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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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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舞臺

林眠又要換一套衣服。

她今天準備了五套造型,開場的短婚紗禮服是一套,格紋貓咪是第二套,還有很飄逸的白色古裝、校園風的制服和可愛lo裙。

林眠踩著音樂的尾音退場,貓爪手套對著臺下揮了揮,消失在側幕的陰影裏。

燈光暗下去,主持人從另一側走上臺,

“好啦,眠眠老師去換下一套衣服了,大概需要幾分鐘。”他拖長了尾音,臺下立刻響起一片不舍的“啊——”

“別急別急,馬上就回來。這幾分鐘我們也不能閑著,對不對?”主持人指了指大屏幕,“來,第一個小游戲‘主播小知識大挑戰’!都是眠眠在直播間說過的,看看你們是不是真愛粉!”

……

因為林眠不是專業的愛豆、歌手或者舞者,獨自撐起整個兩小時的見面會連續表演還是很困難的,工作人員幫忙想了很多辦法。

她下去換裝休息的時間裏,主持人就會在臺上跟粉絲互動做做小游戲,包括“主播小知識大挑戰”,就是關於林眠的一些小知識,都是在直播間說過的,讓粉絲搶答。

“看剪影造妝造”,就是把林眠直播時的妝造弄成剪影,讓粉絲猜是什麽,只要說出關鍵詞就可以。

還有什麽“你與主播的二三事”,這是讓粉絲講自己在直播間怎麽進入直播間或者進入直播間後發生了什麽有趣的事的。

林眠就在臺下完成喝水、換裝、補妝的幾個步驟。

她在後臺也是可以聽見外面在說什麽的,所以知道在“你與主播的二三事”環節,外面非常安靜。

主持人請願意分享的粉絲舉手,一個女生被點到:“我是暑假留校準備考研的時候無意間看見眠眠的。”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憋淚,“那時候每天從白天學習到半夜,很累,覺得自己考不上,有一次實在學不進去了,打開戰魚隨便刷刷,刷到了眠眠。”

“在眠眠直播間就是感到很放松,沒有壓力,大家都是相聲演員,每天都特別開心,是我那段生活的唯一樂趣,要不是有眠眠和羊村,我可能早就崩潰了,謝謝眠眠和大家,帶著我們這麽多快樂。”

臺下的掌聲從稀稀拉拉連成整片。

主持人安靜了幾秒,然後輕聲說:“眠眠老師如果聽到這個,肯定會很高興的。”

林眠確實很高興。

對於自己的直播生涯,她一直持悲觀態度。

一是因為互聯網變化確實太快了,就像手裏攥著一把沙,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就拿她自己看到的說,她兩個多月前剛開播的時候,解冰卿還是當之無愧“一姐”,然而現在呢,在論壇盤點顏值區前三時也經常不帶上她的名字了。

有人憶當年冰姐輝煌,有人說她沒有新鮮感早晚淘汰,有人說新人太多她排不上了。林眠每次看到這種帖子,心裏都會咯噔一下,替自己的未來感到害怕,這個人明天會是我嗎?

二是,她年紀也很小,大學畢業不到一年,正經的工作只有實習的三個月。

林眠有時候也很迷茫,難道她辛辛苦苦學習十幾年,高三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背單詞,晚上做題做到12點,好不容易考上一個還可以的大學,又兢兢業業讀了四年,每學期拿獎學金,畢業論文改了七稿才通過,都只是為了畢業後做直播嗎?

倒不是她看不起直播和主播,但這個行業確實人均學歷比較低,吃的是青春飯,很多主播高中畢業甚至初中畢業就來播了,因為門檻低,但門檻低不代表難度小,相反她覺得想依靠直播謀生比找個正經朝九晚五的工作難多了。

直播也沒什麽不好的,它給了她收入,給了她很多粉絲和可以信賴的“大哥大姐”,給了她被人喜歡的感覺,她是很喜歡的。

現在社會普遍認為國企、公務員、老師……這種能捧一輩子的飯碗,才是好工作,林眠也不能免俗,所以最開始做直播的時候,她的想法很簡單:先靠直播賺點生活費,然後考公、考編或者考研究生,總之不會一直做主播的。

後來她的直播生涯太順了,順得她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沒費什麽功夫就播起來了,沒有那種“熬了三個月只有十個觀眾”的苦情戲碼,沒有那種“被打成1厘米還要做懲罰”的慘痛經歷,開播第二天就有遇見了第一個大哥“小鳥哥”,雖然他很快就不來了,但互聯網本來就是這樣變化莫測,林眠最初還會想他可能是有新的喜歡主播了,後來也沒時間回憶他,甚至連他的名字都記憶模糊。

然後神豪大哥大姐像割韭菜一樣“一茬一茬”來,這個詞還是林眠在論壇裏看見的,開始的時候她還以為是媽媽在天之靈顯靈了,她還在夢裏跟媽媽說不用再來了,但是沒用。

她也不記得自己上一次“輸”是什麽時候,不算商務局,輸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然後直播兩個月就賺到了她做公務員、做老師、在國企一輩子都難賺到的錢。

不是誇張,她真的算過,之前想考的一個博物館的崗位,第一年月薪只有6千,就算轉正也只有8千,這種工作很可能十年工資都不會漲多少,也就是她三十多歲了一年可能也賺不到20萬。

有時候她下播後躺在床上算賬,算著算著就不敢算了,不是覺得多,是覺得憑什麽?她憑什麽幾個月賺別人二十年的錢?

她比別人聰明嗎?那她怎麽努力也只考了個普通一本。

比別人努力嗎?如果一天直播三四個小時也算努力的話。

那她就只是運氣好?那萬一她將來運氣不好了呢。

她剛發工資時根本不敢打開自己的銀行卡餘額,數字大到她覺得自己在做夢,有錢了也不敢花,就像是窮人乍富那樣的感覺吧,很怕這一切都是假的,一覺醒來,她還是那個對著辦公室二手煙敢怒不敢言的小實習生。

論壇總是把她和粉絲、大哥大姐的之間的聯結看得很輕,說她直播間十萬人是“虛假繁榮”,說她每次pk都有很多支持是“神豪的愛瞬息萬變”,說她和彈幕互動是“白嫖粉有什麽好維護的”……

林眠本來就是是個膽小、沒有安全感、患得患失、因為害怕受傷害而刻意隱藏自己的人,久而久之,她真的會產生不確定感。

但今天這一切都不一樣了。

場下坐著的500個粉絲,是活生生的人,他們都曾在她的直播間中感受到歡樂和喜悅,也真的有人把她的直播當成是生活的樂趣!

這不是說明她的直播也是有意義的嗎?

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林眠突然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就像大力水手吃了菠菜一樣!

甜橙不明白眼前的眠眠月怎麽像在候場的短短幾分鐘就脫胎換骨了一樣,她覺得眠眠月現在才真正擁有了“當紅主播”的氣勢。

她就是林眠想象中的高中畢業就開始做直播的人。

但很遺憾,命運並沒有眷顧她。

播了兩個月,只有幾百個粉絲,每個月賺到的錢還不夠吃飯,甜橙比別人聰明的一點是,她很有自知之明。

她長的不差,但是普通路人長相,沒什麽特色;她唱歌一般,性格也不夠外向,很難提供給人足夠的情緒價值。

明白了這一點甜橙很快將目標轉移了,互聯網是如今沒有資本普通人的風口,她吃不上這口飯,但可以在吃得上的人旁邊混一口。

當一個人有強大的運的時候,從中逸散的能量都足夠身邊的過上好日子。

她很快選好了自己的目標,在一個團播公司當運營助理,一當就是兩年,然後她的下一個目標出現了,一個新人個播主播。

甜橙去她直播間看了一眼,當機立斷地自告奮勇去當她的助理。

剛去的時候,她也擔心自己是不是冒險了,團播一個團裏怎麽樣也有一兩個有票的,個播要是起不來,她每個月可能只有三四千的底薪可拿

但現在她知道了,冒險是高收益的前提。

她賭贏了。

再次上臺的時候,林眠覺得腳下的舞臺變得很不一樣。

如果說之前她還只是在表演,那現在她已經開始享受舞臺了。

感受臺下那片應援棒的海洋,感受燈光打在皮膚上的溫熱。感受音樂通過地板傳來震動,感受當她對著臺下笑的時候,那粉絲回饋給她的尖叫和掌聲。

這些東西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她整個人包裹住,她不再是在“表演”,而是在和臺下的每一個人“共鳴”,現在她終於理解,一些偶像說的熱愛舞臺是種什麽感覺。

按說連跳幾支舞唱幾首歌她應該很累,氣息很喘,額頭出汗,小腿肌肉確實開始發酸,但現在那些辛苦,在巨大的幸福感面前,變得微不足道。

這裏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地下偶像的live現場,小小的劇場,幾百個觀眾,沒有巨大的場館和炫目的燈光,但有的是,穿著jk制服的少女在舞臺上拼盡全力,下面的應援聲全心全意。

幸福的時光永遠如非一般流逝,很快就到了最後的感謝環節。

她現在穿著最後一套妝造,一條蘋果主題的甜美風Lolita裙。

方領位置開得很巧妙,剛好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的肌膚,把脖頸的線條拉得纖長,領口堆疊著層層疊疊的蕾絲花邊,胸前點綴著一朵巨大的酒紅色蝴蝶結,中間縫著一顆金屬的蘋果紐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裙長及膝,但真正讓人驚嘆的是裙擺的廓形,林眠不知道設計師是怎麽做到的,穿上裙撐之後,裙擺呈現出一種圓潤的、飽滿的“燈籠”形狀,像一個被吹圓了的蘋果氣球。

最後一首歌是唱跳的,比前面幾首更難,表演完林眠在舞臺中央站定,喘著氣,胸口起伏著,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碎發貼在臉頰上,她笑得很燦爛“大家——開心嗎?”

她把話筒對著臺下的觀眾。

臺下五百個聲音匯成一道聲浪,“開心!!!”

林眠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也開心。”

“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眼前又有點模糊了。

林眠覺得自己應該有點淚失、禁體質,情緒起伏大的時候就很容易流眼淚。

但是人會流眼淚不是很正常的嗎,就像開心的時候會笑,生氣的時候會心跳加速,緊張的時候會流汗想上廁所……會哭只是因為當時想流眼淚而已。

是人們擅自把哭賦予了太多負面的、它不該承受的含義,讓常常哭泣的人產生羞愧感,也讓很多人羞於哭泣。

林眠淚眼婆娑,決定要捍衛所有人正常流淚的權利!

“我會把今天永遠記在腦海裏,永遠都不會忘。”

“謝謝大家。”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她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林眠握著話筒,這些話她沒打過草稿,都是剛才在後臺零零碎碎想的,現在挑挑揀揀地往外倒。

“我一直覺得,我的直播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她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清楚,“我跳舞一般般,唱歌也一般般,或許其實根本不該受到這麽多朋友的喜歡。有時候會很羞愧,覺得自己什麽也沒能為大家做到。一直是大家在保護我,支持我,我也沒有什麽回報給大家。”

“剛才我也有聽到大家的話,有人說多虧了直播間才能在忙碌的生活中感受快樂,有人說在直播間的時候不用思考其他的,只是單純享受作為人的樂趣……那就太好了,因為幫助到大家真是太好了,即使是很微小的事,我也希望能為大家做些什麽。”

有人喊“你已經做了很多了”

“你就是最好的”

林眠很想往發聲的方向看過去,但眼前一片模糊,看不看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我太開心了,有時候言語未經思考擅自就說出來了,可能很幼稚,但是大家不許笑話我,因為都是我真心想說的。”

“我們下次還能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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