我哪一次關過你?”李中原的手伸過去,扣著她的後頸,把她扯到了近前,“不都是你不聽話,我為了你的安全考慮,只能出此下策,你以為大人那麽好當。”

傅宛青被帶的栽了一下,下巴磕到了他的肩,手沒處放,只能撐在他的胸前。

她擡起臉:“李中原,你不是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吧?”

他貼近了她,挨著她的鼻尖,很輕地噓了一聲:“安靜,我們之間的賬太多了,等你清醒了,不再想去什麽洛杉磯了,再來談。”

“我現在就不想去了,”傅宛青擡起手,柔柔地攀上他的肩膀,“真的。”

李中原攏著她的腰:“你要反口也不是這麽快,雖然聲音聽上去很可憐,相當有欺騙性。”

傅宛青用力掙了一下,沒掙開:“那你放開我。”

李中原聽而不聞:“說說,楊會常給了你多少錢,你願意給他演這個未婚妻,騙我騙得那麽賣力。”

傅宛青拿他的話堵他:“你現在不想談,我還沒清醒呢。”

李中原手上又用了幾分力:“問你你就說。”

“嘶,五百萬。”

還以為一筆巨款。

李中原冷冷地嗤了聲:“五百萬就把你收買了?”

“別何不食肉糜了,李總,”傅宛青說,“多少人十年都掙不到五百萬,我去工作也沒這個價碼開給我,研究生一抓一大把。”

李中原依舊憤懣地說:“你去工作也不用和他睡一個房間。”

“你好在意,”傅宛青看著他的眼睛,存心氣他,“吃醋吃得好厲害,這麽愛我。”

李中原用力掐著她的脖頸,被噎得說不出話,只有喘息聲越來越粗重。

她真敢說。

潘秘書擡頭瞄了一眼後視鏡。

他錯愕了下,光聽動靜以為在吵架,實則抱得非常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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