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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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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兩日後,鶴行風依然昏迷著,絲毫沒有要蘇醒的跡象。

“秋雨,你知道是怎麽回事,是不是?”宋楚惜將秋雨攔在屋內,的聲音壓得很低,問道。

窗外的天光逐漸亮了,晨光從窗欞間擠進來。屋內安靜的只剩下鶴行風輕淺的呼吸聲。

秋雨點了點頭,回道:“殿下,民女的家鄉有一種說法,叫‘魂不歸’。就是說肉身還在這裏,可他的魂不在了。”

秋雨的語氣中帶著說不清的覆雜,“不是死了,是去了別的地方。像是宿命一般,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聞言,宋楚惜瞳孔微微收縮。

她忽然回想起了前世,那道大戰前傳回的死訊。

鶴行風離奇死於草莽之手,一代少年英雄就此畫下句號。

她以為她已經改變了鶴行風的命運,阻止了冬狩時的刺殺,沒有讓鶴行風留下舊疾,他就不會再出事。

沒想到,還是改變不了嗎?

“那你可有解法?”宋楚惜神色激動。

秋雨搖了搖頭,雖然她很想幫鶴將軍走出眼下的困境,但是她的確無能為力。

“民女無能,這樣的情況,無非是鶴將軍還有執念未了。他的魂被執念困住了,困在某個地方,出不來。其實,只要他能夠放下這個執念,或是這個執念被打破,鶴將軍就能回來。”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鶴將軍能感知到外界,他能聽到,能摸到,能聞到。”

宋楚惜懂秋雨的意思,她緩緩走到床邊,在塌邊坐下,伸出手握住鶴行風微涼的手指。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裏微微動了一下,似是回應,又似是無意識的痙攣。

“你聽得到是不是?那你為什麽不回來。”宋楚惜低下頭,輕聲哀嘆。

沒有回答,可鶴行風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宋楚惜清楚地感覺到那不是痙攣,是鶴行風在回握她的手。

她又豈能不知道,鶴行風的執念,無非就是父母死亡的真相。可是這一點恰恰又難住了她。

而小皇孫的病情還在加重,太醫們試了各種方子,換了數十種藥材,可孩子的身體太弱了,什麽都吸收不了,熱度一點沒有退,反而燒得越來越厲害。

那藥灌進去,吐出來,灌進去,又吐出來。

孩子細細的呻吟聲,每一聲都在剜呂明雁的心。

消息也不知怎麽傳了出去。

壺關城的百姓們聽說小皇孫病重,自發的為小皇孫做長明燈祈福,當日夜裏,上百盞長明燈從壺關城的各個角落升起。

仔細看,每一盞燈上都寫著讓小皇孫快些康覆起來的祝福詞。

宋楚惜站在鶴行風的院中,仰頭望著那些燈,她的手中也捧了一盞,是她向百姓討要的工具,自己糊的,手藝不好,是給鶴行風的。

她松開手,那盞燈搖搖晃晃地升起來,升得很高,和那些百姓們放得燈混在一起,像是散落在人間的星星。

整個壺關城的夜空都被這數百盞長明燈給照亮了。

李長澤也終於把廖遠綁了回來,風塵仆仆,滿面倦容,衣袍上沾滿泥濘,“他已經跑出壺關了幾裏,花了幾日功夫。”

李長澤向宋楚惜抱拳行禮。

只見廖遠被捆得像個粽子,嘴裏塞著破布,頭發散亂,眼神裏滿是驚懼。

李長澤將他從馬背上拖下來的時候,他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宋楚惜身前,渾身發抖。

宋楚惜微微頷首:“先關起來,餓上幾日,讓他也體驗體驗百姓們這些時日的苦難。”

“是。”李長澤拽著廖遠的後衣領,將他往柴房拖。

她沒有選擇連夜審問,不讓廖遠感到絕望,他是不會開口吐真話。

呂明雁在屋內給小皇孫設了佛堂,她親手寫了疏文,將孩子的生辰八字、病情一筆一劃地寫在黃紙上。

她跪在蒲團上,將疏文點燃,看著黃紙在盆裏慢慢卷曲、發黑,化成灰燼,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甚至還供奉了藥師佛,在佛前擺了一小排藥瓶,碗裏盛著清水和藥材。

宋楚惜也請人給小皇孫打了一副長命鎖,系在了孩子的床頭,上頭刻了“平安健康”四個字,鎖下面墜著幾個小鈴鐺,有風吹過就叮叮當當地響。

太醫們日夜輪值,不敢合眼。但他們也用盡了所有辦法,還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小生命一點一點地流逝。

一天,兩天,三天。

第六日的清晨,天還沒亮透,宋楚惜是被下人們的哭聲驚醒的,她從床榻上猛地坐起來,披上衣袍,沖出房門。

她這幾日來都沒怎麽休息好,渾身無力,下榻時腿一軟,踉蹌了一下,扶著墻壁才站穩。

她沖進小皇孫的屋子時,只見呂明雁抱著孩子,一動不動地跪坐在地上。

孩子的手蜷縮著搭在呂明雁的衣襟上,小臉貼在她胸口,安安靜靜,不再有呼吸急促的聲音。

呂明雁沒有哭,她麻木地坐在那,雙目空洞地看著前方,就這樣沈默地坐了很久。

太醫侍女們來勸過多回,小皇孫是感染瘟疫而死,需要盡快將他的遺體燒掉,以及他這間住過的屋內都需要盡快處理掉,但是呂明雁一直不說話,也不理會任何人。

“皇嫂……”宋楚惜站在門口,望著這一切。

“三妹,你幫我把那件百家被拿來。”她終於開口了,柔聲說道。

“殿下……”

翠羽本想攔著宋楚惜,宋楚惜朝她搖了搖頭,轉過身,走到櫃子前,找到了呂明雁口中說的被子。

她把被子遞過去,看著呂明雁仔仔細細地把孩子裹好,說:“他冷了,我抱著他,手腳都冰涼了。好了,有了被子,這下不冷了。”

她低下頭,在孩子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院中,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細細密密地不敢讓呂明雁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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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壺關城都在哭,哭那個還沒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就離開的孩子,哭那個用命換了這座城的皇子,哭那個終於撐不住的皇子妃。

終於呂明雁熬不住了,在傍晚時分昏了過去,侍女們連忙將她送回了屋內,在經過宋楚惜的同意後,將小皇孫和他用過的東西都燒了。

呂明雁醒來後,只見桌上擺著一個罐子,得知那是她孩子的骨灰,侍女們原本還害怕她會生氣,沒想到她不僅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讓她們都退下。

侍女們將小米粥擱在小幾上,從熱放到涼,從涼放到冷,表面凝出一層灰白的膜。

就這樣,她不願理人,接連三日滴水未進,坐在屋內的床榻上,手中整理著她生產前那段時間為小皇孫縫制的小襖。

如今衣服還在,可該穿著它的人,已經不在了。

什麽都沒有了,在她昏睡中,連同小皇孫睡過的繈褓、玩過的小布老虎、用過的水碗,一並被收走了。

因為太醫說,感染瘟疫的人,屍身須即刻焚燒,用過的東西也一樣,一樣都不能留。

門被輕輕推開,宋楚惜端著一碗粥走進來,還冒著熱氣,米粒已經煮得軟爛,她將碗放在桌上,命人那碗冷粥撤走。

隨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她看著臉色蒼白的呂明雁,輕聲喚道:“皇嫂,你多少吃一點吧。”

呂明雁沒有應,她的頭發散著,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幾縷垂在臉頰邊,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起皮,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快要碎了。

宋楚惜伸出手,輕輕握住呂明雁的手,“你不吃東西,身子會垮的,壺關城還需要你。”

她的手冰涼,細得像枯枝,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手指微微蜷起了一下,沒有回握,也沒有抽開。

宋楚惜的眼眶紅了,聲音卻沈穩地說著:“皇嫂,你知道孩子為什麽要離開你嗎?他是在替你受難,瘟疫這麽厲害,多少大人都扛不住,何況他還這麽小。

他希望你能好好活著,所以他替你受了這份苦,你要替他、替二哥好好活著。”

呂明雁的嘴唇開始發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眼淚無聲的滑落,一滴,又一滴,像斷了線的珠子。

她張著嘴,聲音破碎得像是冰渣子,“他還那麽小,他才來到這個世上沒幾天……他連娘都還沒有叫過……”

呂明雁彎下腰,將臉埋進那件小襖裏,肩膀劇烈的抖動。

宋楚惜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她沒有接著勸慰,靜靜地坐在旁邊陪著她,讓那些壓抑了的痛一點點地釋放。

屋外的天光慢慢暗了下去,暮色從窗欞間擠進來,將一室染成昏黃。

許久,呂明雁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她慢慢擡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滿是淚痕,狼狽極了,“三妹,我有些餓了,你讓下人去給我備些吃食吧,你去忙你的事情,我沒事的。”

宋楚惜盯著呂明雁的臉,那雙紅腫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很微弱,她吸了口氣,“好。”

最終起身,朝門口走了幾步,又補充道:“皇嫂,我吩咐下人們,不管你去哪裏,都陪著你。你若是感到煩悶,就出去走走,別一個人待著。”

她沒有等呂明雁回答,打開門走了出去。

宋楚惜站在廊下,吐出了口濁氣,她擡頭望了望天,將眼眶裏翻湧的東西壓了回去。

天空中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雲層,黑沈沈地壓在頭頂,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夏的潮濕與和煦,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屋內,呂明雁聽著宋楚惜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她慢慢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封信,信紙已經折得起了毛邊,折痕處泛著淡淡的黃,顯然被她反覆打開過無數次。

她的手在發抖,展開信紙,那些話她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

“來世夫妻……”

“咚咚咚——”

門口傳來侍女的敲門聲,她將信紙折好,塞回枕頭底下,“進來。”

……

當夜,宋楚惜與李長澤兩人提審了廖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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