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會

關燈
再會

飛奔在陵園裏的道路上,溫以寧心裏亂得要炸了,又空得什麽都沒有。

松柏、地面、一排排墓碑在視野裏不斷後退,再次看見那個仍穿著白T恤牛仔褲的身影時,所有回憶一瞬間湧了上來。

蹲在商場地上擡起頭看她的,走在紛亂車流中的,隔著島臺和飯菜坐在她對面的,在夕陽中遞給她一份牛排的,抱著她吻著她纏著她的,跪在沙發前仰頭看她的,哭得狼狽不成樣子的,她的朋友和戀人。

距離越來越近,喬安轉過頭,晃了一晃拔腿便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了。

溫以寧跑到她面前,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卻只是劇烈地喘著氣,說不出話。

喬安垂著眼,聲音像從前一樣柔軟,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再走兩步,不然等一下你要難受。”

“你……去哪兒了?”溫以寧艱難道。

喬安沒接茬,慢慢向前走著,問道:“玫瑰是你放的嗎?”

溫以寧只得跟著她往前走:“對。”

“昨天來的?”

“對。你到底去哪兒了?”

“你先歇歇。”喬安拍了拍溫以寧抓著她的手,溫以寧放開她,手掌迅速滑下去,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疼。”喬安無奈道。

“疼就對了。”溫以寧惡狠狠道,“你知道我……”

比訴苦先一步湧出來的,是止不住的眼淚。陰沈沈、潮乎乎的空氣裏,溫以寧說到一半的話沒了下文,只覺得胸悶。

“別哭。”喬安掰開她的手,一下下給她順起了後背,“你跑過還這樣哭,對身體不好。”

溫以寧更委屈了:“你管……你……”

你了半天,她什麽都沒能你出來。

總是這麽溫柔的喬安,怎麽偏偏要消失不見,讓她找得辛苦?

“好啦,這不是你該哭的地方。”喬安說著,停下來抱住了溫以寧。

她身上有種陌生的香味,溫以寧抱著她,感覺自己抱了個假人,卻還是用手臂圈得緊緊的,怕她眨眼間就會消失不見。

不知道抱了多久,溫以寧漸漸停住了淚水。空氣悶熱潮濕,陰沈沈的陵園裏,只有她跟喬安站著,抱在一起。

平常再怎麽任性,她也知道這樣太不像話了。松開喬安,她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你……忙完了跟我回去。”

“好。”喬安點點頭,順著來時路往回走。走了幾步,她轉頭看向緊緊跟著她的喬安:“我媽喜歡清凈。”

溫以寧訕訕地停下了。她站在幾步遠的距離上,看著喬安將玫瑰和另一束菊花放到旁邊,用抹布和桶裏的水仔仔細細地擦了半天的墓碑和底座。

抹布放回桶裏,喬安什麽都沒對墓碑說,只是拿起那束玫瑰,遞給她道:“我媽不喜歡白玫瑰。”

溫以寧感覺這是個借口。她接過玫瑰,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走吧。”喬安擡手一指,“我先去把東西還了,我們出去慢慢說。”

溫以寧跟在她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束菊花。黃色和白色的菊花,裹在白色包裝紙裏,紮著黑色絲帶。

還有人每次給母親掃墓,都會換不同花束的嗎?

去服務點還了清潔工具,喬安兩手空空地跟在了溫以寧身邊。

走進停車場,她掃了一眼,問道:“你換車了?”

“借的。”溫以寧敷衍道。

喬安沒說什麽,只默默坐上副駕駛,沒跟後排的蘇蘅打招呼。

蘇蘅也一直沒出聲。她像個透明人一樣坐到車輛開進五環,就馬上跑掉了。

車門輕輕關上,溫以寧打破了沈默:“你現在住哪兒?”

“在醫院照顧我姥爺。”喬安回答。

溫以寧忍住了一句“放屁”,繼續問道:“你不是說沒有親人嗎?”

“之前跟姥爺斷親了。現在他病得重,我暫時照顧一下。”喬安說。

“你放屁。”溫以寧沒再忍,“前幾天還有人看見他在林間墅跟人下棋。”

“你都知道,為什麽要問呢。”喬安沒什麽語氣。

前面的路有點堵,溫以寧砸了一下方向盤,砸得喇叭滴滴亂響:“什麽意思?我不能問?你不聲不響跑了我不能問?”

喬安沒出聲。

溫以寧強按著自己冷靜了一會兒,想起了那束菊花:“你今天心情不好嗎?”

“今天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喬安淡淡道,“我只是常來看她。”

溫以寧頓時壓不住了火氣:“那你還這麽說話!你到底要怎樣?”

“大小姐。”喬安聲音冷靜,語速很慢,“是你和你的家人,要我怎樣。我這樣的人,從來都沒得選,不是嗎?”

溫以寧被問得一梗,半天後才說:“是他威脅你了嗎?其實他在溫家說了不算,我去找我母親,總會有辦法的。”

“你覺得他是怎麽找到的楓露園?他還接了個電話。你知道電話是誰打的嗎?”喬安反問道。

溫以寧無言以對。她還沒跟家裏明著溝通過這件事,要是母親鐵了心跟周維深唱紅白臉,甚至動用關系幹涉喬安的學業,她的任性或許會毀了一個人。

“戒指到了。你說過,戴上就不會摘的。”半響後她說。

喬安“嗯”了一聲,很輕。溫以寧卻覺得,這似乎是一個承諾:“真的嗎?你能做到嗎?能不走嗎?能等著我……”

她不知道想讓喬安等什麽。活了十八年,除了花家裏的錢,別的她什麽都不會。怎麽才能成為一個可靠的人呢?怎麽才能讓全家人真正拿她沒辦法呢?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等我。”喬安的聲音仍然很輕,卻清晰,“遇見你之前,我沒想過跟人談戀愛,今後也不會。人生很長,或許有一天,我們之間不會再有阻礙,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比起承諾,這更像是告別。溫以寧說不出話,只覺得北京的路實在太堵了。

心裏更堵。

終於開進楓露園的停車場,她解開安全帶,一把抓住了喬安的手臂:“你們都說了什麽?他為什麽打你?我媽認識你嗎?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喬安垂著眼,答非所問:“我餓了。”

“我現在點外賣。”溫以寧解鎖手機,翻了幾下又點開了河馬,“買菜吧,你做飯吃,菜用不完不許走。”

久無人住的大起居室有種悶悶的灰塵味,喬安打開所有窗,讓帶著潮氣的風穿堂而過,又打開冰箱,把幾袋爛水果和壞了的蔥姜蒜丟進了垃圾桶。

溫以寧明知道這是自己的責任,卻還是甩著鍋:“都怪你,總也不回來。”

喬安“嗯”了一聲,打開保鮮盒把裏面的東西也倒進了垃圾桶。

腐臭難聞的氣味中,溫以寧流下了兩行淚:“你為什麽從來不跟我爭?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很沒用?”

“任性,是有後路的人的特權。”喬安淡淡說著,蹲下去系好垃圾袋,又展開一個新的垃圾袋,在外面又套了一層。

溫以寧想著這句話,啞了火。

她曾以為自己能做喬安的後路,一個巴掌、一張卡和一些心照不宣的控制就讓她明白了,成年人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母親可以給她買車,也可以給她派司機,可以隨時收走車鑰匙和副卡。

可以當面說著“今天吃飯不合適”,轉頭就讓周維深當壞人。

看著喬安擦起了廚房臺面,她走過去伸出手:“給我一塊抹布,我去擦沙發。”

喬安直接將手上的抹布遞給她:“先擦島臺和椅子,沙發是布藝的,要用吸塵器,你別管了。”

“我就要管。”溫以寧一邊哭,一邊擦起了島臺。眼淚一滴滴落在上面,濺成透明的帶著灰塵的花。

“我還以為……我以為……”她哽咽了好幾次,才把後面的話說了一半,“今年夏天……會……”

喬安從背後抱住她,聲音裏也帶著淚意:“我會補給你。會補給你很多個夏天,每一個都比今年夏天好。”

可是十八歲只有一次啊。

可是再見面會是什麽時候呢?

可是喬安那麽好,不能見面的時間裏,會有多少人……把自己比下去?

溫以寧腦子裏全是問題,卻一個都沒能問出口。

“當當當”,房門被敲響了。

“你好,河馬!”外面有人喊道。

喬安放開手:“我去收菜。”

這一瞬間,溫以寧幾乎有些恨她。為什麽她總能那麽理智呢?

看見兩大袋東西放在門邊,溫以寧連忙走過去,一手一袋提起來,往廚房走。

太沈了。只是一些菜肉飲料,怎麽會沈得她想哭呢?

東西一件件收進冰箱,喬安一刻也沒閑過。水流聲、切菜聲、翻炒聲,總有聲音不斷響在廚房裏。

溫以寧擦完島臺和椅子,擠在喬安身邊洗了抹布,又去把書桌擦幹凈了。

書架上落了一層薄灰,格子裏的擺件玩偶們齊刷刷地看著她,像在問她“你想拿我怎麽辦”。

溫以寧把它們全堆到了書桌上,擦完書架洗了抹布,也不管那些長毛短毛能不能沾水,一視同仁地從頭擦到腳。

擦著擦著,她發現這些東西裏,少了一個貓頭鷹。曾經和發箍、徽章一起裝在喬安的行李包裏,她印象很深。

但發箍和徽章還在,前段時間她仔細查看過。那個貓頭鷹……有什麽特別嗎?

她有點不願想下去。

喬安絕不是那種人。早早買了又拿走也不代表什麽,或許只是防備別人。

大起居室的另一邊,幾道菜已經擺上了島臺,喬安仍在廚房裏忙活。她是打算把所有菜全做完,心安理得地離開嗎?

一個有點黑暗的念頭驟然浮現在溫以寧的腦海。如果真把喬安找地方藏起來,也不管什麽學業了……能維持多久?

她慢慢走到廚房,垂眸看向那幾道菜。燒排骨、油爆蝦,是她最愛吃的,還有兩道清清爽爽的炒蔬菜。

“別做了,吃飯吧。”她的聲音混在抽油煙機的聲音裏,不算清晰,“今天之後,這個地方我不會再來。”

喬安的動作僵住了。幾秒後,她關了火,又擡起手,關掉了油煙機。

一股火氣驟然從溫以寧的胸中升起,堵得她的腦子嗡嗡作響。她摔掉手裏的抹布,沖到竈臺前抓住了喬安的手臂。

“你為什麽總是這樣?為什麽什麽都不當回事?為什麽家裏早就有了攝像頭?你打算幹什麽?你都幹了什麽?”

喬安一個字也沒回答,只是垂著頭,繼續面對著那兩口關了火的鍋。

溫以寧忍無可忍地扳著她的肩膀,強迫她轉過了身。燈光灑在她的頭頂,她低垂的臉上全是淚水,連圍裙前襟都是濕的。

“我說過,我最煩別人哭。”溫以寧臉上流著淚,咬牙切齒,“你聽不懂嗎?你哭什麽?你想幹什麽?”

喬安倒在她肩膀上,聲音發著抖:“求你……就現在,在這兒。”

“行啊。”溫以寧低下頭,吻上了喬安的嘴唇。她的嘴唇和從前一樣柔軟,味道卻又苦又鹹。

急促的呼吸打在臉上,顫抖的手指很快探進衣擺,帶著需索徘徊在腰間。

溫以寧絕望地發現,喬安真的情動了……她的話,是真的。

這樣一個人,如果不能再見……

她以後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