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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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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想到這裏,宋婉寧深吸了口氣,她的眼眶紅了,眼淚湧上來,她緊緊咬著唇,不讓眼淚落下來,她將嘴唇咬出了血,鐵銹味在舌尖上彌漫開來。

“父皇,兒臣發過誓,自母後薨逝後,自己便與沈氏一族再無瓜葛,還請父皇只罰兒臣一人吧,今日一切都由兒臣來承擔。”

宋婉寧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忽然笑了,她將刀橫在身前,最後看了眼刀刃上映出自己的臉,眼睛一閉,朝自己的咽喉抹去。

“住手!”

就在宋乾帝的暴喝聲響起的同時,沈確迅速將一枚銀釘擲了出去,擊在了宋婉寧的手臂上,緊接著,他如離弦之箭,從臺階上掠下來,快步奪下了宋婉寧手中的兵器。

“放開……”

宋婉寧掙紮著,可沈確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地箍著她的手腕,紋絲不動,還將一團布料塞進了宋婉寧的口中,擔心她咬自己的舌頭。

宋婉寧的指甲劃傷了他的手背,血珠滲了出來,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淌著,沈確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輕聲,就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大公主殿下,您這一刀下去,先皇後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啊。

您口中所說令她蒙羞,但您有沒有想過,她最怕的,不是自己蒙羞,是您受苦。

微臣鬥膽,請大公主三思。”

宋婉寧聽完,終於冷靜了下來。

沈確確信她不會再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後,松開手,退後了三步,躬身行禮道:“微臣冒犯了,還請殿下見諒。”

宋乾帝擺了擺手,上前幾步,目光直視她,宋婉寧渾身發抖地朝宋乾帝跪下。

宋乾帝沒再對宋婉寧開口,他朝沈確示意道:“將大公主帶下去,好生看管。沒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接近。”

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的走在了宋婉寧的身側,宋婉寧沒有反抗,只是低下頭,靜靜地向前走著。

只是在走過沈確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簡單的說了一句:“替我向沈尚書問好。”

聞言,沈確的睫毛顫了顫,並沒有應聲。

宋乾帝站在原地,望著宋婉寧的背影,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是一個皇子,因為那件事後自己變得工於謀算,正如今日這般。

而他那幾個皇兄,最後也是這樣從他的身前離開,與他老死不相往來。

他當初爭的不也是這些,他想求先帝一個的解釋,一個答案。

他原以為自己坐上了這把椅子,能夠將一切都看透,可為何他坐得這麽孤單?

他愛的人,一個一個的離他而去。

愛他的人,也一個一個的離開了他。

老了,他以為至少兒女能夠體貼關懷他,可大皇子從小就被他送去了封地,與他並不親近;二皇子死在了壺關,死在了他下的那道封城令裏;三皇子……死在了自己的利欲熏心裏;

三個公主,唯一還站在他面前的女兒,剛才正舉著劍,要逼宮謀反;二公主被他送了去和親。

他忽然覺得很累,很疲憊。他擡著頭,望著湛藍色的天空,整座皇城陷入了寂靜中。

身後的太監也不敢出聲催促,面對宣德門前的滿地狼藉,靜靜地侍立在宋乾帝身旁。

“走吧。”

宋乾帝開口,他轉過身,搭著太監的胳膊坐上了鑾駕。

他回到寢殿,屏退了所有人,門在身後緩緩合上,他坐在塌邊,望著桌上的燭火,陷入了沈思。

渡門關之戰開始的起因,是因為一枚丹藥。

他在位多年後,對自己的幾個皇子都不太滿意,翻來覆去,也挑不出一個能讓他放心交出這把椅子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告訴他,燕國皇室有一種秘制的丹藥,能延年益壽,長生不老。

他信了。

他派遣使臣帶著厚禮,千裏迢迢趕往燕國,求取那枚丹藥。

不想,燕國皇帝竟然拒絕了。

他們回覆說,那是皇室秘寶,從不外傳。

他不甘心,認為燕國又不是只有這一枚丹藥,只要他們有配方,想要研制這丹藥不是輕而易舉?

但同時他也確定,燕國內的確有他想要的長生不老丹。

於是他又派了第二批使臣,這一次帶去了更多的金銀珠寶,為表達自己的誠意,還特地帶了他親筆寫的國書,燕國還是拒絕了。

他的耐心終於耗盡,在第三批使臣出發前,他只留了一句話:“朕要的東西,他們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使臣們得到這一句話後,到了燕國,在驛館等了大半月,等來的不是丹藥,而是燕國皇帝的一道逐客令。

於是第二日,使臣以要返回國土為由,請求面聖,然而到了燕國朝堂上,幾個使臣當場發作,指著燕國皇帝罵他不知好歹。

燕國皇帝忍無可忍,下令將他們趕出朝堂,趕出國境,使臣們不肯走,在朝堂上大吵大鬧,在與燕國士兵的推搡中,一名使臣當場身亡,死在了燕國的土地上。

消息傳回宋國,滿朝嘩然。

宋乾帝正想找個理由攻打燕國,讓燕國皇帝將長生不老丹交出來,現在他宋國的使臣壯烈犧牲在燕國,正好為他的野心找了借口。

他坐在禦座上,聽回國的使臣稟告這個悲痛的消息,臉色鐵青,立即吩咐發兵,要踏平燕國,大臣們跪了一地,勸他三思,他不聽,他要燕國給宋國一個交代。

這也就是渡門關之戰,鶴行風大敗燕國,並俘虜了當時燕國軍隊首領慕容津渡,燕國割地賠款,獻上和親公主,可依然未上交他夢寐以求的丹藥。

這也就是渡門關之戰,鶴行風大敗燕國,並俘虜了當時燕國軍隊首領慕容津渡。燕國割地賠款,獻上和親公主,可依然未上交他夢寐以求的那枚丹藥。

於是他又將主意打到了那對被他扣在京城的燕國質子慕容津渡與和親公主。

他不再跟他們客氣,命人每日鞭笞慕容津渡,逼問丹藥的配方,皮鞭抽在血肉上的聲音響徹永巷,可慕容津渡的嘴裏永遠只有三個字“不知道”。

他不信,又將矛盾指向了和親公主,公主生得極美,冰清玉潔又帶著異域風情,他不但沒有半分憐惜,將她囚在偏殿,日夜羞辱逼問。

公主一遍遍地解釋自己在燕國是被冷落在後宮的公主,連燕國皇帝的面都見不著幾次,又怎麽會知道皇室秘藥的配方?

拷問一天比一天嚴厲,慕容津渡的背上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和親公主整日以淚洗面,可他們都抵死不透露半個字。

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寧可忍受皮肉之苦,也不願意說出他想要的答案。

現在回想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這麽做,或許自己是在找幾個人,可以讓他發洩怒火的人,燕國的不識好歹,他將怒火便悉數發洩在了燕國的兩個孩子身上。

他其實不是真的想要那枚丹藥,他是害怕,害怕自己老了,自己坐不穩這把椅子,害怕江山拱手於人。

渡門關的夕陽還沒有落下,黃橙橙的籠在山脊上,宋楚惜已經回到營地,她望著遠方的岢嵐山,崖底深淵隱匿在那片茫茫的雲霧裏。

“三公主殿下,臣已經派人下崖底去搜尋鶴將軍的下落了,您要不要先去休息一會。”李長澤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李長澤看著宋楚惜單薄的身影,他帶著小心翼翼地試探。

“繼續找,你隨我進來。”說著,宋楚惜轉過身往營帳裏走去。

“是。”

宋楚惜走進營帳,見到鶴老將軍站在輿圖前,脊背微微佝僂著。

十幾年前他就已經經歷過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此刻又聽聞了鶴行風生死不明的消息,仿佛整個人又蒼老了幾歲,須發皆白,一雙渾濁的眼睛裏滿是血絲。

坐在一旁的宋永煦見到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不知道該從何問起,終究沒有出聲。

“皇兄,鶴老將軍,如今渡門關的危機暫時解除,可是宋京依然危機四伏,為保萬全,我需要先行回京,將這裏的情況稟告父皇。

搜尋鶴行風的下落就拜托鶴老將軍了。”

宋楚惜的聲音很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

宋楚惜走到鶴老將軍的身側,聲音低了幾分:“鶴老將軍,鶴行風一定會平安無事,您千萬要振作。”

鶴老將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紅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臣已經加派人手,只要鶴將軍……只要有一線希望,臣一定將人找回來。”李長澤單膝跪地,鄭重地說。

“行李都收拾好了,我們即刻啟程吧。”宋永煦站起身,朝宋楚惜說著,接著他又向鶴老將軍鞠了一躬,不緊不慢地:“鶴老將軍,這裏就交給你了。”

馬車就在營地門口等著,宋楚惜踩著踏凳上了車,待翠羽將車簾落下那一刻,她頓了一下,伸手拉住車簾,回過頭,又望向了一次山頂的方向。

霧太大了,什麽都看不見,她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淡淡說:“走吧。”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壓著碎石,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山路顛簸,車身搖搖晃晃,宋楚惜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雙手交疊在膝前,指尖微涼。

她只是在下一程天快亮的時候,在馬車又一次顛簸的間隙,極輕地念了一個名字,不過很快就被車輪聲吞沒了。

馬車越走越遠,渡門關的輪廓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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