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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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篝火炸開一簇火星,在幽深的夜色裏亮了一下,隨即熄滅。

鶴行風又沈默了很久,久到李長澤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救過溫小姐,若是別有用心,就不會把她送到軍營;你也沒有吃我給你的那枚解藥,是想把藥留給更需要的人;你知道壺關現在瘟疫肆虐,明明可以選擇留在城外,卻還要跟進來幫助百姓。”

鶴行風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的像在說今日的天氣,“這世上,能舍己為人的人,不多。希望你能堅持自己的初衷。”

李長澤一怔,盯著鶴行風的側臉,瞳孔中倒映著篝火的火光,熱烈又明亮。

鶴行風起身離去,背影沒入夜色之中。

李長澤看著壺關城最高的那座城樓,城樓上,隱約可見一面殘破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他低下頭,視線凝固在手中的那枚藥丸上,眼底劃過一抹狠厲。

數日後,壺關城的百姓們在服下湯藥後,病情果然有了起色,逐漸開始恢覆清醒。

原先躺在街邊等死的人也開始一個接著一個,站了起來,尚有力氣的便幫著醫官們熬藥、端藥。

醫官們忙得腳不沾地,熬藥的砂鍋從早到晚不曾熄火,可是這些都還遠遠不夠,壺關城內感染者遠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多。

鶴行風他們緊急送來的藥品和糧草並沒有那麽充足,因而當鶴行風將消息傳到城外後,沈確立即向鄰城求援,大皇子也十分迅速在短時間內籌集好所需物資,運至壺關城,再由第二批隊伍送進城內。

宋楚惜靜靜地站在城樓上,望著城中裊裊升起的炊煙,那就是久違的、鮮活的煙火氣。

“藥方是哪裏尋來的?”宋楚惜問。

鶴行風站在她身側,望著遠方的群山,沈默了一會,開口道:“楚國。”

宋楚惜偏過頭,目光落在鶴行風滄桑的臉上,他瘦了很多,下頜如削,原先合身的衣袍此刻空蕩蕩的掛在身上,風一吹,竟顯出幾分單薄。

“楚國?”宋楚惜又重覆了一遍,她回想起來了鶴行風之前說過的那位神醫朋友。

可是這藥方一旦從楚國人手中得到,這對兩國之間或許又是新的一場外交。

“數十年前,楚國也曾爆發過類似的疫病,死了很多人。後來楚國舉全國之力,研制出這張方子,將疫情撲滅。

此後這張方子便被封存,除了楚國皇室外,我想只有那個人有了。”

城樓上的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宋楚惜問道:“那位神醫可以不受楚國皇室的控制,還是說他就是楚國皇室之人?”

這段時間鶴行風消失了整整半個多月,音訊全無,連一封信都沒有。

李長澤說他因身份不便留在渡門關,她還以為他在追查他父母的事情,以為他在部署什麽,沒想到。

“他的父親是研制出此藥方的人。”他終於說。

宋楚惜瞳孔微縮,她只知曉楚國如今兵強馬壯,朝中能人輩出,文有治國之才,武有安邦之將,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那個偏居西北的弱國了。

尤其是那位宰相上位後,楚國的國君舍得給官做,舍得放權給底下的人,加上這幾年宋、燕兩國交戰,不少的賢能之士都一個個往楚國去了。

沒想到讓宋國所有名醫都束手無策的瘟疫,楚國卻有法子,楚國這幾年,可真是人才濟濟,國力蒸蒸日上。

“但我似乎並未聽說過楚國曾爆發過大規模的瘟疫。”

“二十年前楚國與其他諸國戰爭時期,一場史無前例的疫病發生在楚國邊境,後來所有感染者又在一夜之間消失了。

聽我父親說是楚國連夜清出一座城池來安頓感染者,之後便是無數的醫者研制治療瘟疫的藥方,同時也發現了岢嵐山底下的瘴氣便是瘟疫的源頭。[1]”

竟有這樣離奇的事?就在宋楚惜思索間,鶴行風伸手從懷中取出了一支銀簪,簪頭刻著一只小巧精致的鶴鳥,栩栩如生。

“簪頭處可以撥開,裏面藏藥、藏香都很是隱秘。”鶴行風上手親自演示了一下給她瞧,“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琢磨應該送你什麽好,我想美而巧的飾品,於你最是相配。

我為你戴上可好?”

宋楚惜微微頷首,準許了鶴行風將簪子戴在了她的發髻上。

兩人又簡單探討了幾句壺關城的實況後,鶴行風先行轉身走下城樓,腳步沈穩有力。

宋楚惜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樓轉角處,她的手慢慢擡起,觸到自己發間那支新簪,用指尖細細摩挲了一下,摸到了銀簪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她摸著那兩個字,望著城下逐漸好轉的情勢,希望重新填補著這座殘破的城池,眼眶忽然濕了。

她想多年之後,壺關城樓下,會立起一塊石碑,碑文上是“乾興廿四年五月,皇子宋永煦,以身為陵,護此城百姓。”

每年五月,壺關城的百姓都會帶著家中幼孩,自發來到城樓下,帶著香燭、紙錢、吃食,恭恭敬敬地跪在石碑前,對著那塊石碑磕頭。

就像是祭拜神佛一樣,將宋永煦當做壺關城的神明。

每當有孩子問起這石碑上刻著的是誰時,總會有年長的人們回答,“他是這座城的魂。”

“從前我總怨父皇不公、怨時運不濟。如今才明白,所謂‘擔當’,不是在順境時享受尊榮,而是在絕境中選擇與信賴你的人們,站在一起。有些責任,一旦扛起,便不能再卸下。”

這是當日宋永煦在與宋楚惜返回京城途中時,袒露心扉的一番話,當時宋永煦便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曾是離皇位最近的人。

野心是他的鎧甲,權謀是他的刀鋒。

所有人都告訴他,他生來就是為了那把龍椅。

直到瘟疫圍城,聖旨封關。

朝廷要這座城死,他要這座城活。

這一刻他才發現,他這輩子最大的野心,不是坐上那把椅子。

而是想讓椅子下面的人,都能活著。

……

暮色四合,壺關城內的燈火明明滅滅,比前些日子已亮堂了許多。

街道兩旁的廢墟清理了大半,偶有幾處房屋殘骸還散落在夜色裏。

空氣中腐臭的氣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新翻泥土的氣息,百姓們已經開始在廢墟上種菜了。

王府內,宋楚惜正坐在塌邊,手裏拿著個撥浪鼓,搖得咚咚響,逗弄著呂明雁懷中的孩子。

孩子剛睡醒,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小手從繈褓裏掙出來,在空中揮舞著想抓撥浪鼓。

鶴行風系緊了腰間的配劍,望著窗戶上投來的剪影,那其樂融融的一幕,他轉身走進夜色裏。

“都安排妥了?”鶴行風問。

李長澤點了點頭,接過韁繩:“今夜巡了一遍城西,那邊還有些巷子沒有清完,百姓們說前些日子的夜裏總能聽到幾聲不似人的哀鳴,陰森得很,怕藏著什麽。”

兩人翻身上馬,沿著主街緩緩而行,行至城西,道路漸漸窄了。

鶴行風勒住馬,借著月光細看兩側的廢墟,幾堵殘墻歪歪斜斜地立著,墻根處堆著燒焦的梁木,亂石間露著破敗的衣物。

“分開看看。”

鶴行風下馬,小聲說道:“若有什麽,以哨聲為號。”

李長澤應了一聲,將兩匹馬拴在了巷子口的木樁處。

鶴行風點著了火折子,沿著墻根細細查看,光暈在斷壁間晃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蹲下身,撥開一堆碎瓦,誰曾想竄出來幾只受驚的老鼠,轉眼消失在黑夜裏。

李長澤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片刻後,他的聲音從另外一端傳來:“這邊沒什麽,都是空屋。”

鶴行風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正要開口,餘光卻瞥見墻角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他走過去,撥開枯枝,是一只被燒得只剩半邊的箱子,箱蓋半開,裏頭露出幾卷發黃的紙頁。

他彎腰拾起,借著微弱的火光翻了翻。

這是……

還不等鶴行風反應過來,一道冷冽的劍芒刺破夜空,直沖他的胸膛而來,劍刃中映出了一張熟悉的臉孔。

鶴行風手中長劍出鞘,橫劍格擋,兩劍相抵,鶴行風只覺自己體內氣血翻湧,竟提不上力氣來。

李長澤猛一發力,將其震退。

鶴行風倒退了幾步,身子因脫力,單膝跪在地上,緊握著長劍拄身,一抹鮮血從唇角溢出。

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他勉強擡頭,只見李長澤的劍鋒已在眼前。

這一劍,快如閃電,劍勢如虹,幾乎用盡了李長澤全部的氣力,想直取鶴行風心口。

“你的姐姐是大皇子妃?”

聞言,李長澤劍鋒急轉,“錚”地一聲,長劍擦過鶴行風的身側插在了他身後的斷壁上。

“你不叫常澤,而是前壺關通判李程巖之子,李長澤!是不是?”鶴行風沈聲說道。

李長澤面上浮起一抹獰笑,又從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朝鶴行風步步逼近。

“不愧是鎮遠將軍鶴行風,那個能以五千之師大破燕軍數萬之眾的大將軍,不過,如今卻敗在我的手中。”

鶴行風瞇了瞇眼,沒有理會李長澤的嘲諷,“你何時向我下的毒。”

“我承認,是我勝之不武。但,這個能殺你的機會已經擺在我的面前了,我一定要殺了你,為我父親報仇!

既然你能從幾張黃紙中就看出了端倪,那你不如再猜猜,我為什麽要這麽說?”

夜風裹著新翻的泥土氣息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樹木搖搖晃晃,突然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嘶啞而短促,像是被什麽扼住了喉嚨,隨即又歸於死寂。

“我並不清楚,我與你的父親會有什麽關聯。”

鶴行風的確不知道,而且以壺關通判的身份還接觸不到他,所以這之間一定有什麽誤會。

鶴行風也清楚,李長澤已經猶豫了,他若真想動手,早就可以殺了他。

通過這些時日的相處,此人並非歹毒之輩,只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好威風啊,你大敗燕國凱旋,授予了封號,賞賜了官職,為何非要斤斤計較當日糧草運送不及時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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