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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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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酒過三巡,宋楚惜見到席間不少士兵面露醉意,上將軍也伸手抵著額間,眉心緊蹙。鶴行風雖還清醒著,但兩側臉頰也已泛了紅。

她悄然起身離席,問了炊事營的位置,帶著翠羽往營後走去。

炊事營裏頭就見到一個老兵佝僂著背在竈前忙活,宋楚惜走上前去,問道:“你怎麽不去席間?”

只見老兵轉身望了眼宋楚惜和翠羽兩人,又彎著腰在土竈裏添了把柴火,舀水入鍋,嘴裏沙啞地說道:“大將軍今日喝了不少酒,卻沒怎麽吃肉,等下夜裏要難受起來,我給他煮些面食,等下送去他營帳裏。”

說著又去案板上摸起塊老姜,刀起刀落,砧板篤篤作響,不多時鍋裏的水開始泛起細泡,白汽氤氳而上。

宋楚惜掃視了圈周圍,見炊事營裏頭都是些老舊的物件,那把夾炭火的火鉗斷了手柄,簡單拿布料捆了捆,還繼續放著、篩眼糊滿黑垢的刷帚、被黑煙熏得已見不到原本顏色的竈臺。

這裏處處透著年深日久的拮據。

宋楚惜目光落在一口空鍋上,看向老兵,溫聲問:“我想給將士們煮些醒酒湯,這個鍋子可以用嗎?”

聞言,老兵蹙了蹙眉頭,將面條下入沸水裏,悶頭不語。

翠羽看著老兵的態度,登時就想上前爭論,卻被宋楚惜攔下,她搖了搖頭,問說:“會生火嗎?”

“殿…… 姑娘,奴婢來做就是了。您稍候片刻。”

說完,翠羽上前利落地抱來了幾支細木條,將其燃著之後塞進竈膛裏,剩下幾支木條都穿插著搭放,不至於滅了火苗。

待火燒得旺後,向鍋子裏舀水,宋楚惜見狀,從袖中取出備好的醒酒藥包,細細灑入水中。

正低頭時,身後傳來沈緩的腳步聲。

“公主殿下這是在做什麽?”

上將軍立在門邊,身影被月色拉得極長。他臉上酒意未褪,目光卻清醒銳利。老兵見後連忙行禮,見將軍擺手示意,才低頭繼續攪動鍋裏的面條。

宋楚惜手下未停,開口道:“煮些醒酒湯,將士們明日還要操練。您也要多保重身子。”

“是嗎?”

上將軍聞言,短促地笑了一聲,擡腳走進來,竈火映亮他臉上深刻的皺紋。

他看向宋楚惜手上的藥包,接著說道:“邊關兒郎,哪個不是白天操練夜裏痛飲?若遇敵來犯,拎起刀就上陣,幾十年來都這是這般。”

上將軍頓了頓,聲音更冷:“何況,殿下金枝玉葉,何必沾這些竈下活計?傳出去,若是讓陛下得知了,怕是要責怪鶴家人不懂規矩,竟然讓一國公主做這些粗活。”

此話一出,炊事營內驟然寂靜,只剩竈膛裏柴火劈啪輕響。蒸騰的白汽彌漫開來,模糊了宋楚惜的側臉。

“將軍所言極是,邊關的將士們驍勇善戰,為我楚國安危拋頭顱、灑熱血,奮鬥一生,不懼生死,這樣的將士們更應該得到體恤與優待,得到人們的尊重與讚美。而非被視為理所應當的消耗。

楚國能有今日的國泰民安,是無數將士們以生命為代價所守護來的。將軍既知我身份,我今日所享受的尊榮,所穿的綾羅,所用的膏粱,無一不是將士們以血肉鑄就。為他們做這點微末之事,並不‘掉價’,恰是盡我本分。

我以為,為這些值得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無關身份尊卑,只在於有心,或是無心。”宋楚惜擡眸,目光清亮如洗。

聞言,上將軍久久不語,眼神微瞇,看著那鍋逐漸翻騰的湯水,渾濁的眸子裏映著躍動的火苗。

白汽四散,將周圍的空氣煨得溫熱,也將某些堅硬的東西,悄悄融開了一道縫隙。

許久,將軍嗤笑了聲,舉起手中的酒壺往嘴裏灌了口,說到:“呵,那殿下,請自便。”說罷,踱步離開了炊事營,接著向前走去,身影沒入營火照不到的黑暗裏,腳步似比來時更沈。

宋楚惜輕輕攪動湯勺,目光落在上將軍離開的背影上,肩背依然挺直,卻透著淒涼與孤寂。

“翠羽,你先看著火,我去看看老將軍。”他的狀態似乎不大對,那離去的步伐裏,藏著某種極力壓抑的、不對勁的東西。宋楚惜覺得,她將湯勺交予翠羽。

外祖父來的地方營火映不到,只有一棵老槐樹在夜色中靜靜矗立著,樹冠如巨傘撐開,高出營帳兩倍有餘。走近了,方能聽見枝葉間懸著的零星銅鈴,在夜風裏發出細碎聲響,清冷裏透著說不盡的荒涼。

外祖父就這樣慢悠悠地踱步到樹下,大步一跨,坐在虬結凸起的樹根上。不必回頭,他自然知曉身後一直有人跟隨著,正合他意。

宋楚惜站在光暗的交界處,往前一步是漆黑的夜色,是巨大的古槐樹;往後是明亮的營帳。眼看著上將軍蒼老的背影在樹旁坐下,自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外祖父又獨自喝了幾口酒,擡頭仰望著槐樹上的一處,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石磨過:“公主殿下既然跟來了,那就過來吧。”

宋楚惜定了定神,淡定的走上前去,停在他身側三步之外。

“殿下可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還不待宋楚惜說話,外祖父已經開始自言自語地說道:“這裏啊,是那小子他娘親,自縊的地方。”

外祖父從口中說出的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裏硬摳出來,夾著血水。

聞言,宋楚惜心臟猛縮,往後踉蹌退了半步,隨之仰頭看向槐樹的頂部。

“怕了?”

宋楚惜搖了搖頭,她一直都知道鶴夫人是追隨鶴驃騎將軍殉國,可當真相以這般慘烈的方式剖開在眼前,心口仍像被鈍器重重碾過。

“十多年過去了,你們都長大了,這棵樹長得比你們人還快。當年它還沒那麽高大呢。我就一個女兒,我期盼著她平安順遂,一生無憂,到頭來,竟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你也別怪我不待見你,那些個皇室子弟,我個個都討厭。陛下幾次召我回京榮養,我偏不願,就想守在這兒……哪天我的女兒要是想家了,想她的孩子了,回來看看,也總不會孤零零地在人世間漂浮。”外祖父的話語中帶了幾分哽咽。

他忽然側過臉,昏暗中目光灼灼:“那小子是不是總板著張臉?跟他爹一個德性。”

“不。”宋楚惜輕聲回答,“他愛笑,笑起來……很溫暖。”

外祖父怔了怔,緩緩點頭:“沒想到這小子挺上道,倒是比他爹強些。不過這父子倆都一樣,就喜歡哄騙你們小姑娘,把你們誆得迷三道四。放著宋京的好日子不過,偏要來邊關吃苦。”

外祖父話裏恨恨的,眼圈卻紅了。

“鶴行風在京城時,一直很想念將軍您。他拒接皇帝的冊封,執意要回到邊關來。對旁人或許他是不善言辭,但對他來說,您就是他的天,他總會用自己的實際行動來表達,他真的很愛、很敬重他的親人……”

夜色濃稠,枝葉森森。那些懸在風裏的銅鈴輕輕碰撞,發出破碎的聲響。

夜風卷來士兵們醉後的歌謠,蒼涼渾厚,融進無邊的夜色裏。

“是啊,這是為將的大忌,他不應該有這麽深的執念,可是誰也勸不了他。那件事就像是一根刺紮在心裏,不拔出來,他就永遠沒法往前看。”

“將軍……一直都知道真相?”宋楚惜倏然擡眼,面露驚訝,上將軍的言辭間隱隱約約在透露自己知道真相,但無能為力之感。

“原先不知道,後來慢慢就猜到了。他們夫妻倆早就打定了主意,瞞著我這個年邁的父親,又拋下年幼的稚子……”外祖父沈默良久,終於從喉間擠出一抹苦笑。

他擡手摩挲著粗糙的樹皮,仿佛在觸摸女兒冰涼的指尖。

一個戰死,一個殉情,留一老一少在這世上,對著這棵樹……年年歲歲地熬。

“這些鈴鐺都是鶴行風掛上去的嗎?”宋楚惜仰頭看去,枝椏間幾乎綴滿了銅鈴,形狀不一。

外祖父點了點頭,“是啊,這是他母親教的。說是想念一個人的時候,就在他待過的地方懸掛個鈴鐺。等鈴鐺響了,就是那個人也在思念著你。他父親早年總是在外征戰,夫妻倆聚少離多,他母親就是喜歡在宅院裏這麽掛。”

滿樹銅鈴,是鶴行風幾十年來無處安放的思念。

“陛下是不會同意你嫁給他。”外祖父一語道破。

宋楚惜沈默了片刻,“父輩的恩怨,該止於父輩。‘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1]’我是個不得寵的公主,或許父皇不會為難……”

就像當年她想嫁給慕容津渡一般。宋乾帝並未多加為難。

“與你得不得寵無關,重要的是你是公主,是皇帝的女兒。”外祖父打斷她,聲音沈如鐵石。

皇室的姻緣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那是棋局,是籌碼更是枷鎖。

但是外祖父不會知道,宋乾帝會默許他其中的兩個孩子為自己的人生執棋。

外祖父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塵,說道:“鶴行風這小子跟他爹娘一樣,性子很倔,認定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你若真有心,就該明白,有些路,不是光有真心就能走下去。”

話落,他轉身朝營火走去,背影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孤直。留下宋楚惜獨自站在古槐樹下,仰望著那片沈默的、掛滿思念的樹冠。

“你們來還要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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