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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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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鶴卿身子不便,本不必向朕行禮,快坐下。”宋永昭隨即說道,他瞧著鶴行風大病初愈,模樣十分憔悴。

“腿怎麽樣了?”他問。

詳細的情況,太醫院院正早已向他稟明,只是他還想聽鶴行風親口說。宋永昭伸手指了指鶴行風的雙腿。

“太醫說,微臣日後恐怕再也無法行走。”鶴行風平靜地開口。

宋永昭沈默了一會,他看了眼廳中的陳設,太過簡樸,有些還是早幾年的物件,他脊背靠著椅背,姿態比方才松弛了些,說:“真是世事難料。”

眼前這個人,在他記憶中,本該是鮮衣怒馬、馳騁疆場的年紀,他都能想象到他在邊關的朔風裏揮刀縱馬,在帳前點兵、號令千軍。

可如今只能坐在這張輪椅上,後半生都有可能靠它度過,落得這樣的下場。宋永昭心底對鶴行風略感到可惜。

這次輪到鶴行風啞然,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方錦盒,雙手托著,舉過頭,莊重道:“陛下,這是兵符。微臣不能再騎馬,也就無法上戰場,替陛下守邊關。

兵符留在臣手裏也是浪費了,不如交還給陛下。”

宋永昭伸出手,拿過那方錦盒,只見它邊角都已磨得發亮,他打開盒蓋,裏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面臥著一枚銅符。

宋永昭捏著銅符看了一會,又放了回去,他將盒蓋合上,放在手邊的桌案上,“沈大人倒是向朕舉薦過一人,說是你破格提拔他,叫……常澤。鶴卿覺得此人如何?”

鶴行風垂著眼簾,沒有立刻回答,他心底暗暗想著,難道陛下還不知道李長澤的身份?

他腦子裏飛速地轉著,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遮住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思量。

沈確向陛下舉薦了李長澤,大抵是他在壺關疫情中立了宮,有才幹,能文能武,可問題是沈確並不知道李長澤是當今皇後李長熙的親弟弟。

等將來有一日陛下查到了,李長澤的身世就成了欺君。

“他,常澤此人是臣在渡門關解救溫小姐時破格提拔。他自稱是山中獵戶,又曾在壺關疫情中協助官兵查案,立過功。

其人機敏果敢,能文能武,確是可用之才。”

宋永昭聞言,點著頭稱是:“朕聽聞,他曾在壺關城外一眼看出閘門蹊蹺,助沈確破了案。這樣的有才之人,等他進京覲見時,朕一定要好好嘉獎他。”

“是,陛下慧眼。不過他年紀尚輕,閱歷淺,還需多歷練。”鶴行風說。

宋永昭嘴角微微一彎,他說這話也在情理之中,是個穩妥的建議,他“嗯”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鶴行風,你雖無法行走,可你這麽多年為宋國效力,朕都看在眼裏。朕要封你為忠毅親王,新賜一座親王府邸。

你與‘宸曦’公主情投意合,朕今日便做這個主,成全你們二人的婚事。一切儀制,按親王禮。你們成親那日,朕親自來賀。”

鶴行風驚訝地擡起頭,喉結滾了滾,“臣,謝陛下隆恩。”

“朕先走了,你好好修養。”

鶴行風撐著輪椅扶手,身子微微前傾,“微臣,恭送陛下。”

話音落下,宋永昭邁步走了出去,鑾駕在府門外等著,太監掀開車簾,他彎腰上了車,車簾落下,遮住了他的神色。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將那座府邸拋在身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巷子盡頭。

鶴行風坐在廳中,望著皇帝離去的方向。

……

婚期定在正月十八。

這天天還沒亮,整座公主府上便燈火通明。翠羽領著七八個侍女,捧著褕翟、鳳冠、珠翠、胭脂水粉,魚貫而入。

褕翟是以沈靜如深潭、莊重如遠山的青羅制成,衣上繡著成行的翟鳥紋樣,並織上五彩絲線。每一只翟鳥都昂首展翅,行行排列,在燭光下隱隱生輝。

衣領和袖口鑲著淺紅色的緅邊,大帶隨衣色,腰間佩著白玉雙佩和綬帶。裙幅拖地,鋪開來像一片沈靜的青色湖水,卻又在燈影裏泛著細碎的光。

鳳冠被捧在錦盒裏,金絲盤繞,翠羽為飾。冠上的九翚四鳳振翅欲飛,珍珠鋪翠,寶鈿點綴,冠後有兩扇博鬢垂於耳側,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華貴逼人。

宋楚惜端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被脂粉一點點勾勒出來的眉眼,仿佛一幅工筆重彩的美人圖。

鏡中女子烏發如雲,黛眉彎彎,胭脂薄薄地暈在臉頰上。鼻梁高挺,唇若點朱。

楚念慈昨晚就激動地等著要給她梳頭,白玉梳子從發頂一直梳到腰際,一下又一下,緩慢而珍重。每一下都想要替她把日後的日子梳順、梳平。“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堂。”

她的口中念著那些古老的祝詞,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哽咽。

翠羽隨即捧著一支金鳳步搖,小心翼翼地往她發間插,那金鳳的翅膀微微顫動,垂下的流蘇掠過她的額角。

待梳妝完畢,翠羽在一旁看呆了片刻,小聲說著:“殿下今日真好看。”

聞言,宋楚惜擡眼看了看鏡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擡起手,輕輕觸摸了發髻間的珠翠,突然想起鶴行風親手為她做的那支鶴鳥銀簪,又看向翠羽將那支簪子也為她簪上。

鶴行風坐在馬上,脊背挺直。馬是一早調教好的,性情溫順,他的腿依然站不起來,上馬還是下屬攙扶上去,不過他依然堅持騎馬。他穿著陛下特賜的親王婚儀之服,朱衣朱裳,大袖曲領,衣色緋紅如朝霞。

婚車的障扇開在他身後,他就這樣靜靜地等候在公主府門前。

吉時到,大門打開,陽光從門外湧進來,逆光中,一個身影緩緩走來,裙幅拖地,鋪開一泓沈靜的青色湖水。流蘇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一柄團扇穩穩地持在手中,扇面上的花鳥工筆精致入微,扇緣垂下的紅絲絳輕輕晃動。

青色的褕翟和鳳冠的珠翠在光中流轉,可她的臉偏偏被那柄扇子遮住了,只隱約可見眉心一點花鈿,和扇緣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

鶴行風隔著團扇看著她,嘴角勾起。

“鶴行風。”她說,聲音明明很輕,像是一句呢喃,就連身側的翠羽也沒有聽清,但鶴行風卻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他說:“嗯,等很久了。”

是這一天,他等很久了,是四千又一十九日夜,幸好,他的等待,終於有了歸處。

她如約而至,這五個字,讓所有等待都有了回響。

餘生的第一天,開始了。

鳳轎沒有帷幔,也沒有簾子,坐在轎中的人,從外面能看見。百姓們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想一睹公主的容顏,可什麽也沒看見。

宋楚惜坐在轎中,裙裾鋪在轎板上,鳳冠的珠串垂在額前,她握著那柄團扇,遮著她的臉。

鶴行風騎著馬,走在花轎前面,偶爾回頭,看著那柄團扇和扇後女子影影綽綽的輪廓。

鳳轎從公主府擡到親王府,儀仗鋪了整整一條長街,一路鑼鼓喧天。百姓們簇擁在街邊,孩子們追著轎子跑,撒了一地的糖果和銅錢。

到了親王府門前,轎子停下來,鞭炮劈裏啪啦地響,煙霧彌漫。

鶴行風翻身下馬,準確說是下屬扶著下來,他的腿不能承力,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馬鞍才站穩。

他接過一支系著紅綢的箭,對準轎門,彎弓搭箭,“咻咻咻”三箭射出,箭矢釘在轎門上方,紅綢飄落。

宋楚惜坐在轎中,聽見那三聲弓弦響,嘴角彎了彎。

新郎射箭,驅散一路跟隨的邪祟,從此平安順遂。

“撒谷豆!”讚禮官高聲唱道。

早有準備的侍女抓起喜盤裏的谷粒和豆子,朝轎門前撒去,落在轎頂、轎簾、地上,劈裏啪啦。

“請新娘下轎。”

宋楚惜握著團扇,從轎中緩緩起身,她低著頭,以扇遮面,姿態端莊,走在鋪滿谷豆的地上。

鶴行風站在轎門一側,伸出手,等著她握住。她沒有猶豫,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她腳下的路鋪著青布,一塊接一塊,從轎門一直鋪到正堂,新娘腳不沾地,不踏黃土,不踩邪祟。宋楚惜踩在青布上往前走,跨過門檻前放著的馬鞍,走進正堂。

正堂裏燈火通明,沒有人說話,亦沒有人走動,禮讚官站在堂前,聲音洪亮悠長:“一拜天地!”

下人扶著鶴行風緩慢地站了起來,陛下特許他們不必跪,宋楚惜與鶴行風並肩彎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坐著兩個人。太上皇望著堂下的女兒和女婿,笑容滿面,他點著頭,滿意地盯著。

而他的身側,新帝宋永昭端坐著,身穿龍袍,金冠束發,臉上也帶著笑意,他今日坐在這裏,也是在告訴天下人,鶴行風即使廢了腿,在他眼裏的分量,不曾輕過半分。

“夫妻對拜。”

她與她面對面,中間隔著那柄團扇,她看不見他的神情,只看見他吉服的下擺垂鋪在地上,和她的翟衣裙裾挨在一起。她緩緩拜下去。

“送入洞房!”

禮讚官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堂內眾人爆發出熱情的掌聲與笑聲,可那一張張面孔上,也有不同的神情,有人真心為這對新人高興,有人面無表情,也有人嘴角含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像暗處的刀,看不見鋒芒。

不過今日是大喜的日子,連刀鋒都該裹上紅綢。

他們並肩朝洞房前行,身後,太上皇站起身,望著二人背影,只聽見耳側太監輕聲提醒:“陛下,該回宮了。”

原來不是提醒他,這麽久了,他還是有些不習慣。

“太上皇,走吧。”宋永昭說。隨後,轉身,朝府外走去。

堂內眾人齊齊下跪,恭送太上皇與皇帝。

從正堂到後院,從喧囂走向靜謐,廊下的銅鶴風鈴中添了蠟燭,風吹過來,燭光微微晃動,風鈴聲清脆響起。

遠方的家人,隔著山川雲煙,望見了這場盛大的婚儀。

他們在默默鼓掌,遙遙舉杯,將祝福寄予長風,願它越過關山,落在這對新人肩上。

洞房裏鋪天蓋地的紅色,撒帳時的祝詞還在耳邊,侍女們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

鶴行風在她身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在床沿上,中間隔著那柄始終不曾放下的團扇。

洞房裏很靜,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就在這時,宋楚惜聽見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一些。她忽然想,一個在千軍萬馬中面不改色的人,在這一天,居然緊張。

翠羽端來一條紅綢,中間系著一個同心結,兩頭分別遞到她和他手中。再由兩人分別剪下一縷頭發,用紅繩系在一起,兩縷頭發纏在一處,翠羽將那它們收進錦囊中,放在枕下。

“該卻扇了。”他說。聲音沙啞又帶著磁性,比平時要沙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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