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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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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蘇小晚滿四個月的時候,江城入了冬。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樣幹脆利落,濕冷從江面上漫過來,鉆過窗縫,滲進骨頭裏。陸家莊園的中央空調早早開了暖風,陸老夫人又讓人在嬰兒房多加了一臺加濕器,怕暖氣太幹,把蘇小晚嬌嫩的皮膚烤壞了。陸老爺子則親自檢查了嬰兒房的每一扇窗戶,用指關節敲了一圈窗框,確認沒有漏風的地方,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蘇晚晚覺得這陣仗比過冬的松鼠還認真,但沒說出口——因為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蘇小晚每次出門,她要給她裹三層:最裏面是純棉的連體衣,中間是顧明月送的那件“外婆襖”,外面再包一層羽絨抱被。裹完之後蘇小晚只剩一張小臉露在外面,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像一顆裹在棉被裏的小湯圓。陸知衍每次看到這個造型,都會沈默兩秒,然後說一句:“像你。”

“哪裏像我了?”蘇晚晚不服氣。

“裹這麽多還動不了的樣子。你懷孕最後一個月也是這個狀態。”

蘇晚晚拿靠枕砸他,他單手接住,順手墊在她腰後。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了他的肌肉記憶,哪怕她現在腰已經不酸了,他還是習慣性地在她坐下的時候往她身後塞一個靠枕。

十二月上旬,江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陸子軒激動得像過年一樣,一大早穿著恐龍睡衣就沖出房門,在草坪上跑來跑去,用小手接雪花,接了半天只接到一手濕。他失望地跑回來拽著陸正芳的衣角,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控訴:“姑姑,雪不肯讓我抓!”陸正芳哭笑不得,蹲下來跟他解釋雪會化,他聽完之後沈默片刻,然後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宣布:“那我要等更大的雪。”

更大的雪沒有來,但冷空氣來了。蘇小晚就是在降溫那幾天開始了第一次感冒。

起初只是鼻子有點堵,吃奶的時候吃兩口就要停下來張嘴喘氣,急得小臉通紅。蘇晚晚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她自己就是學醫的,嬰兒感冒的早期癥狀她比誰都清楚。她沒有慌,先用聽診器確認了肺部沒有啰音,又量了體溫,三十七度八,低燒。她從藥箱裏拿出養母留下的銀針,在蘇小晚的迎香穴、合谷穴輕輕針刺,幫助通鼻竅。

蘇小晚被針紮了一下,委屈地癟了癟嘴,但沒有哭。她睜著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媽媽,好像在問“為什麽紮我”。蘇晚晚俯下身,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臉蛋,輕聲說:“乖,通了就不難受了。”

整個過程,陸知衍站在嬰兒房門口,一只手撐著門框,另一只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冷靜,但蘇晚晚註意到他指關節都發白了。她沒有戳穿他,只是在施完針之後說了一句:“你過來,給她捂捂腳。”

陸知衍走過來,在嬰兒床邊坐下,把蘇小晚的小腳丫包在自己兩只掌心裏。他的手很大,兩只小腳丫放進去還綽綽有餘。蘇小晚的腳丫涼涼的,他的掌心溫熱,溫差讓蘇小晚舒服得瞇了瞇眼睛,小嘴巴嘟成一個粉色的o型。

“溫度剛好。”蘇晚晚在旁邊說。

“嗯。”陸知衍應了一聲,目光一直落在女兒臉上。

他保持這個姿勢坐了將近四十分鐘,直到蘇小晚的鼻塞明顯好轉,呼吸平穩地睡著了,才慢慢松開手。他的掌心被捂出了一層薄汗,但他沒有擦,只是把那兩只小腳丫輕輕塞回被子裏,掖好被角。

蘇晚晚這一晚沒有回主臥睡,而是搬了一張躺椅放在嬰兒床旁邊。陸知衍沒有攔她,只是從櫃子裏抱了一床厚被子,鋪在躺椅上,又拿了一個枕頭,調好角度放好。然後他自己也搬了一張椅子,放在嬰兒床的另一邊,對蘇晚晚說:“你去躺著,我看著。”

“你明天還有會。”

“推了。”

“你上周剛推了一個跨國會議——”

“我說推了。”

蘇晚晚看著他,沒有再勸。她知道勸也沒用。這個男人在女兒的事情上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她早就習慣了。她躺到躺椅上,裹緊被子,看著陸知衍坐在嬰兒床邊,一只手搭在嬰兒床的欄桿上,指尖離蘇小晚的小手只有幾厘米的距離。他的側臉被夜燈照出柔和的輪廓,跟平時在會議室裏那個冷面閻王判若兩人。

天快亮的時候蘇小晚退了燒。蘇晚晚又量了一遍體溫,三十六度八,正常。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靠在躺椅上,感覺一身的力氣都用完了。陸知衍走過來,彎腰把她從躺椅上抱起來,放到主臥的大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你也睡。”他說。

蘇晚晚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但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角:“蘇小晚......”

“她睡著了,呼吸正常,體溫正常。”陸知衍把她攥著他衣角的手掰開,握在自己手裏,“你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閉上眼睛。”

蘇晚晚閉上眼睛,不到半分鐘就沈沈睡了過去。

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毯上畫了一道金色的光帶。她從床上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光著腳跑去嬰兒房。嬰兒房裏空無一人,嬰兒床上也沒有蘇小晚的影子。

她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然後她聽到樓下傳來陸老爺子中氣十足的笑聲。她扶著樓梯走下樓,看到客廳裏,陸老爺子坐在沙發上,蘇小晚躺在他懷裏,正被逗得咯咯笑。那笑聲又脆又亮,像冬天裏敲碎了一塊薄冰,清淩淩地灑了一屋子。陸老夫人坐在旁邊,手裏拿著一個撥浪鼓在搖。陸知衍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裏拿著手機,但屏幕是黑的,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女兒身上。

“醒了?”陸知衍擡起頭看到她。

蘇晚晚還沒來得及回答,陸老爺子先開口了:“晚晚!你來看!我重孫女會抓東西了!”他把自己的大拇指伸過去,蘇小晚立刻用五根小手指攥住,攥得很緊,晃都不肯松。陸老爺子笑得眼角紋都擠成了花,擡頭對陸老夫人說:“看到沒有?她抓的是我的手指!不是知衍的,不是你的,是我的!”

“行了行了,你重孫女就抓了你一下,瞧把你得意的。”陸老夫人白了他一眼,但自己的嘴角也翹得壓不下去。

蘇晚晚走過去,在陸知衍旁邊坐下。她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個已經拆開的快遞盒,裏面是一套嬰兒觸感玩具,標簽上寫著“適合3-6個月”。收貨人是陸知衍。

“你買的?”她有些意外。

“陳秘書選了幾款,我挑了一個。”陸知衍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匯報工作。

蘇晚晚拿起那個玩具看了看——是一個軟矽膠的觸感球,表面有不同紋理的凸起,可以鍛煉嬰兒的抓握能力和觸覺感知。選得很專業,不像是隨便挑的。她把玩具放回去,轉頭看著陸知衍:“你最近看的那些育兒書,是不是該停一停了?昨晚你守了一整夜,白天又陪她玩,你自己睡了嗎?”

陸知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伸手把蘇晚晚額前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然後說:“第一次降溫,她感冒很正常。你處理得很好。我已經不慌了。”

蘇晚晚楞了一下。他說的是“已經不慌了”——用的是“已經”而不是“沒有”。也就是說,他承認自己之前慌過。那個在產房外面躲進洗手間洗臉的男人,那個蘇小晚第一次洗澡弄哭她之後出了半後背冷汗的男人,現在已經可以說出“不慌了”。

蘇晚晚鼻子有點酸,但她忍住了。她把頭靠在陸知衍的肩膀上,輕聲說:“那下次換我慌,你穩住。”

陸知衍沒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拇指慢慢摩挲著她的手背。

蘇小晚的感冒在兩天後完全好了。她又恢覆了那個吃飽就睡、睡醒就笑的作風。陸老夫人逢人就說這孩子體質好,隨她媽——她媽是神醫,她從小泡在中藥香裏長大,感冒都比別家孩子好得快。蘇晚晚每次聽到這番話都會默默在心裏補充一句“是全家一起守好的”,但嘴上從來不反駁,只是笑著應一聲“奶奶說的是”。

雪停之後,天氣晴了兩天又陰了下來。天氣預報說這個冬天會有持續的寒潮,陸老夫人已經在盤算著給蘇小晚再添幾件厚棉襖了。蘇晚晚站在嬰兒房窗前,看著花園裏光禿禿的梧桐枝丫,忽然想起養母在世時常說,冬天過後就是春天,孩子每過一個冬天就長大一截。她回頭看了看正趴在爬行墊上、努力擡起頭跟陸知衍“談判”的蘇小晚,忍不住笑了。這個小家夥還沒學會翻身,倒是先學會了頂嘴——用她自己發明的咿咿呀呀,跟爸爸一應一答,誰也不肯先停。

冬天還長,但蘇晚晚覺得,這個冬天一點也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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