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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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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法國的機票定在了兩天後。溫以寧對著衣帽間折騰了一會兒,怎麽收拾怎麽心煩,幹脆開著奔馳回了家。

爺爺依舊躺在床上,氣色不好不壞。溫以寧簡單問候幾句,又說了聲“我去國外過年”,便從床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站住。”溫其晟低聲喝住她,看著她瞬間陰沈下去的面色,語氣緩和了些,“你跟喬安,相處得怎麽樣?”

“不怎麽樣,我都怕鬧出社會新聞。”溫以寧轉過身,沒管溫其晟叨叨些什麽,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正在衣帽間收拾東西,李阿姨走進來,笑著問道:“小姐要去哪兒啊?”

“出去散散心。”溫以寧語焉不詳。

自從在殯儀館遇見喬安,她就在心裏給李阿姨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溫家以前的傭人全跑光了,很難說這人是不是拿了兩份工資。

李阿姨倒是沒多問。笑著說了句“出去走走也好”,她蹲下去整理起了行李箱。

晚上,溫以寧躺在床上,看著喬安一條接一條的道歉信息,說什麽也睡不著。

拉黑了喬安的所有聯系方式,她起床裹上厚睡袍,敲開了母親的房門。

出乎意料地,溫靜儀還穿著白天的家居服,身上沒有酒氣。

“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幹嘛呢?”溫以寧奇道。

“你好意思說我?”溫靜儀讓開位置,走向了書房。

溫以寧關好門,跟過去一看,母親的書桌上全是過去那些藝術作品的紀念冊。

“在找思路嗎?”她問。

“差不多吧。”溫靜儀看著一張五彩斑斕的照片,目光迷茫,“我在想,這些東西有多少是嘩眾取寵的,又有多少是跟風的,我真正想表達的又是什麽呢?”

溫以寧有些接不上話。這種藝術叩問不適合短劇行業,完全不嘩眾取寵不跟風幾乎沒法幹。

“算了,明天再說。”溫靜儀快速合上幾個紀念冊,簡單碼在了一起,“你是不是睡不著?一起睡吧。”

母女倆久違地躺在了一個被窩裏。溫靜儀撫摸著女兒的脊背,感嘆道:“你躺下來好大一坨。”

“嫌我占地方嗎?”溫以寧嘟囔道。

“別找茬,這是在誇你。”溫靜儀很輕地拍起她的肩膀,“睡吧,大寶寶。”

溫以寧難得睡了個好覺,第二天早起,連空氣都是香甜的。

吃過飯,她本想去溫其晟面前盡孝心,沒幾分鐘就放棄了。

坐在母親的書房裏,她問道:“爺爺現在吃飯這麽挑嗎?那些菜我吃著還行,他說一點味道都沒有。”

“老年人味覺退化,不能由著他吃,對健康不好。”溫靜儀說著,嘆了口氣,“他說話還難聽,氣走好幾個營養師了,我只能給李阿姨漲工資,讓她擔待些。”

“爺爺還是不願意去住療養院嗎?”溫以寧又問。

“前兩天提過一次,他發了好大的火。”溫靜儀無奈地搖搖頭,“在這裏他是一家之主,去了療養院只是個有點錢的普通老人,不會同意的。”

“總不能一直把你拖在這裏,也不能全交給傭人呀。”溫以寧輕聲說。

“再說吧,反正我還沒找到方向。”溫靜儀翻過一頁紀念冊,繼續看著那些天馬行空奇形怪狀的照片。

一天後,法國裏昂。

蘇蘅和許敏知租的房子是套實用的兩室一廳,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羅納河,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淺色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溫以寧窩在陽臺邊的沙發裏,手裏捧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的河水發呆。河水沒有結冰,點點碎光隨著細細的波紋晃來晃去,晃得人眼睛發酸。

她看了很久,笑道:“日子過得不錯。”

蘇蘅坐在小茶幾的另一端,靜靜註視著她:“這兒沒有國內那麽卷,就是給別人打工,也能過得不錯。要不你別回去了,跟我們一起生活?”

溫以寧笑著搖頭:“家裏還有好多事兒呢。”

放下茶杯,她轉頭看向蘇蘅,語氣漫不經心:“你幹嘛非得拉著我啊,這地方還能缺女同做朋友嗎。”

“怎麽說話呢?”蘇蘅笑著反問,沒多解釋。

溫以寧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吧,給我接風去。定的什麽餐廳?不是大餐我可不幹。”

許敏知拿著圍巾和外套從臥室走出來,聽見這句笑著接話:“放心,她訂了河景餐廳,據說是米其林的廚師。你今晚敞開吃,她發工資了。”

“真不錯。”溫以寧也跟著笑,眼眸笑成流動的河水,閃著光。

吃過一頓正兒八經的大餐,三人沿著羅納河岸慢慢往家溜達。

天已經黑了,暖黃色的路燈光映出三個並排的影子,是蘇蘅和許敏知一左一右挽著溫以寧的手臂,把她夾在了中間。

河畔的風吹過來,帶著點濕氣。溫以寧裹著許敏知特地給她拿的圍巾,還是覺得有點冷。

快要走到公寓樓下,她低聲說:“我就是不喜歡這樣,才不願意來。”

“你這人真難伺候。”蘇蘅松開手,笑著推了她一把,“好幾個月沒見,跟你貼貼你都要多想。”

溫以寧反唇相譏:“有本事貼到床上去,正好我一點都不困,你倆一左一右陪著我聊天,誰都甭睡覺。”

“嘿!圍巾還給我!我看你臉皮挺能抗風的!”蘇蘅跟她鬧著撕扯起來,三人的笑聲在冬夜裏響成一串銀鈴。

次臥的床品都是新的,床鋪得蓬松松軟綿綿。溫以寧獨自躺在床上,拿著蘇蘅的平板看了一整晚不用翻墻的新聞。

第二天是個工作日,她睡醒時已經是中午。起床在別人溫馨的家裏轉了一圈,她緩緩嘆了口氣。

還是恨喬安。恨,卻也沒一秒能把這人從腦子裏趕走。

穿好衣服裹上蘇蘅給她留的大圍巾,溫以寧去樓下吃了頓早飯,沿著羅納河岸慢悠悠地往前晃。

天色灰蒙,河水也是灰蒙蒙的。空氣陰冷潮濕,她晃了半天,感覺冬天來這兒過年很不明智。

或許該去熱帶的,但熱帶沒有朋友。

想到母親從前到處飛,她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發了一大堆吐槽,又說:“媽媽你去熱帶生活吧,以後過年我去看你,我們一起去拍椰子樹。”

溫靜儀知道她純粹是沒話找話,只回了一連串問號。

晃過一下午,溫以寧回了公寓,陷在大沙發裏,多少有些昏昏欲睡。

客廳的開門聲響起,許敏知走進來,把幾個袋子放上了餐桌:“我打包了晚飯,你餓嗎,要不要先吃?”

溫以寧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許敏知走到她面前,仔細看了她一眼,輕聲說:“要不你回房間睡,也別管什麽時差不時差了,熬著多難受。”

溫以寧激靈一下醒了。用力揉了一把臉,她說:“沒事,我之前在國內也睡得亂七八糟。”

“有沒有想過找醫生調一下睡眠節律?”許敏知問得有些含蓄。

溫以寧只搖了搖頭,沒說話。

她知道睡眠問題是心理原因,但她不想求助心理醫生。或許等這些事真正有了結果,她會再次好起來。

就像她曾經從那個炎熱多雨的夏天和幹冷的冬天走出來,即便如今每逢冬夏都要躲在空調房裏也不要緊,能讓它過去——哪怕過去一部分,就可以了。

她稀碎的睡眠狀況還沒調整好,春節到了。蘇蘅和許敏知請了兩天假,天天在家包各種餃子。

除了餃子只有打包食物的過年飯吃到第三頓,溫以寧說:“你們不用遷就我,該在家裏開火就在家裏開火。”

“按國內的標準做飯,怕是會有鄰居投訴。”許敏知笑道。

溫以寧看著純白色的盤子和蘸料碗,沒說話。這些餐具都能進洗碗機。

吃過飯收拾好餐桌,蘇蘅遞給溫以寧一張傳單:“左岸步行碼頭有新春音樂會,要去嗎?”

這是張雙語傳單,印著時間和曲目,第一首是茉莉花。溫以寧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去唄,閑著也是閑著。”

上午下過一場雨,灰白色的天空裏飄著些灰蒙蒙的雲,街道上濕漉漉的。

音樂會的場地背靠河岸,樂手們在寬闊的步行道上靠邊列成一排,面對過往行人。樂手們都穿著喜氣洋洋的中國傳統服飾,其中有一小半是洋面孔。

表演還沒開始,周圍零零散散地聚了一些人。三人隨便選了個地方站好,坐在鋼琴凳上的姑娘也不知看見了誰,提著裙擺朝她們沖了過來。

溫以寧正想避讓,鋼琴手追到她面前,大喊道:“檸檬大王!大王是你吧!”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溫以寧尷尬地點點頭:“嗯。”

“我是寬粉!”鋼琴手激動地看著她,“大王,跟我一起表演吧!”

“我不會彈鋼琴。”溫以寧拒絕道。

“您會!您彈鋼琴從不找手替!”鋼琴手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再說,不用彈鋼琴,您來做領唱吧!”

“不行,你們原來的領唱——”

“原來沒有領唱,都是觀眾們自發跟著唱。”鋼琴手連忙解釋道,“您站在鋼琴邊上帶個頭,就這樣!”

“可我這衣服……”溫以寧還在拒絕,鋼琴手解下了身上的大紅色毛領鬥篷:“這是保暖用的,待會兒要脫下來。新的!”

溫以寧只得脫下大衣交給蘇蘅,披上了這件寬大的鬥篷。

觀眾越聚越多,溫以寧看著路人們舉著的手機和攝像師的設備,倒也不算緊張。

她曾經很適應鏡頭,適應群演匯聚到她身上的目光。

音樂響起,一首接一首曲目伴隨著合唱與掌聲飄揚在了羅納河畔。

溫以寧感覺自己漸漸融入了什麽,比如說異國同胞的鄉愁與祝福。這裏沒有人審判她,可以讓她短暫地自在一會兒。

午後的陽光漸漸偏西,最後一支曲子結束,溫以寧夾在正兒八經的樂手中間一起揮著手,迎來了熱烈持久的掌聲。

兩個懷裏抱滿了火紅花束的人走過來,將小捧花束一份份地遞給樂手們。溫以寧頓時想溜了,多出一個人不夠分怎麽辦!

“是讚助,一般都會多備。”鋼琴手在她身邊低聲說。

溫以寧接了花留心看著,分到最後還剩一束,花店員工隨手送給了最近的路人。

“大王,你在這裏待多久?”鋼琴手的臉蛋紅撲撲的,“這裏有你的小型粉絲會,要不要一起見見?”

“算了。”溫以寧感動地笑笑,“我得保持低調,你別在群裏說今天的事。”

“保證守口如瓶。”鋼琴手重重點頭。

溫以寧沒問這人的名字。

未必會再見,哪怕是在微博上。她的職業方向現在可能只有天知道。

即便如此,走回去的路上她還是很開心,抱著那束花腳步輕快地哼著歌。

“當初是你要分開……”

吵鬧的手機鈴聲響起,溫以寧把花交到右手上,摸出電話接通:“餵,媽?”

“你馬上回來。”遠在北京的溫靜儀聲音沙啞,帶著哽咽,“你爺爺走了。”

連包裝紙都是火紅的、系著金色絲帶的花束掉進水坑,濺起一片細小的水花。

溫以寧站在羅納河畔的街道上,感覺灰蒙蒙的天空正在不斷朝她壓下來,要將她整個人壓扁、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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