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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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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蘇小晚會翻身之後,日子像是被按了快進鍵。

她從一個躺在嬰兒床上安靜啃腳丫的小肉團,迅速進化成了一個有明確意志、有強烈偏好、並且完全不打算跟任何人商量的獨立個體。她偏愛用左手抓東西,右手只負責輔助;她討厭胡蘿蔔泥,但熱愛南瓜泥,兩者混在一起她會用舌尖精準地把胡蘿蔔濾出來,然後把南瓜咽下去;她對自己不想吃的東西會緊閉嘴巴、扭頭、再用兩只手把勺子推開——一套三連擊行雲流水,顯然是得了她爸談判時的真傳。

陸知衍在某天晚餐後對蘇晚晚說:“她今天拒絕胡蘿蔔的樣子,跟我上個月拒絕那個並購案的表情一樣。”

蘇晚晚正在給蘇小晚擦下巴上的南瓜泥,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認真地說:“你拒絕並購案的時候好歹會說一句‘方案重做’。你女兒連話都懶得說,直接閉嘴扭頭推勺子,比你更不給面子。”

陸知衍沈默片刻,然後對著蘇小晚說了一句:“做得好。”

蘇晚晚把擦嘴的棉柔巾扔進垃圾桶,決定不跟這對父女講道理。

六月中旬,蘇小晚學會了獨坐。七月末,她開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爬行——不是之前那種趴在墊子上用肚子蹭著往前挪的“匍匐前進”,而是雙手雙膝撐地、一板一眼地交替向前。她爬行的方向極其明確:陸知衍的筆記本電腦。那個發光的、會發出鍵盤聲的、爸爸每天對著它皺眉的東西,對她有著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陸知衍不得不把所有會議都搬到書房裏進行,並且習慣了一邊簽文件一邊用餘光追蹤爬行墊上那個正在高速移動的小人。

蘇晚晚笑他,說他的工作環境已經從“世界五百強總部”退化成了“嬰幼兒活動中心”。陸知衍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後者比前者更需要專註力。”

八月的一天,蘇晚晚收到了一封快遞。寄件地址是柳溪村,寄件人寫的是“柳溪村委會”。她拆開快遞,裏面是一本手工裝訂的冊子,封面是牛皮紙的,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柳溪醫事”。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的是柳溪村的全貌。大樟樹、古井、村東頭的小土屋,都畫得清清楚楚。地圖下面有一行字:“李阿婆當年行醫路線圖,根據村裏老人回憶整理。”

再往後翻,是十幾頁手寫的記錄。每一頁都寫著一個名字、一個年份、一段簡短的描述——“張桂香,1983年,難產,李阿婆守了一天一夜,母子平安。”“劉建國,1985年,小兒驚風,李阿婆三針定魂。”“陳阿妹,1987年,產後大出血,李阿婆用手法止血,救回一命。”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年份、每一段描述,都是一條命,都是一個家庭在某個深夜或淩晨被一個走方女郎中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故事。

蘇晚晚一頁一頁地翻,手指越來越抖,眼淚滴在牛皮紙封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蘇小晚本來在爬行墊上追一個布球,聽到媽媽吸鼻子的聲音,停下來,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爬過來,扶著她的膝蓋站起來,把那只沾滿口水的布球塞進她手裏。

蘇晚晚低頭看著女兒,又看看手裏那只濕漉漉的布球,哭著笑了。

那本冊子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對折的信紙。信是用鋼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字還寫錯了用橫線劃掉重寫——

“蘇醫生您好。您上次來柳溪的時候,我們不知道您是李阿婆的女兒。後來村口的張奶奶跟村委會說了,我們才知道。村委會找人問了一圈,把李阿婆當年在柳溪做過的事記了下來。村裏老人說,李阿婆是個好人,柳溪欠她的。這本冊子給您留個紀念。另外,村委會決定在李阿婆住過的那間老屋門口掛一塊牌子,寫‘李秀英醫廬舊址’。牌子已經做好了,下個月掛上去。您有空的時候,帶寶寶回來看看。”

信的最後,落款是“柳溪村委會全體”,旁邊按滿了紅色的指印。蘇晚晚數了數,足有三四十個。

她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拿起手機,給正在出差的陸知衍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只是對著話筒抽泣。陸知衍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只有她能聽懂的緊張:“你哭什麽?蘇小晚摔了?”

“沒有。”蘇晚晚用力吸了吸鼻子,終於擠出了一句話,“柳溪給養母做了一個牌子,掛在她當年住過的屋子門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陸知衍說:“什麽時候掛?”

“下個月。”

“我陪你去。”

“你不是下個月要去北京——”

“我陪你去。”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會議可以改期,並購可以推遲。你養母的事,我不能讓你一個人站在那哭。”

蘇晚晚攥著手機,眼淚又湧了出來。她聽到電話那頭陳秘書在低聲提醒登機時間到了,陸知衍說了句“等一下”,然後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等我回家。”

掛了電話之後,蘇晚晚把蘇小晚抱起來放在腿上,翻開那本“柳溪醫事”,一頁一頁地指給她看。蘇小晚當然看不懂,但她對冊子上手繪的大樟樹很有興趣,伸出小手去拍,拍了兩下,仰頭看著媽媽,發出一聲詢問般的“唔”。蘇晚晚笑了,指著那棵樹告訴她那是柳溪村的大樟樹,樹下坐著很多奶奶在擇菜。她又指著井邊那間小土屋說,那是外曾祖母以前住的地方,門口馬上就要掛上一塊牌匾,以後別人走過,就會知道那裏住過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九月初,柳溪村的“李秀英醫廬舊址”牌子正式掛上去了。蘇晚晚和陸知衍帶著蘇小晚一起去了。顧老爺子也堅持要來,顧明遠開車載著他跟在陸家的車後面。老人家腿腳不好,但從村口走到井邊那一段青石板路,他拄著拐杖走得飛快,顧明遠在後面小跑著才跟上。

掛牌儀式很簡單。村委會在井邊放了一掛鞭炮,村長老劉揭了紅布,露出那塊深棕色的木牌,上面寫著“李秀英醫廬舊址”七個字,漆色鮮亮。

蘇晚晚抱著蘇小晚站在牌子前面。蘇小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被鞭炮聲嚇得摟緊了蘇晚晚的脖子,把自己的小臉埋在媽媽肩膀上,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蘇晚晚拍了拍她的背,然後把她的手輕輕放在那塊牌子上,五根小小的手指在木牌上按了按。小家夥大概是覺得觸感新鮮,又主動伸手摸了一下。

顧老爺子拄著拐杖走上前,在牌匾下站定,低頭靜默許久,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是顧秀英當年落在顧家老宅的一支毛筆。他把筆放在牌匾下方的石沿上,低聲說:“秀英,爸沒等到你回來,哥替你走到這裏。你在那邊,不用再跑了。”

圍觀的老人們靜靜站著,有人低頭擦了擦眼角。鞭炮的紅色紙屑被風吹起來,落在井沿上、青石板上、每個人的頭發上。

蘇晚晚抱著蘇小晚走到井邊,往裏看了看。井水還是很清,映出她自己的臉,還有蘇小晚趴在肩頭那張好奇的小臉。她忽然覺得養母並沒有走遠,那口井、那間屋子、這塊牌子、那些老人記憶裏的片段,都是她的延續。而她懷裏這個正在揪她耳垂的小東西,是這份延續最鮮活的證明。

從柳溪回來之後,蘇晚晚的生活沒有發生什麽戲劇性的變化。她照常帶孩子、坐診、整理養母的遺稿。秀英媽媽方基金的第三批配方審核完畢,已經上線公示。助產士培訓的第二期報名也滿了,陳秘書把名單發給她看的時候,她在裏面發現了一個來自柳溪的名字。她把那個名字圈出來,在旁邊打了個勾。

基金會網站首頁上那句話還是養母手抄本上的原話——“醫術給人,不認血脈。傳得下去,就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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