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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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紫草膏的熱度不但沒有降,反而在持續發酵。

那位母嬰博主的測評帖被多個平臺轉載之後,“陸家少夫人手作紫草膏”成了熱搜上的常駐話題。幾個頭部主播在直播間裏公開喊話,說願意出天價代理費拿獨家銷售權。有MCN機構輾轉聯系上陳秘書,開出七位數的合作邀約,方案上寫的是——“打造國貨母嬰第一IP,對標國際大牌”。

陳秘書把這些郵件整理成一份摘要發給陸知衍的時候,用了三個詞總結:熱度異常、需求真實、變現窗口期有限。陸知衍看完摘要,只回了四個字:“她不賣。”

但外面的世界不這麽想。有人在二手平臺上把一罐紫草膏掛出了五萬塊的價格,配圖是蘇晚晚手寫標簽的特寫,描述寫著“陸氏集團總裁夫人親手制作,全手工冷浸芝麻油,僅此一罐”。更離譜的是,這條鏈接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就顯示“已售出”。

蘇晚晚是在刷手機的時候看到這條消息的。她盯著那個成交價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手機轉向陸知衍,表情覆雜地說:“有人花五萬塊買了一罐我做的藥膏。”

“正常。如果你肯賣,價格還會更高。”陸知衍頭也不擡地繼續看平板,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天氣。

“不正常。”蘇晚晚把手機拿回來,又看了一眼那個已售出的標簽,“這罐紫草膏成本不到兩百塊。”

“手工和時間不算成本?”

“那你算算,我做一批四十八罐,花了三個小時。按你這個算法,我的時薪是多少?”

陸知衍終於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無價。”

蘇晚晚被這個一本正經的回答噎住了,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她拿起旁邊的靠枕朝他扔過去,被他單手接住,順手墊在了她腰後。

“別鬧,腰會酸。”他說。

蘇晚晚又好氣又好笑,靠回沙發上,摸著肚子陷入了沈思。她不是不懂商業邏輯——孕吐調理方火了之後,就有人出千萬買斷;紫草膏火了,又有機構開出天價合作邀約。只要她點一下頭,這些配方可以變成幾個億的生意。養母一輩子清貧,如果知道自己的方子值這麽多錢,會怎麽想?想到這裏,她忽然覺得自己想岔了——養母從擺攤到走方,看的從來不是病人兜裏的錢。她需要錢給養母治病的時候,蘇家用四十二萬醫藥費逼她替嫁,她簽了協議。但那是她的選擇,不是養母的。養母的選擇是一輩子沒有把任何一個方子賣給藥材商。

蘇晚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那只手裏捏過養母的銀針,翻過養母的手抄本,熬過養母傳下來的方子。現在這只手被全網捧著喊著要它簽獨家協議。但有些手,不是用來簽合同的。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顧明月打來的。

“晚晚,”顧明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你看到二手平臺那個鏈接了嗎?五萬塊一罐那個。”

“看到了。”

“大伯——就是顧正勳——也看到了。”顧明月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他剛才在飯桌上說,你既然不肯跟顧氏藥業合作,為什麽不自己做?他還說,你要是願意,他認識幾個投資人,可以幫你成立一家母嬰品牌公司,一年之內估值上百億。”

蘇晚晚沈默了片刻:“你怎麽跟他說的?”

“我說你不同意,讓他別想了。”顧明月的聲音裏帶了一絲無奈,“但他不死心,可能最近會去找你。你有個心理準備。”

“知道了。謝謝你,明月。”

掛了電話,蘇晚晚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肚子裏的蘇小晚踢了她好幾腳,她才回過神。

第二天上午,蘇晚晚剛吃完早飯,陸知衍去公司開會,陸老夫人出門訪友,陸老爺子在花園侍弄盆景。她難得一個人清靜,正窩在書房翻顧老爺子讓人送來的古籍,管家進來說顧正勳來了。

蘇晚晚合上古籍,站起來整了整衣服,對管家說請他到客廳,泡壺龍井。

顧正勳進來的時候,比往常矮了半個姿態。他今天沒穿中式對襟衫,換了一套更顯恭謹的深灰西裝,手裏拎著一個精致紙袋,進門便彎腰喊“陸少夫人”。蘇晚晚註意到他對自己的稱呼從剛見面時的“陸少夫人”變成了此刻低姿態的“您”。

“有事嗎,顧總?”她請他坐下,直接開門見山。

顧正勳把紙袋放在茶幾上,往裏一樣一樣往外拿——一盒燕窩、一盒冬蟲夏草、還有一套某奢侈品牌限量版嬰兒銀鐲。每拿一樣就看一眼蘇晚晚,像是希望通過數目累積來等她自己改變臉色。

“晚晚,”他搓了搓手,語氣比任何時候都客氣,“以前的事,是大伯做得不對。你剛來顧家那會兒,我確實怕你搶了明月的位置,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今兒大伯給你賠不是。”

蘇晚晚靠在沙發上,安靜等他說完。她沒有感動,也沒有急著原諒。顧正勳這種生意人,賠禮道歉是有成本的,每一份禮物後面都標著預期收益率。

果然,寒暄過後,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封面上印著“母嬰品牌商業計劃書”幾個大字。

“你看一下這個。我跟幾個朋友商量過,圍繞你的配方,成立一個專註孕嬰市場的品牌,陸氏與顧氏聯合投資,你做技術入股,占四成。運營、生產、渠道我們來管,你只要出配方。”

“紫草膏只是第一步。後續你養母筆記裏的那些方子——胎產調理的、產後恢覆的、新生兒護理的——都可以陸續開發。我對過市場數據,光是孕產護膚這個細分賽道,去年規模就超過兩百億。我們的產品有獨家配方壁壘,有‘陸家少夫人’和‘顧家傳人’的背景,上市第一年保守進前十。”

蘇晚晚拿起計劃書,翻開看了一遍。數據很紮實,邏輯很清晰,甚至連包裝設計都出了初稿樣圖。封面文案用極淡的墨色印著——“從一罐紫草膏開始,守護一千萬新手媽媽。”

她合上計劃書,放回茶幾上:“很用心。”

顧正勳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我不合作。”這四個字不帶任何餘地。

顧正勳的笑容僵在臉上:“為什麽?是股份比例不滿意?可以談——四成不夠,五成?或者你開個價,只要能談——”

“不是錢的問題。”蘇晚晚打斷他,“紫草膏的配方,是我養母留給我的。她的筆記扉頁上有一句話——‘此方傳女,不得售賣,違者不配習醫。’”

顧正勳楞了一下:“這都什麽年代了,這種老規矩——”

“對我來說不是老規矩。”蘇晚晚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不打算退讓,“我敬畏它。就像您敬畏資本回報率。”

顧正勳的臉色變了好幾變,最後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晚晚,你再考慮考慮。這個市場你不做,遲早會有人做。到時候別人把你的配方反向破解了,搶先上市,你連後悔都來不及。”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但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你不在乎錢。但你想過沒有——你肚子裏的小公主,你要給她留什麽?是幾頁發黃的紙,還是一份可以傳下去的產業?”

他說完就走了。

書房裏很安靜。可顧正勳最後那句話像一根針,紮在她心裏最軟的地方。產業還是紙頁——她自己也在問。但她問出的是另一個順序:紙頁背後的東西,蘇小晚到底需要以什麽形式來繼承?

晚上陸知衍回家,蘇晚晚把顧正勳來過的事說了一遍。包括那個計劃書,包括那句“你要給她留什麽”。

陸知衍聽完,沈默片刻,然後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你不需要被人用‘留什麽’嚇到。”他說,“給孩子最好的東西,不是公司,不是股份,不是有多少人排隊買你的東西。”

蘇晚晚看著他,眼眶有點熱,等著他往下說。

陸知衍低下頭,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掌心裏寫了一橫一豎,是一個“正”字的起筆。

“是讓她知道——她的曾外祖母和媽媽,一輩子都在做一件事:把對的東西傳下去。再多人搶,再多人罵,再多錢擺在面前,不改。”

蘇晚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她沒有擦,只是翻過手掌,攥住陸知衍的手指,攥得很緊。這個男人不會說什麽動聽的話,但他剛才說的這幾句,比世界上最華美的文案都值錢。

“陸知衍,如果蘇小晚長大以後問我——‘外婆留給你的配方值那麽多錢,為什麽不賣?’——我該怎麽回答?”

“告訴她:有些東西流通的是信任,不是價格。”陸知衍說,“別人賣的是配方,你送出去的是你養母沒說出口的那句話——‘能幫一個是一個。’”

次日,蘇晚晚用“陸家少夫人”的認證賬號發了一條動態。沒有律師函,沒有品牌聲明,只是一張圖配一段話——圖是紫草膏手寫配方掃描件,公開完整配方與制作流程,註明註意事項;文字是她手打的,簡短得只有幾行。

“紫草膏配方來自先母留下的家傳筆記,與顧家淵源頗深。不賣,不限量送,不授權商業使用。如果市場上出現仿品或以營利為目的的高價轉售,勿購,待正式披露。此方不屬於任何品牌,屬於每一個需要它的人。——蘇晚晚。”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到一邊,該吃吃該喝喝,下午又去幫陸老夫人在花園裏摘茉莉。

但網上不一樣。這條動態在一個小時內被轉了十萬多次,評論分成了旗幟鮮明的兩派。一派人說她是好人——說大小姐做派、有風骨、配方公開是真正的名門氣度。另一派人說她傻——說這配方值幾個億,她一句話就全送出去了,以後被人仿了哭都來不及。

蘇晚晚摘茉莉的時候,小姑陸正芳急得跑進花園舉著手機給她看評論:“你看這個人說你傻!還有這個,說你公開了配方也做不長久,遲早被資本搞垮!嫂子你不生氣?”

蘇晚晚把一朵茉莉花放在鼻尖聞了聞,笑了笑:“不生氣。不過既然有人急,那就再把話說清楚一點。”

她洗完手,拿回手機,在那條動態下面又追了一條評論。沒有任何多餘解釋,只有四行字。

“配方公開,歡迎取用。但請註明出處。另:配方完整工藝在陸氏集團已做知識產權備案。對善意使用者終身免費授權。對未經授權、虛假宣傳的商業行為,法務團隊會逐一跟進。”

這條評論發出去之後,評論區風向瞬間轉了。剛才罵她傻的人,被頂到最高的回覆壓得沒了聲音——“人家不是傻,人家是有底氣。”“免費給你用,但你想拿來騙錢就告你。這操作我服。”“所以陸少夫人不是聖母,是菩薩心腸金剛手段。”

蘇晚晚沒再關註評論。她把茉莉花放在竹籃裏,洗幹凈手,去廚房給陸老夫人泡了一壺新摘的茉莉花茶。陸老夫人喝了一口,瞇著眼睛看她:“丫頭,網上那些話你不難受?”

“不難受。”蘇晚晚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我養母擺攤的時候,也有人說她傻——給人看病不收錢,自己窮得叮當響。她說,能不窮心就好。”

陸老夫人放下茶杯,看著她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你養母是好人。你也是。”

蘇晚晚低下頭,把臉貼在陸老夫人的掌心裏。那只手很暖,像養母的手,像外婆的手,像每一個真正愛她的人的手。

她想,這就是她要留給蘇小晚的東西——不是配方,不是品牌,不是產業。

是這雙手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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