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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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聲

再次醒來時,她感覺有人握著她的手,手指幹燥粗糙,很熟悉。沒怎麽過腦子,她開口說:“媽。”

聲音幹啞,不像她自己的。那只手瞬間收緊了,回應的聲音也是幹啞的:“媽媽在,別怕,你都好著呢。”

嗓子還很疼,她不想說話,只發出了一點鼻音。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

“你還不能喝水,要潤嘴唇嗎?”溫靜儀問道。

溫以寧哼了一聲。

濕潤的棉簽沾上了她的嘴唇。溫靜儀輕聲說:“這是曼谷最好的醫院,你的肝臟做了手術,兩只眼睛都有炎癥,左眼的輕一些,紗布很快會摘下來,右眼可能還要做個手術。沒事的,都會好起來。”

“嗯。”溫以寧繼續用鼻子應著。

“等到排氣,你就能喝水吃東西了。知道排氣是什麽意思吧?”溫靜儀壓低聲音,帶著點笑意,“就是放屁。”

溫以寧也笑了兩聲。喉嚨幹燥,她笑得有點怪。

“那些孩子都沒事。炸的是顆自然老化的未爆彈,沒人踩中,有兩個孩子受了輕傷,離得最近的讓你護住了。”

“嗯。”

“我得走了。”溫靜儀拍了拍她的手,掀起一點被子把她的手放了回去,“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看你。”

母親離開了,溫以寧才想起來剛才忘了問時間。

時間也沒那麽重要。黑暗的日子晨昏難辨,她總是過得昏昏沈沈。

但也漸漸總結出了規律。每天早晨護士會叫醒她,隨後醫生會來查房,說的話經護士翻譯都是“恢覆很好”。

左眼每天會上一次藥,更換紗布。這個時候她能短暫地看到點東西,護士很年輕,臉和眼睛都是圓的。

右眼就只在醫生查房時偶爾掀開紗布看一眼,不做別的。讓她有點心慌的是,她的右眼只有光感,什麽都看不到。

但母親說沒事,做個手術就好了。

母親在每天下午來看她。每天下午,她都比前一天下午好了點,排氣、喝水、吃流食、拔掉了導尿管、引流管……

醒後第七天,她搬出了ICU。這一天她還拆掉了左眼紗布,扶著床走了幾步。

因為不再用鎮痛泵,她的腦子很快清醒起來,母親也能一直在病房裏陪著她,讓她開心極了。

她忽然發現,原來有很多東西,在擁有的時候是沒有感覺的,比如健康。

比如自由。

“要跟粉絲報個平安嗎?”溫靜儀問,“你的事前段時間有新聞報道,大家都很牽掛你。”

“這麽遠都能有人知道,真是服了。”溫以寧嘟囔著,想起一件事,“我的手機呢?”

“先用我的吧。”溫靜儀拿出手機,遞給她,“你現在不能過度用眼。”

溫以寧用母親的手機登錄微博發了張自拍,配文:衣角微臟。

溫靜儀馬上搶走了手機,開始給她閱讀人工篩選後的評論。

醫院的病房很舒適,跟五星級酒店差不多。從十三層的窗戶望出去,能看見曼谷的市中心花園,有大片綠樹和人工湖。

左眼一天天恢覆,視力沒有損傷,只是要按時上藥,註意休息。

腹部的傷口一動就會疼,不能洗澡,每天溫靜儀都會用毛巾幫她擦身體,讓她感覺自己變回了孩子。

“本來也是孩子。”溫靜儀說。

敷料拆掉這天,她對著洗手間的鏡子,看見了自己肚子上的疤。和她原本想的很不一樣,刀口的疤在上腹正中,從胸口以下到肚臍上方,是很直很細的一條線。

刀口周圍的皮膚還是紅腫的,這條線卻算不得猙獰。她心情還不錯地想著,等到恢覆好了紋個身,不影響穿露臍裝。

如果人皮也算“衣角”的話,還真就是衣角微臟。

唯一的缺憾,就是母親始終不讓她用手機,說是左眼疲勞會加重右眼炎癥。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溫以寧能洗澡了,她發現自己的後背有一小片是粗糙的,還有一個圓形的小傷疤,那是燒傷和彈片進入的地方,但她看不見是什麽樣。

疼痛感越來越輕,能活動的時間越來越長,她溜達到了住院部走廊裏。不止一個年輕護士拿著短劇角色照片找她簽名後,她漸漸發現了一件事。

她現在的名氣,似乎有點大。

信息都被母親截斷了,她選擇直接問:“我為什麽這麽出名?”

溫靜儀遲疑片刻,說:“你先保證,聽了不要激動,對身體不好。”

溫以寧幾乎是用拖鞋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利欲熏心、不擇手段、擅長吃人血饅頭、手上還握著她作品的人。

她冷笑一聲:“行,我知道了。還有別的原因不讓我用手機嗎?”

“真是怕你用眼過度。你要是無聊,我給你買些繪本?”溫靜儀提議道。

“你不是藝術家嗎,你給我畫我就看。”溫以寧沒好氣。

溫靜儀沒畫,連繪本也沒買,只搞了一堆魔方之類的益智玩具。

“這東西有什麽好玩的,我又沒傷著腦子。”溫以寧把魔方擰得哢哢直響,擰來擰去沒成功,自己也有點不確定了,“我確實沒傷著腦子吧?”

“放心吧,你小時候就這水平。”溫靜儀確定道。

溫以寧氣了個倒仰。

十二月中旬,她右眼的手術定下了時間。醫生的話她沒聽懂,護士跟她說:“要移植角膜緣幹細胞,技術很成熟。”

她心裏咯噔一下,問道:“這跟移植角膜有什麽區別?”

“移植一小塊幹細胞組織,很安全。”護士回答。

這位經常照顧她、負責翻譯的護士,中文水平一般。溫以寧讓母親查了資料,移植角膜緣幹細胞可以修覆受損的角膜表面,技術確實成熟。

她放下了心。

手術很成功。術後一周拆掉紗布,她的右眼能隱隱約約看見一點東西了。

“視力會慢慢恢覆。”護士說。

又過了一周,她做過檢查辦了出院手續,搬進了附近的康覆公寓。和母親一起安頓好為數不多的行李,她將母親送她的臺歷翻到了今天的日子。

2026年1月9日。

母親仍是不讓她用手機。好在她有了更多事可以幹,單是掃地、洗水果、外出散步都樂趣無窮。

曼谷的氣候和北京完全不同,二月就熱起來了。天亮得早,白晝漫長,太熱的時候她只能早晚出門,戴著太陽鏡。

她經常站在樓下,仰頭看著粉紅色的不知名的花。閉著左眼看,花瓣一天比一天更清晰。

陪在她身邊的母親卻常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她猜測可能是國內出了什麽問題,比如……

喬安。那輛扔在大理的帕拉梅拉,幾次開車和住酒店,辦公室裏的荒唐。

國內的網絡太發達。她沒問,也沒提需要手機。

這樣的日子,沒有手機一樣過。

除了簡單家務和散步,根本沒什麽事可以做,她一點點胖了回去,體重和溫家出事前差不多。

四月末,她去醫院覆查右眼,視力是0.8,加上左眼,足夠正常生活。

回到公寓,母親遞給她一臺新手機和電話卡,面色凝重:“有些事你早晚要面對。你先看,看完我再跟你說。”

溫以寧點點頭,裝好電話卡開機,下載常用的APP,一個個登了上去。

情況比她預想的要好一些。

跟喬安的關系,沒有完全掀開,聲名狼藉的人,不是她。

在營銷號發的吃瓜匯總信息中,她很快搞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去年她出意外後,老撾和曼谷有媒體發了詳細報道。她對孩子們的照顧,她用身體護住了一個孩子,她的傷情。

遠辰文化幾乎第一時間轉發,鋪天蓋地買通稿營銷她的善良人設,還推出了她的過往作品剪輯和花絮合集,其中甚至包括她在公司前臺讓人報銷蛋糕的監控視頻。

粉絲們心疼她的同時,也在質疑遠辰消費她的傷情。

遠辰的回應很體面:溫以寧女士是優秀的前任管理者和演員,人品更是讓人深深感佩,我們願意無償贈送管理股,溫女士傷情好轉後可繼續擔任管理職位,或簽下條件優厚的演藝合約。

粉絲們不再有怨言了。而遠辰的動作變得更大,開始在多個商業中心大屏上投放她的劇照、參演片段或是花絮。

不和諧的聲音,來自一個大理網友的爆料。停在月溪村的北京臨牌帕拉梅拉,酒吧裏她笑意盎然跟人聊天的照片。

“醒醒吧,什麽全部身家,騙你們的。這臺車在捐贈名單中嗎?國外的報道是真是假都不好說,瑯勃拉邦出事為什麽要去曼谷,去昆明更方便啊!”

喬安用嶄新的微博賬號曬出了購車發票和轉運消費記錄。

“車是我買的,想作為幹擾溫女士正常生活的賠禮,溫女士並未接受。”

一石激起千層浪。

“你們不是仇人嗎?”

“賠禮?這是什麽賠禮?”

網友們大呼看不懂的質疑中,有人在粉絲群裏問“寬粉一號”的看法,寬粉一號回覆:我沒看法。

回應很硬,但轉發、抽獎一天也沒停,唯獨只避開了“喬安”的話題。

有人翻看她的過往微博,有了驚人的發現:寬粉一號在2024年六月回國,之前都在美國紐約。

“喬安疑似溫以寧粉絲”剛上熱搜,一個法國裏昂的粉絲發出了她跟“寬粉一號”的私信記錄。

粉絲們直接炸了鍋。

“她怎麽會知道檸檬大王的位置?”

“還能為什麽,她認識李慧啊!”

“啊啊啊這是私生飯吧,好惡心!”

“話又說回來,你們不覺得時間太巧了嗎,她一回國,溫家再也沒消停過!”

“慎言,那個SK有定論。”

隨後連金融圈的人也下了場。

“喬安在圈內的名聲早爛了。她承諾給配資方的回報率根本沒達到,她母親的事拋開不談,職場這麽做事就是很差勁。”

“有這麽一號粉絲,真是檸檬大王倒黴。”

“真惡心,還有臉抽獎,錢是哪裏來的都不好說。”

喬安被開除了粉籍,但營銷號沒扒出她跟遠辰的關系。

最新進展,是有曼谷的粉絲爆出溫以寧基本痊愈,多個綜藝、訪談節目公開表示,想邀請溫以寧擔任嘉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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