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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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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一直跑到登機口前,溫以寧看到了隊伍末尾的人。嶄新的大衣和皮鞋,背著愛馬仕包,只有黑發依舊梳成簡單的高馬尾。

她繼續飛奔著,用盡力氣大喊道:“喬安!”

那個身影猛然轉過了身。是喬安。

溫以寧腳步不停,幾乎是朝著喬安撞了過去。喬安伸出手臂接住她,被撞得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你怎麽來了。”喬安撫摸著她的後背,低聲說。

蒸騰的汗意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夾雜著血腥味和喬安新衣服的氣味,讓溫以寧覺得前所未有地陌生。

忍著胸中的劇痛,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問道,“你要走嗎?為什麽?”

“我會回來。”喬安輕聲回答,“我說過,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等我。”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般溫柔。撫摸也是,打在耳邊的呼吸也是。

溫以寧卻沒辦法想象,她是怎麽過的這幾個月,是用什麽心情拿了那張卡,是怎麽做到的永遠都這樣若無其事。

“你還要接著騙我嗎?”溫以寧推開她,晃了幾步站穩了,“你母親是怎麽回事?那個KTV的工作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住在城中村?”

喬安的聲音像是帶著點悲傷:“你都知道,為什麽還要問呢。”

溫以寧感覺自己聽過這句話,卻還是習慣性地反問道:“我不能問嗎?你騙了我這麽多,現在說走就走,我不能問?”

喬安垂下目光,沒說話。前面排隊的人全都登上了飛機,周圍除了工作人員,只有她和溫以寧。

兩人相對沈默了許久,廣播聲再次響起:“乘客喬安女士,請您立即前往E31號登機口登機。”

視野的餘光裏,溫以寧看到有個工作人員走了過來。

“一定要走嗎?”她顫抖著聲音問道。

喬安點頭:“對。”

“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哪怕就一句?”溫以寧拼命忍住眼淚,死死盯著她問道,“你費盡心思接近我,就是為了找我爸要錢嗎?”

工作人員走到兩人身邊,看著喬安說:“你好,打擾一下……”

喬安微微擡起手示意她稍等,目光稍稍垂下去,很輕地笑了一聲:“溫小姐,那是我爸。”

溫以寧完全不能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但喬安的神色淡然,好像剛剛說的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這就是我必須得走的原因。”喬安繼續道,“等我回來,我再跟你解釋。”

朝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她轉身向著登機口走去,直到艙門關閉也沒有回頭。

溫以寧站在原地,感覺全世界的惡意都朝她湧了上來。如果這就是喬安找上周維深的原因,也是周維深問都不問就給了喬安兩千萬的原因……

是說得通的。

溫以寧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家。在車庫裏坐了半天硬板凳,看見周維深的車開進來,她沖過去拽開車門問道:“喬安到底是怎麽回事?”

“越來越沒規矩了。”周維深擺擺手示意她讓開,下車理了理衣服,“她是怎麽回事,我不是早告訴你了嗎?”

“她說你是她爸。”溫以寧盯著他,單刀直入,“我有她的頭發,你不要逼我去做親子鑒定。”

“你去做!”周維深的聲音高了幾分,說話間額頭的青筋跳動著,“去做!順便把你的也做了!”

溫以寧知道答案了。原來所謂的大人也沒有多體面,聊起不願面對的東西,一樣心虛、難看、面目猙獰。

“所以你要打她,要給她錢。”她的聲音冷靜下來,帶著嘲諷,“你在外面做了孽,一個女兒找另一個女兒——”

“你不要太過分!”周維深厲聲打斷她,“這件事我已經仁至義盡,有問題去找你媽。我警告你,要是鬧到你爺爺面前,就不是停卡這麽簡單了。”

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怒氣沖沖,皮鞋踩得水泥地面咚咚作響。有什麽東西在這樣的響聲中寸寸碎裂開,讓溫以寧笑出了聲。

怪不得喬安不說話的時候總是笑。

人無語到了盡頭,確實會笑。

沒去等周維深正在用的電梯,她爬樓梯上了二樓,走到主臥前敲門:“媽媽!媽媽!快來快來!”

房門打開,溫靜儀掃了她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又怎麽了?”

“看監控啊!”溫以寧笑嘻嘻道,“你不是會看車庫監控嗎?今天怎麽不看?”

“好好說話!”溫靜儀低喝道,“我看你是越來越瘋了!”

“誰跟爸爸的另一個女兒睡到一起也要瘋。”溫以寧笑著說。

溫靜儀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溫以寧看著她,臉上的笑還沒收起來,兩行眼淚無聲無息地落了下去。

“你知道。你知道喬安為什麽找上我,知道周維深為什麽給她錢。但你沒說,你沒說,我後來又跟她睡過。她說那天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但是去掃了墓。”

溫靜儀擺了擺手,聲音幹澀:“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我也沒想到她這麽沒底線,沒想到你爸沒解決好。”

“他不是我爸。”溫以寧流著淚,聲音平靜極了,“喬安的生日跟我只差一個月。你說先有的我,後結的婚,那麽是你結婚在前,還是喬安……”

她沒能說下去。

她的爸爸,可能首先是別人的爸爸,拋棄了一個家。所以喬安恨她,費盡心思想毀了她,在書架上放攝像頭。

是為什麽沒開呢?

真的沒開嗎?

“你先進來。”溫靜儀將她扯進臥室,關了門,又把她拉到書房裏坐下,“想喝什麽?喝點酒嗎?”

“都行。”溫以寧答。

溫靜儀書房的櫃子裏一半是書,另一半是酒,水吧臺根本就是個調酒臺。

給女兒調了一杯漂亮酒,她將杯子放到溫以寧面前:“冷靜一下。”

溫以寧拿起酒杯,一口氣喝完了。

溫靜儀拿著另一杯酒坐到她對面,沒喝,只是看著淺綠色的酒液。

“你上次說,不信我沒有年輕過。我年輕的那年,不接受你爺爺安排的相親,故意懷了孕,找人做不能流產的診斷書。後來你爺爺把周維深塞給我,說那就是我的丈夫,不然就滾出去。

“我跟周維深談了談,覺得他是個講道理的人,就接受了。後來我們互不幹涉,直到……喬安的母親出事,我才知道。

“知道也晚了,這麽多年下來,他的職位跟溫家的生意糾纏在一起,拆都拆不開。他是溫家的女婿,是你爺爺選中的搖錢樹,是你的爸爸,但不是我的愛人。

“這樣一想,除了覺得喬安可憐,我也沒什麽可說的。我沒想到會變成現在這樣。說起來像是推卸責任,可我沒得選,不接受這個丈夫,就要帶著你受窮。

“你也一樣。只要你離溫家的生意遠一點,我什麽都不介意,但是有一天,你也要面對這些。不管你喜歡誰,你爺爺一定會讓你找個體面的丈夫,生個繼承人。”

沈默許久之後,她說:“如果你不想這樣,自立吧,現在還來得及。外語系,應該挺好找工作的。”

溫以寧忽然想起了喬安說過的話,“愛好不一定適合做職業”,還有那句“如果你的家人比較有權力”。

“你為什麽要做裝置藝術?”她問。

“別的藝術,都可能變成工具。”溫靜儀輕聲說,“我不想職業也這樣。”

溫以寧無話可說了。想到那天母親說的“今天不適合吃飯”,想到喬安給周維深助理打的電話,她確定了一件事。

至少母親不是個兩面三刀的人。

沈默許久之後,她說:“你的酒喝不喝,不喝給我。”

溫靜儀默默將杯子推給了她。溫以寧端起這杯酒,將自己對青春、對成年人的世界曾有過的期許一並喝了下去。

帶著三分酒意回到臥室,她拿起手機,給李阿姨發信息:李阿姨,請你抽空去一趟楓露園A棟801,把我的東西全扔了,課本先放著。門鎖密碼180704。

擡起左手看了一眼,她摘下戒指扔進垃圾桶,轉頭走進了衣帽間。

幾分鐘後,溫以寧扶著行李箱站在車庫裏,給老張發了條信息:張姐,我要用車,去酒店。

緊接著,她又給蘇蘅發了信息:有空嗎?我要去看房子。

蘇蘅:……有。看哪裏的房子?

溫以寧:學校附近,方便就行。

新房子是個南向的一居,家具很普通。李阿姨收拾的時候好幾次欲言又止,看得溫以寧心煩:“你有話直說。”

“是您楓露園那套房子。”李阿姨覷著她的臉色,見她只是皺了皺眉頭沒有開口罵人,便繼續道,“書架上有個鉆戒,還有不少包和衣服,都很新。”

“都扔了。”溫以寧不耐煩道。

李阿姨沈默地點點頭,面色仍有些覆雜。

幾秒之後,溫以寧反應過來了。

“你可以拿去送人或者賣錢,別賣到溫家去,別讓我看見。”她說。

李阿姨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好的,謝謝小姐。”

“咚咚咚”,房門被敲響了。李阿姨走去過打開門,接過了兩大袋東西。

“咣”地一聲響,房門合上了。

喬安轉過身,看著一個站在街道上望向她的中年人,走過去舉起手裏的素描本,問道:“Excuse me,do you know this womanShe used to live here.”(請問,你認識這個女人嗎?她從前住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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