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第 46 章

蘇晚晚產後第三天,護士把蘇小晚抱去洗澡。

陸知衍站在新生兒洗浴室的玻璃窗外,雙手插在褲袋裏,表情嚴肅。旁邊站著好幾個同樣在等寶寶洗澡的爸爸,有的在刷手機,有的在跟自家老人聊天,只有他像一座沈默的雕塑,目光一瞬不瞬地跟著護士的手移動。

護士把蘇小晚放在溫水裏,小家夥瞇著眼睛,嘴巴嘟成一個小小的o型,兩條腿在水裏蹬了兩下,不哭也不鬧。護士笑著對同事說:“這個寶寶脾氣真好。”陸知衍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了嚴肅——因為護士托著她脖子的那只手讓他覺得不夠穩。

護士的動作當然是標準的。但不妨礙他覺得不夠穩。

他在玻璃窗外站了整整二十分鐘,直到護士把蘇小晚包在浴巾裏遞出來才松了口氣。出浴的小家夥被爸爸單手托在臂彎裏,還沒他半截小臂長。她大概是覺出了不是方才那只手,小臉皺了一下,陸知衍立刻放輕呼吸把手臂端平,走路的步幅都縮小了三分之一。

回到病房,蘇晚晚靠在床頭喝湯,看到陸知衍抱著女兒進來的姿勢忍不住笑了。他抱孩子的動作嚴格得像在抱一顆剛出殼的蛋,手指不敢太用力,胳膊又不敢太放松,整個人僵成了一張繃緊的弓。

“你放松點,她不會碎的。”

“她剛才動了。”

“嬰兒當然會動。”

“頭晃了一下。”

蘇晚晚放下湯勺,笑著搖頭。這個男人在商場上談判的時候氣場能壓住一整排董事會成員,抱著一個六斤八兩的嬰兒卻緊張得連呼吸都在控制。她拍了拍床沿:“抱過來,我餵她。”

初次母乳餵養並不順利。蘇小晚的小嘴巴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正確的位置,急得臉都紅了,小腦袋晃來晃去,嘴巴張了幾下全吃空了。蘇晚晚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陸老夫人燉的湯和趙蕓送的花膠統統幫不上忙。護士過來指點了幾次,每次弄對了一下,等護士一松手又亂了。

蘇晚晚沒急,蘇小晚倒是先哭了。那哭聲細細的、怯怯的,不像餓了,倒更像委屈——好像她也沒明白自己怎麽就吃不上這頓飯了。

陸知衍原本坐在旁邊不敢插手,看到女兒哭了就忍不住站起來。護士第三次幫他調整了托著妻子手腕的角度,他忘了提詞板上還有一句“不要催促”。

“蘇晚晚。”

“幹嘛?”

“你先別急。”

“我沒急——是你急了吧。”

話音剛落,蘇小晚的小嘴巴突然找準位置,用力地吸了一大口。蘇晚晚低頭,看著懷裏的女兒閉上眼睛認真吃奶的樣子,剛才的焦急像被溫水沖過一樣全化了。她伸手點了點那只被陸知衍緊張到僵硬的胳膊:“吃到啦。”

陸知衍慢慢坐回去,脊背似乎略微松弛了一點。

吃飽了的蘇小晚趴在蘇晚晚胸口,打了一個小小的奶嗝,然後閉上眼睛睡著了。她睡得很沈,小拳頭攥著蘇晚晚的衣領,嘴角還掛著一滴沒擦幹凈的奶漬。蘇晚晚用拇指輕輕抹掉那滴奶漬,低頭看著女兒的臉,忽然想起養母——養母的筆記裏夾著那一小束胎發,而她今天才真正體會到,剪下那束胎發的時候養母是怎樣的心情。不是不舍,是明明知道孩子終會離巢,還是想把這一刻留住。

下午,陸老夫人帶著燉好的通草鯽魚湯來了。剛好趕上護士來給蘇晚晚檢查恢覆情況,一切指標都很好。陸老夫人高興得合不攏嘴,抱著蘇小晚不撒手,從她的小手數到她的小腳,把她每一個指甲都誇了一遍——“這個指甲長得好,像知衍。”“這個耳垂長得有福氣,像我。”“這個小翹嘴巴,像晚晚,以後笑起來肯定甜。”

護士走後不久,走廊那頭傳來一陣頗有辨識度的拐杖聲。陸老爺子帶著陸子軒來了,子軒懷裏抱著那本恐龍繪本,一進門就往嬰兒床旁邊跑:“妹妹!妹妹醒了嗎?”

“噓,妹妹在睡覺。”陸正芳一把拽住他。

陸子軒立刻收住腳步,把恐龍繪本舉過頭頂,用氣聲說:“那我等她醒。這本我讀了一半了,還剩三十頁。”陸老爺子拄著拐杖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著蘇小晚的睡顏。他看了很久,久到陸老夫人都覺得不對勁了。然後他轉過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塞到蘇晚晚手裏。

“爺爺,您不是給過了嗎?”蘇晚晚一楞。

“那是給蘇小晚的。這份是給你的。”陸老爺子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不太自然,嗓門卻還是很大,“你嫁進陸家這麽久,爺爺沒說過幾句軟話。今天爺爺說一句——晚晚,你把蘇小晚帶到這世上來,你是我陸家的功臣。你養母不在了,以後你就是我親孫女。誰欺負你,爺爺第一個不答應。”

蘇晚晚攥著紅包,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這個倔老頭,從她嫁進陸家那天起就站在她這邊,她被人罵的時候他放狠話封殺,她救人暈倒的時候他嘴上不說背地裏卻紅了眼,現在又用一個紅包把他這輩子沒說出口的軟話全包了進去。她沒推辭,把紅包收下,起身抱了抱陸老爺子。陸老爺子楞怔片刻,從她肩上拍了拍,轉過臉去咳嗽了好幾聲。

家族群裏的消息從早上就沒停過。顧老爺子的語音消息占滿了一整屏,陸老夫人逐條點開都聽不過來。顧明月發了一段短視頻——顧老爺子坐在顧家老宅的正廳裏,對著手機鏡頭說:“晚晚,外公看到蘇小晚的照片了,長得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等你出了月子,帶她來老宅住幾天,外公給她準備了見面禮!”視頻最後他補了一句:“你養母知道了該有多高興。”蘇晚晚把這句來回聽了三遍,給顧明月回了一條消息:“告訴外公,滿月了就回去。”

晚上護士抱蘇小晚去嬰兒室做新生兒篩查,病房裏終於安靜了片刻。陸知衍讓陳秘書把需要緊急處理的文件送了過來,他簽完最後一份,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手腕。

蘇晚晚靠在床上看著他:“陸氏這幾天沒有你,是不是快要倒閉了?”

“不會。”陸知衍淡淡地說,“陳秘書說股價還漲了。股東們認為我有女兒之後決策會更穩健。”

蘇晚晚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看著他把文件整整齊齊地摞好放在桌角,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這個人在外面是決策百億項目的冷面總裁,回到病房裏只是一個還在練習怎麽抱女兒的新手爸爸。他的襯衫袖口沾著奶漬,是上午幫她托手臂時蹭上的。他大概自己都沒發現。

“陸知衍,你袖子上有奶。”

他低頭看了看,沒有去擦,只是把袖口往上又卷了一圈,然後走到嬰兒床邊,看著正在熟睡的女兒。蘇小晚醒了,但沒哭,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安靜地望著天花板。父女倆就這樣對視著,一個面無表情,一個毫無概念,誰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隔了很久,陸知衍伸出食指,蘇小晚的小拳頭立刻攥了上來。

“蘇小晚,”他說,“你出生之前我警告過你,每天踢媽媽不能超過十次。你最後一個月嚴重超標。不過看在你長得像媽媽的份上,違約金就免了。”他頓了頓,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以後對她好點。”

蘇晚晚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半張臉,眼眶熱得不像話。她想起養母的手抄本扉頁上那句話,養母寫道,“醫者父母心。不問回報,只問心安”。她現在多添了一層理解——不止是“父母心”,也是“不管你知不知道我愛你,我都已經把你護在掌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