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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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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

六月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灑在拍外景的演員們身上,穿透矢豆文化傳媒門口的大屏幕,落在溫以寧的眼裏。

導演剛喊了“哢”,馬上有人沖上去給演員撐傘、遞冰水。演員咕咚咕咚地喝下好幾口,把瓶子貼在了臉上。

“錢來,錢來,錢從四面八方來……”

恒溫24度的公司裏,手機鈴聲響起。溫以寧接了電話:“餵,媽媽?”

“最近低調些。”溫靜儀的聲音很低,帶著點煩躁,“微博和短視頻都別發了,劇宣也別炒作豪門人設。”

“我沒炒作,都是營銷號博流量。”溫以寧反駁一句,問道,“怎麽了?”

“一兩句說不清楚。總之你低調些,新IP和演員也別簽了,過一陣再說。”

電話掛斷了。溫以寧站在空調出風口附近,隱隱覺得後背有點發冷。

兩天後的淩晨,她正躺在床上心煩意亂地刷著短視頻,電話響了。

母親的聲音少見地發著抖:“以寧,周維深完了。你要想出國就現在走,留在國內沒什麽好處。”

溫以寧為數不多的睡意頃刻間散得一幹二凈:“什麽完了?”

“完了就是完了,搞不好連溫家都要倒。”母親語焉不詳道,“這兩天別出門,別上網,別人問什麽都不要說,工作交給別人,實在不行就把公司賣了。”

“不是,你說清楚——”

“說清楚對你沒好處。”母親打斷了她,“總之聽我的,要麽現在就跑,要麽跟外界斷聯,等風頭過去。還好,你跟我都沒參與過管理。”

整整一夜,溫以寧沒能合眼。起床的鬧鐘響起,緊接著,手機接連不斷地震起來,新消息提示音一聲接一聲。

她摸起手機解鎖,看到了無數個截圖和相似的問題。

“這是你爸嗎?”

截圖是紀檢委發布的公告:北綠新能源集團工程部總經理周維深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單憑從前偶爾聽到的只言片語,溫以寧也知道周維深和溫家企業有多經不起查。母親說得沒錯,溫家要倒了。

短劇行業裏知道她和周維深關系的人原本沒幾個,不巧的是,老同學們一直關註她現狀的人有很多。

公司群裏一長串的辭職報告,私信裏更多。剛簽的年輕演員公然在大群裏抱怨,還有不少退群記錄和踢人記錄。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撥出了公司人事總監的電話。

過了好一會兒,電話才接通。總監的聲音有些猶豫:“餵,溫總。”

“你也想辭職?”溫以寧笑著問道。

“額,我……”總監支支吾吾半天,沒能說出什麽。

溫以寧等她沈默下去,才繼續道:“別這麽急,站好最後一班崗,對你的簡歷會更好。你覺得呢?”

總監又沈默片刻,問道:“溫總,您是打算調整人員結構和經營規模嗎?”

“差不多。”溫以寧牽動嘴角笑了一下,“駁回所有員工的辭職申請,召集各部門核心管理人員開會,盡快出一版——”

克制住自己聲音裏的情緒,她繼續道,“公司解散方案。普通員工做好手頭工作的整理後,隨意請假休假,直到公司正式解散。”

更長的沈默過後,人事總監輕聲道:“溫總大氣,我替大家謝謝您。”

溫以寧掛斷電話,又扯了扯嘴角。

誇讚和感謝有什麽用呢?什麽用也沒有。攔不住網上的惡評和即將跟隨她後半生的汙水。

但做人應當體面,不能成為周維深那種人,也不能成為喬安那種人。

輕輕嘆了口氣,她繼續撥打電話。

許敏知接得很快:“餵,溫總。”

“賬號評論區怎麽樣?”溫以寧問。

“評論我都關了,還設了隱私權限。”許敏知回答。

“都開起來,不控評。擬一版公告,內容是公司近期輿論僅與老板個人相關,不要上升至過往作品與合作演員,對於未能制作完成的IP向大家道歉,相信那些作品會換一個方式跟大家見面。”溫以寧說。

許敏知的聲音裏帶上了淚意:“溫總,這都是你的心血……”

“心血沒用,天要下雨誰也沒辦法。”溫以寧頓了一下,又說,“要是你願意的話,多留幾天,接下來會亂上一陣子,我也不好到處跑。”

“公司不註銷我就不走。”許敏知堅定道。

“真是個好寶寶。加油吧,網友正在攻擊你的份子錢。”溫以寧笑道。

掛斷電話,她扔掉手機,鉆進被子裏蒙住了頭。

她沒能在被窩裏當很久鴕鳥。敲門聲咚咚咚地響起,她跑過去一看門鈴屏幕,一群鄰居站在外面,義憤填膺。

其中有不少人跟她套過近乎,比如“溫總,你看我能不能客串演員”,“溫總,能不能幫我做個廣告”之類的。

鮮花著錦,人人都想湊個熱鬧,而現在的這一幕,是墻倒眾人推。

熟知各種起承轉合橋段的溫以寧嘆口氣,拿出手機撥打物業電話。

物業工作人員勸走第一波,沒過多久,又來了第二波。她的門鈴攝像頭很快被擋上了,甚至還有更加尖銳的金屬敲擊聲,敲得她心裏越來越火大。

有那麽幾秒,她幾乎想開著直播沖出去,問問鄰居們也問問網友們她有什麽錯,但她知道這樣沒用。

她見過城中村的樣子,住過三年老破小,大概知道溫家確實經不起查,也就明白在別人眼裏她不是沒錯。

生在不算幹凈的錦繡堆裏,她做不到不用那些錢,她也曾經眼睛長在頭頂上,直到喬安給她劃開了第二雙眼睛。

過著那樣的日子,就是會招人恨的。不怪別人——她反覆提醒自己,要怪就怪自己選的職業太高調。不願意按部就班工作,也學不來高雅或先鋒的藝術,怪誰呢?

敲門聲終於停下,溫以寧提心吊膽地走過去一看,許敏知揭開了攝像頭上貼的東西,門口還站著幾個民警。

等民警走了,溫以寧拉開門:“好寶寶!有你真是我的福氣!”

“你這哄演員的職業病收一收。”許敏知提起手上的袋子,“早飯。”

“蘇蘅上輩子拯救了地球。”溫以寧的眼眶熱熱的。

“別高興太早。”許敏知走進來,關上了門,“吃完飯幹活,不許偷懶!”

溫以寧知道,她就是怕自己閑待著會更難受:“嗯。”

趁著老板吃飯,許敏知匯報起了工作進度:“公告發出去,風評好了不少,粉絲們也敢大聲說話了。真的要解散嗎?說不定等風頭過去,還能繼續經營。”

溫以寧搖頭:“繼續經營就是兩回事了,這種程度的黑點洗不清。當斷則斷,死了的前任就是最好的前任。”

許敏知慢慢點了點頭,又說:“群裏看到解散通知,都在謝謝你。我打算截圖用小號爆料,需要嗎?”

溫以寧繼續搖頭:“算了,很容易被人罵自導自演。”

許敏知沈默下去,沒再說什麽。

“放心吧。”溫以寧的語氣輕快了些,“離職……不對,遣散證明上的職位你隨便寫,項目經驗隨便填,我給你蓋章,保證會接背調電話。”

許敏知的聲音卻很沈重:“溫總,沒有蘇蘅,我離不開潮汕,沒有你……”

溫以寧擡手打斷了她:“別跟我煽情。你這麽優秀,在哪兒都能高就。”

丟下沒吃完的早飯走到窗邊,溫以寧看著窗外,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些年看著這一對朋友,她偶爾會想起那一年的廣州,她跟喬安膩在一起好幾天,蘇蘅卻只見了許敏知匆匆兩面。

天天膩在一起的戀情,沒能活過那個夏天,見了匆匆兩面的,卻過了這些年。

“愛”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麽呢?

看過那麽多劇本、炮制過那麽多爆款短劇,她還是沒搞懂。

結束了也好,她想。如果溫家還能剩點錢,或許可以出國去看看。

天南地北哪兒都可以去,不去紐約。

狂風驟雨來得比預想中還快。下午,溫以寧就看到了媒體號深扒她這個“短國豪門”的長文和視頻,她過往的一言一行、短劇片段全都被拉出來審判,用以證明她是個狂傲跋扈的社會蛀蟲。

她只大概掃了一眼,沒細看。

晚上,許敏知帶著驚喜轉發給她幾條視頻:“溫總,不止一個員工發了解散通知的截圖,粉絲也都在幫你說話,她們說要做你的人品粉,永遠追隨你。”

“得了吧。”溫以寧擺擺手,“賬什麽時候能算出來,夠賠嗎?”

“員工遣散費肯定是夠的,好多同事都放棄了N+1,別的違約金,要看劇和劇本能賣多少錢。制作部在自發加班,說要盡快把拍完的劇做出來,業務部也在接洽意向方了。”許敏知逐項匯報。

“行。”溫以寧幹脆利落地一點頭,“沒什麽事你回去吧。”

許敏知眼裏的光頓時暗了不少:“蘇蘅回家了,這幾天都出不來。我回去也是一個人,要不我住這兒晚上加班吧。”

“加班不至於。”溫以寧指向客房,“房間你自己選,洗衣機能烘幹,道具你收拾一下將就用,有一次性毛巾。”

“好!”許敏知笑了笑,拿起手機,“晚上我做飯吧,你想吃什麽?”

“不用,我點外賣。”溫以寧的語氣有點硬。見許敏知微微變了臉色,她解釋道,“我不喜歡油煙味。”

許敏知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沒懂,但也沒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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